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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第851-900行) (18/33)
杨三爷说得唾沫星子四溅,看上去神采飞扬的。他对栾老四说:“这话你应该过给马凉,让他心里知道知道,别你这里好心好意给他儿子送东西,他那里还不知道,这种不领情的事咱不能做!”接着,杨三爷又小声说:“你跟马凉说,他现在悔过还来得及。那孩子死了还不到一个月,这时节尸首冻着,新鲜着呢,重新买副棺材把他殓了,他也就不出来闹人了。到时我把棺材给他便宜着点,也算我积点阴德!”栾老四支支吾吾着,并没有表示要去动员马凉买棺材。他的思维还停顿在马林身上,他有气无力地说:“马林朝我要东西,合该我是欠他的。他和喜梅好,临死前有两次来找喜梅,我不让他见,挡他在门外了。那孩子眼巴巴地看着我,真是可怜哇。我也真是的,明知道他活不长了,还让他不开心,真是造了大孽!我该让他见喜梅的。不就是说说话么,又能怎么呢?伤不着她皮动不着她肉,我真是太自私了。”
杨浩没有与顾客拉家常的习惯,这次却忍不住插言了:”马林死了,你们家喜梅哭没哭?”栾老四微微抬起头,散漫地打量了一下杨浩,说:”我也觉着奇怪,我跟她说马林死了。她倒是笑了笑,好像她不把他放在心上似的。可是打马林死后,她就不出门了。往年过年时她都去杂货店给她弟她妹买棉花据,今年我吩咐她好几次,她去都不去。”杨浩没再说什么,因为再过五天就是正月十五了,村里像他一般大的孩子撺掇着要进城看大秧歌去,他想让栾喜梅也去,栾老四最后嗫嚅着跟杨三爷说,他穷得要揭不开锅了,把过日子的钱都花在馆材铺子了。问能不能给他赊几回账。场三爷一瞪眼睛连连摆手说:”不行不行!我这也是小本生意。再者说了,你打听打听去,谁跟棺材铺子赊过帐?赊帐属于心不诚,死鬼会怪罪你的!”吓得栾老四抖了一下。差点倒在炉上。
杨浩专心致志地叠弹弓的柄,他听见壶盖叫个不休,心想杨三娘不知又在干什么,怎么不把水挪下来?这么烧下去,这水一定被熬得又老又涩,硬得无法喝了。杨三爷到杂货馆打牌去了,正月里他爱玩上几回,说是忙了一年,该清闲一下了。杨浩故下手中的活儿,起身走到屋外的灶房去挪水壶。铁皮壶把已烧得烫手,不得己只好用抹布垫着取下来。飞快地掀开一看,一壶水被熬得只剩小半壶了。壶里满是水锈,早就该清理了。那些水锈结成了暗红的硬痂,就像柿子皮一样。这时杨三娘走进灶房,她高声大气地说:”壶没烧干吧?”杨浩没吭声,让她自己去看。杨三娘猫腰时被壶里蒸发的热气熏了一下眼睛,她煞有介事地“唉哟”一声,说:”连你个鬼呵气也知道欺负女人!”听她哄亮的语音,杨浩知道她刚用掏耳勺打扫了一番自己。杨浩想自己真是手欠,不该帮她来拿水壶的,省得听她一惊一乍地唠叨。
杨浩回到铺子里接着做活。冬日的阳光很疲惫地从混浊的玻璃窗投射进来,室内的光线并不很充足。虽然才过午,却给人一种黄昏的感觉。这时节户外寸草不生,肮脏的雪东一块西一块地散布着,好像大地打了无数补丁。自前年开始,日本人开始来村子里招工,说是吃馒头和白米,住着有火炕的屋子,活儿很轻,不过盖盖房子而已。招工时说是要年满十八的壮劳力,但有的十四五岁的孩子也被领走了。据杨三爷说,出去的人都去煤矿下小谋窑了,天天在潮湿的井下作业,吃不饱穿不暖,还常挨打。然而有不少人还是经不住诱惑去了,在村子里生活也实在太艰难了,杨浩有时顶撞了杨三爷,他就会拍着胸脯说:”我收留你,够不够仁义?你原本一个小要饭的,吃不上穿不上的,不是我杨三爷心眼好,你早没命了!我不让你喊我爹,不等于我不把你当儿子待!哪有儿子不服爹的!”杨浩只能忍气吞声地不声不响了。杨三爷还说,日本人在这村子里谁家的劳力都敢抓,但别想动他杨三爷一根毫毛,你杨浩就跟着沾光吧!杨浩确实也怕被招了工去,他个子一年年高了,身体也逐渐强壮了,确实是个好劳力了。虽然未成十八岁,但看上去却像个二十岁的人了。为此杨浩对自己飞快生长的身体提心吊胆的,惟恐被强行招走。有时风闻招工的要来了,他就足不出户。把自己陷在一堆堆黄纸中做活。每年腊月时,只要小年一过,杨浩就择一个杨三爷不在家的晚上,悄悄带着火柴和纸钱到村外的旷野上给巳逝的亲人烧纸。这时他会把自己一年来的情况告诉给家人。看着纸钱一点点地化为灰烬,杨浩站在空荡而黑暗的旷野上更觉孤单,此时他总要透彻地哭上一场,每每回到棺材铺子,杨三娘见他红着眼,就问:”谁欺负你了?”杨浩带着哭音说:”没有。天冷,快把我冻透了。”杨三娘便幸灾乐祸地说:”活该呀。大黑的夜,你非要出门,撞着鬼了吧?鬼没剥了你的皮算你命好!”她对待杨浩总是恶语相加。杨浩习以为常了,也不反感,撇下她忙自己的活儿去了。为了使弹弓的柄结实耐用,杨浩特意把纸里裹了两条木棍。他想约栾喜梅出去,因而觉得对不起马林,为他做东西就带了某种愧疚,他不知道怎么跟栾喜梅张这个口。
杨三娘嘴里嚼着什么东西过来了。为了引起杨浩注息,她使劲拍了下门框,说:”栾老四什么时候来取东西呀?“
杨洽说:”他走路晃晃悠悠的,没力气了。我跟他说好了,做好了给他送过去。”杨三娘“哟”了一声,说:”你还挺仁义的嘛,知道心疼人了。”由于嘴里吃着东西,她说起话来含混不清的。杨浩说:”他怪可怜的,都要赊帐了。”杨三娘又拍了一下门框,说:”我跟你说话,你怎么看都不看我一眼?”杨浩只能抬头瞧她一眼,飞快又低下了头。杨三娘笑了:“这就对了,以后跟长辈说话要看着说,别那么没教养,以为我杨三娘教子无方!”杨浩很反感她把自己当成她的儿子的那种口气,因而嘟囔一句:“我一个小要饭出身的,又没爹又没娘,没教养别人也不笑话。”杨三娘并未听出弦外之音,她热情洋溢地问杨浩:“你跟你杨三爷说了,正月十五要进城看地蹦子(秧歌)去?”杨浩点点头
“你们搭好伴儿了?”杨三娘问。杨浩说:“搭好伴儿了,有八九个人去呢。大狗子、福剩、全根、银锁、杏花、春红,还有柳叶。”杨浩之所以搬出这些人来,是怕杨三娘要跟着去。因为他跟杨三爷说要进城看大秧歌的时候,杨三娘站在门外听见了。她跟杨三爷说:“真想看看地蹦子呢,有年头没看了。”果然杨三娘发话了:“那天把我也带去吧,反正那天也没事做。”杨浩沉着地说:“杨三爷不会让你去的,那天你不得给他做元宵么?再说了,去的这些人你也听到了,都和我这般大的,我们雇了王三家的马车起大早进城,就能装下那么些人,你真去的话,也和我们玩不到一块的。”杨三娘正“哟—
—
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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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着想教训杨浩,杨三爷回来了。杨三爷见婆娘撇着嘴,就说:“我出去玩这么一会儿,回来你就给我吊脸子。”杨浩想这正是解决矛盾的好时机,他认定杨三爷不会让杨三娘进城的,于是就说:“杨三娘要跟我们进城去看大秧歌,我说都是小孩去,她就不愿意了。“你还知道告状啊!”杨三娘气得脸都红了。“你说你这么大岁数了,跟一帮孩子凑什么热闹!”杨三爷一扬手说:“你给我老实在家呆着,那天是正月十五,你得做元宵!”“杂货铺进了元宵,买上两碗回来煮就是了。”杨三娘说,“我团的元宵哪有卖的好吃。”“你懂个屁!”杨三爷火了,“杂货铺今年进的元宵不是江米面的,是高粱米面的,一个个紫红紫红的像卵子球,吃了拉坏你的嗓子!”杨三爷的比喻使杨三娘忘了生气,她笑了起来,越笑越支持不住,便像摊泥似的瘫在了地上。待她笑够了,叉着腰“唉哟唉哟”站了起来,颇有些失落地说:“老了,连笑一回都觉着累了。”
杨三爷是回来吃晌午饭的,杨三娘和杨浩已经先吃过了。他草草扒拉了几口饭,又到杂货铺打牌去了。杨三娘则倒在温暖的火炕上睡去了,她的呼噜声高一声低一声地传来。
摆脱了杨三娘的纠缠,杨浩心里明朗多了。弹弓已经做好,他开始裁剪书包的用纸。这时棺材铺子的门轻轻被人拉开了,栾喜梅蹑手蹑脚走了进来。杨浩最初见她的一瞬间只觉大脑一片空白,这实在太出乎意料了。栾喜梅下穿打着补丁的蓝布裤,上穿蓝底白花的袄罩,戴一块很旧的紫头巾,瑟瑟缩缩地看着杨浩,目光幽幽的。杨浩认出那紫头巾是她母亲生前常戴的,那女人很勤劳,常在旷野里看见这块飘扬着的紫头巾,采野菜、打猪草、耙地、拾粪。别人都不屑捡羊粪,嫌费事,栾喜梅的母亲却不厌其烦地去捡,她常跟别人说:“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羊粪也是粪呀。”
栾喜梅摘掉围巾,露出两根又黄又细的辫子。她看上去很瘦,面色青黄,不过那弯弯的眉毛和嘴唇仍是活泼可爱的。杨浩见栾喜梅不说话,就想问一句外面冷不玲,而出口的却是:“你怎么踮着脚进来的?这里又没有埋地雷。”栾喜梅微微笑了一下,蹙着眉细声细气地说:“人都说棺材铺子的地上到处是死人的魂儿,我怕踩碎了魂儿。”杨浩听了不由笑了,说:“那都是胡说的!”栾喜梅将双手绞在一起,低头看了看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黄纸,然后问:“我爸昨天下午又来了,是么?”杨浩点点头。“这回又做什么?”栾喜梅问。“弹弓和书包。”杨浩说。“弹弓和书包是给谁的?”栾喜梅歪了下脑袋。杨浩本想说是给马林的,但他撒谎了,“好像给你们家过去的一个亲戚吧,是个没上过学的小孩子。”栾喜梅又蹙了一下眉,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然后说:“你能不能帮我求求杨三爷,以后我爸来做这做那的,别给他做。”杨浩将手从黄纸中抽出来,说:“是不是家里没钱了?你爸昨天来还要赊账了的。”栾喜梅点点头,然后补充说:“除了钱外,还有,还有……我怕我爸这样下去就疯了。”栾喜梅已经眼泪汪汪的了。杨浩想自己手里有块新手绢就好了,递给她擦汨,顺便也就送她做礼物了。”栾喜梅说:“他一天到晚魔魔症症的,老是跟死人说话,早晨起来后看着我们总是说‘我原来还跟你们在一块’,吓得我弟妹直哭。”杨浩沉默了半晌,然后说,“杨三爷今天去杂货铺打牌了,这个棺材铺子是他当家的,回来后我跟他说。你不要担心,你爸不会疯的,他只不过爱做梦。””栾喜梅说了一声“谢谢”,然后又把围巾重新蒙在头上。杨浩咬了下舌头,下定决心地说:“喜梅,我有个事正想跟你说呢。正月十五的时候,我们雇了王三家的马车进城去看大秧歌,你也去吧。”栾喜梅眨了一下眼,没有吭声。杨浩连忙说:“去八九个人呢,都是咱们这么大的,大狗子、福剩、杏花、柳叶、银锁。”栾喜梅说:”这么多人能坐得下么?”杨浩说:”坐得下坐得下,你这么瘦,不占多少地方!”栾喜梅说:”我爸不知同不同意呢。”听她那口气,分明是动了去的心思,杨浩喜出望外地说:”明天我去你家送弹弓和书包,我跟他说!”“正月十五的时候,我还得给家里人做饭呢。”栾喜梅又搬出一条理由。杨浩说,“你提前一天把饭弄下就是了。”栾喜梅还在犹豫着,杨浩大包大揽地说:”就这么定了,你爸那里我说去!”栾喜梅咧开嘴笑了笑,那弯弯的唇角噘着,十分悦目。她依然是蹑手蹑脚地走出去,轻轻推上门。栾喜梅一走,杨浩就兴奋得从纸堆里蹦了起来,这时他迫切地想亲吻点什么。顺手拿起给马林做的纸弹弓。一阵狂吻,把纸都洇湿了。杨浩重新埋头做书包的时候。心里就暖洋洋的了。明明快要黄昏了。室内光线黯淡得使剪子都吃力,可他却觉得阳光灿烂,满室生辉,好像春天不知不觉提前到来了。杨三娘已经醒了,她捶着腰打着呵欠晃了过来,看了一眼杨浩,嘴巴一撇说:”越来越磨蹭了,一个下晌连个书包也没做成,还想进城看地蹦子去!”杨三娘“哼”了一声,就进灶房喝水去了,她一醒来就害渴得厉害。
次日天空飘着雪,杨浩把做好的书包和弹弓送到栾老四家。栾喜梅正坐在灶房洗衣裳,见了杨浩,湿着手站了起来,杨浩朝地使个眼色,进屋就把那两样东西交给栾老四了。栾老四苦巴着脸,说是以后做不了这些物件了,钱都空了。杨浩就趁机胡说八道,自称小时要饭时,在一家破庙碰到一个白胡子老头,他告诉杨浩,不管死人要什么,你只要在地上把那东西画出来,然后用个圆形竹圈套住,再吆喝那人的名宇,鬼们就会来取东西了。把竹圈拿起后你冲着画的东西吐上一口痰,上去踩两脚。鬼自然就不会再来缠你了。果然,栾老四被说得两眼泛光,双颊也有了血色,他让杨浩再告诉他一遍,以便能牢牢记住。杨浩想杨三爷要是听到他如此信口开河地断了他的生意,非要用皮鞭把他抽得皮开肉绽不可,于是就再三叮嘱,说这属机密,千万不可泄露,栾老四连连应诺。接下来杨浩请求栾老四让栾喜梅正月十五去看大秧歌也就顺理成章地通过了。不过栾老四有个条件,坐马车的钱他不能出,杨浩连说没问题,栾喜梅的份子钱算在他身上。走前他到灶房反复叮嘱栾喜梅,让她那天早点起来。穿暖和点,坐马车得两个多小时呢。
正月十五时阴着天,不过没有下雪,风也不大,所以坐在马车上还不觉太冷。栾喜梅包块紫头巾坐在杨浩身边,听他们讲故事。每每马车急转弯或经过深坑时,车体都要摇晃颠簸一番,这时栾喜梅就不能自持地往杨浩身上晃。晃得杨浩心底的喜悦像涟漪一样阵阵泛起,希望那路更多些坎坷。
他们上午九点就赶到城里了。听人说大秧歌十点钟时在城中心的十字路口演出,一行人就商量好了,到时人挤,肯定会挤散的,约好大秧歌结束后在青禾布店集合。大家散开后大部分去了商店。没钱买东西,但看看也算过瘾。杨浩故作无意地跟着栾喜梅走,后来他们逐渐单独走向一家裁缝店,两人就相视一笑,倚着铁灰色的石墙看城里的风景。直到秧歌快开演了,他们只说了一句话,杨浩说:”你真能干,把家里弄得跟你妈活着时一个样。”栾喜梅则说:”你比我苦,小时候还要过饭。”
锣鼓唢呐声一阵爆响,先前还空寂的十字路口就刷地涌上来许许多多人。男女老少嘻嘻笑着往那跑,鼓点越敲越急,分明是在叫更多的人。杨浩和栾喜梅连忙拔腿往人群中跑,到了那里时,只见一群桃红柳绿的人涂脂抹粉的,秧歌就要开始了。为首的是个穿红绸衣的人,虽然涂了胭脂,但人人都可以着出他是男扮女装的,虽然胡子是刮干净了,但下巴那里还青着。他是个领头的。正挥舞着一把蝇甩子在打场子。待他发现场子足够宽绰之后,蝇甩子刷地一甩。大秧歌便开始了。
杨浩和栾喜梅一直住前挤,岂料人人都这样挤,就有些挤不动了,杨浩叉着空能看见秧歌,栾喜梅个子比他矮,就一个劲地翘脚。杨浩想这样看下去实在太受罪,就不由分说拉起栾喜梅的手,带着她拼足力气往最里面挤,虽然惹来一片片骂声,但他们还是成功地挤到最前面了。唢呐和锣鼓叫得更欢了,分成两排的秧歌队齐头并进地扭将过来,他们头戴各色绸花,手中挥舞着五颇六色的扇子,一步一颠。两肩一耸一耸的,分外有趣,就像他们折了筋骨似的。有个扮演胡匪的人粘着一撇红胡子,两手一闪一闪的,招惹得人往他身上扔东西。有个扮演新娘子的人蒙着红盖头,骑在一头驴上,下面还有个牵驴的男人,这男人叼着杆长烟袋。驴是假驴,不过是个空壳,套在新娘子的身上,新娘子怎么晃,它就怎么晃。栾喜梅指着那驴,乐得合不上嘴,原来那驴生着双红耳朵,嘴巴却是绿的。秧歌队开始兵分两路,扭起了双龙摆尾,之后又是扭花,又是套环,又是推磨的。秧歌的花样几乎扭了个遍,看得人眼花缭乱的。渐渐地,杨浩觉得四周的人群渐渐散去,围观者只剩下了他和栾喜梅。栾喜梅和他走进场子,她蒙着红盖头骑在驴上,而他牵着驴。他们就这样扭扭摆摆地走向前,这时爆竹声噼里啪啦响起,栾喜梅走进了他为她准备的洞房,一对红烛在床畔宁静地燃烧着。“杨浩,快看,七仙女!”栾喜梅使劲抖了一下杨浩的手,他从幻觉中眨眼一看,见七个穿白绸衣扮成七仙女的姑娘袅袅婷婷地扭来了,但他觉得她们即使打扮了,也不如栾喜梅更像仙女。杨浩下意识地更紧地攥着栾喜梅的手,生怕来一阵旋风会把脆弱而美丽的她给吹没影儿了。
2
被关押一周之久的郑家晴从警察署出来时正赶着雨天。本来就心绪不佳,再加上这丝丝冷雨的陪衬,郑家晴只觉满目凄凉。沈雅娴和沈初慰已经候在警署门前等他,沈雅娴穿件荷粉色丝绒长裙,打把湖绿色的伞,在雨中看上去鲜润明媚。她快步走到郑家晴面前,也不顾沈初慰在场,一手打着伞,腾出另一只手去揽郑家晴的腰,并且把脸贴在他的脸颊上,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郑家晴拍了拍妻子的肩膀,说:“你是不是嫌我出来得太早了?”
沈雅娴立刻就不哭了,低头嘟嚷一句:“你老是捉弄好心人,会遭报应的。”郑家晴不易察觉地一笑,与迎在车旁的沈初慰握了下手。沈初慰飞快地打量了一眼郑家晴,说:“行啊,一点也没见瘦!”
沈初慰驱车在雨雾中慢行,到望海楼去。望海楼是家建在海滨的饭店,既有餐饮,又有娱乐。沈初慰在此订餐,是为郑家晴压惊的。由于雨大,又不到饭时,望海楼的生意看上去有些冷清,侍者对他们的到来也就格外地殷勤和热情。这边刚刚落座,那边热气腾腾的茶就送上来了。餐桌面临大海,雨雾中的海灰蒙蒙的。海滨餐馆大都开着高大的窗口,以不辜负外面的风景。厚重的米黄色窗幔收束在墙角,对面挂着幅展现森林风光的油画,看上去一派青绿,充满生机。郑家晴喝了一杯茶后起身到窗前看海,然后又回到餐桌前,问沈雅娴:“老爷子这几天还好么?”沈雅娴说:“还不是一天到晚摆弄那些扇子?前天吃过晚饭,他还教训了一顿保姆,说是人家的汤做得不对,不该在柿子汤里放虾皮,腥得没法吃。”“保姆就没教训他?”郑家晴问。“保姆这人你不是不知道,凡事都要讨个公道,结果她跟老爷子说上一两个钟头。总而言之是虾皮放得正确,连老爷子都烦了,拱手告饶,说:”你对你对。”沈雅娴说完抑止不住地笑了。在她的笑声中,郑家晴觉得家庭生活的气氛又浓浓地将他包围了。沈初慰带头举起酒杯,说:“来来来,今天存孝安然回家,说明是个有福之人。我们为有福之人干杯!”
郑家晴所以被警署关押一周才释放,是以涉嫌谋杀的罪名。一周前的黄昏,郑家晴驱车来到海边看落日,他站在沙滩上,一直把夕阳看得掉进海里,一带海水溶金般地泛出灿烂的流光。就在此时,郑家晴看见涨潮的海水一波一波地朝他涌来,他在逐渐后退的过程中眼前突然一亮,只觉一团炫目的金色正滚滚朝他袭来。海面的流光在悄悄消失,这团金色使郑家晴格外激动和惊恐,他以为是海底神灵出现了!他想也许这团黄色的东西会把他卷走,带到深邃的海底。金黄色的漂浮物很快就被海浪裹挟到岸边,到了近前一看,原来是具穿着金黄色衣裤的女尸!她已被海水泡得面目皆非,全身浮肿,头发上挂了不少海藻和鱼虾,吓得郑家晴掉头跑回车里,将头伏在方向盘上许久才平静下来。本来他驱车逃离现场后就不会有任何风波,可郑家晴进城后偏偏报了警,他作为目击者描述了当时见到尸体的时间、场景。警察做了询问笔录后并没有放他回去,经过尸体解剖,发现这女人先是被氰化钾毒死,然后又抛向大海灭尸的,郑家晴有作案的嫌疑。据警方调查,这女人是半月楼娱乐广场的女招待,平素与黑社会有染,不久前曾因涉嫌贩卖枪支而被警方调查过。这女人生性风骚,脾气暴烈,前来认尸的她的父母认定她死有余辜。尽管郑家晴一再申明自己从来没有去过半月楼,更不认识这个女招待,他不过是个常去海边看落日的人而已。警方在案情没有进展的前提下还是将他作为指控对象,尤其他申明自己只不过是驱车看海上落日的,更引起了警方的怀疑,他们认定除非他脑袋有毛病,否则不会这样。沈初慰闻讯后全力疏通与警署的关系,他了解郑家晴,知道他根本不会杀人,哪有杀人者不逃离现场而自投罗网的呢!然而警方仍未解除对他的怀疑。直到昨大。意外破获了一起持枪抢劫英国银行的案子,从案犯身上搜到一祯被谋害的女人的照片。案犯只能承认一周前杀死了半月楼的女招待,把她投进大海了。他们一直是相好的,可最近这女人恋上了赌场的老大,冷遇了他。他去找她,她还当众将一杯啤酒泼向他,骂他“下流”。当夜他就
潜到女招待的住处用氰化钾毒死了她,然后抛尸大海。可他对女招待旧情难忘,因而一直保留着她的照片。郑家晴的清白这才像海底的冰山一样闪现出来。
从望海楼回到家里,郑家晴打算好好睡上半天。然而正在摆弄扇子的老爷子闻讯而来,缠他个没完役了。当初他死赖在这里不走,郑家晴夫归想也许他只是一时冲动,留宿他两天。对他不理不睬,他自会讪讪离去的。岂料他呆了几天后说是呆服了,他无儿无女,非让郑家晴养活不可,他还说他并不是白吃闲饭的,会打扫房间,会下厨,还会做扇子,扇子可以卖钱。郑家晴觉得收留他实在荒唐可笑。就请沈初慰出面,让保安局的人将他带回旅顺去。然而仅仅过了三天。老人又背着扇子神秘地出现在郑家晴的家门前,问他如何又能找回来,他只说猫狗都认识路,他一个活人还不记路么。郑家睛觉得蹊跷,就留他住了一周。听他海阔夭空地神侃,倒也常把郑家晴逗得捧腹大笑。老人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这使保姆颇为不快,觉得自己伺候主人可以,弄一个糟老头子来也要吃她做的饭,实在是太过分了。她背地里跟沈雅娴说,好心未必得好报,她一见这老头子来路不明,言行诡异,恐怕不是好货色。他说无儿无女又无任何亲戚,这怎么可能呢?千万别引狼人室。沈雅娴也觉得这老人形迹可疑,见郑家晴对他又如此感兴趣一时半会推不出门,于是就悄悄让沈初慰派人去旅顺打探老人的实底。知道的人都管他叫王疯子,原先有个老伴和一个女儿,岂料老伴捞海带时在浅海淹死了,女几不久也得暴病死了,从此后他就变得神神秘秘的,跟左邻右舍的人讲一些奇怪的话,并且在家里舞文弄墨地作起了画。今天画支牡丹,明夭画三朵菊花,后天又画一艘船,画得还真像。老人就把这些画给周围的人看,大家鼓励他,说他画得好,要是弄到扇子上就更漂亮了。老人就开始在家里做起了扇子,他春天时去采红柳,把它们放在院子里阴干了做扇骨,然后用贝壳做扇钉,扇面用白麻布精心裱糊,再在上面画上花鸟虫鱼。老人手头有一些银子,按他的说法是祖上传下来的,他把他们熔化了,做成扇钉镶在贝壳上,使扇子看上去更加完美无缺。从此后他就靠卖扇子维持生计,许多日本人都喜欢他的扇子,买了不计其教。旅顺的几家日本餐馆的墙上还挂着他做的扇子。老人一天只吃两顿饭,早晨八九点钟起来吃饭,然后背着扇子去海边游荡,寻觅买主,一直到黄昏时才回来,吃他的第二倾饭。回来后他就关门闭户了,也不与人交往。邻居们见他可怜。过年过节就送点吃的东西给他,他不但不收,反而数落人家:”你管好自己家的日子得了,我的日子我能应付得了!”他的身体看上去倒也结实,虽然冬季时也天天去吹海风,却役有一次惹了风寒害病。大家都说王疯子是铁打的。沈雅娴摸清了老人的底细后就不再疑神疑鬼的了,知道他半痴半呆着,心眼却也不坏。只要能让丈夫神情愉悦。她怎么的都能接受他。老人到了郑家晴家后穿着干净多了,每日三餐都准时地坐在餐桌前。沈雅娴常觉得他要是做个演员也能胜任,因为他讲起话来表情颇为丰富。而且喜怒形于色。遇到郑家晴外出的日子,沈雅娴在家过于烦闷时,就让老人与自己对戏。今夭派他演商人,明夭又让他扮乞丐。老人的言谈举止、一招一式都能把沈雅娴和保姆逗得捧腹大笑。让他穿着长衫戴礼帽扮商人时,他吹胡子瞪眼睛地一拍桌子,冲着沈雅娴喊:”给我派两条大船!我要把螃蟹、荷花、西瓜和拐杖通通运到天上去,让那里的神仙们开开眼!”你能不笑破肚皮么。而让他扮乞丐,穿得衣衫褴褛的他轻轻敲着保姆住的屋子的门说:”可怜可怜我吧,大黄狗,让我跟你睡在窝里,我一辈子记着你的恩。下世让你脱生成人,我脱生成狗!”
沈初慰对郑家晴夫妇收留老人颇为不满,认为有失体面,嫌他们过于天真。如果老人突然生了重病怎么办?谁来负担费用和尽孝道?他不止一次地说:”老头子半疯,你们也只是把他当玩偶,按理说也是不尊重他的。要是觉得生活太单调的话,就要个孩子吧。”然而郑家晴失妇并没有要孩子的打算,郑家晴觉得自己只是一叶浮萍,飘来荡去的,要个孩子若是跟他颠沛流离,实在不妥。沈雅娴的想法则比较自私,怕生孩子破坏了体形,怕有了孩子郑家晴不注意她。更怕对小孩子的艰辛抚养过程。
老爷子一周不见郑家晴,便对他盘问个不休。问他去哪里做生意去了?坐船还是坐汽车?在外面都交往了些什么人,吃些什么?住在哪里?住的地方有没有电灯?郑家晴只得一一编造瞎话来搪塞他。他听完郑家晴一番讲述后说:“营口那地方可真不行,怎么住的地方连电也点不上?还给你吃龙虾,知道你打海边来,不馋这个,就不知道做点小米粥喝喝?以后再做生意就不要去营口了,去上海,那地方有电,也不能让你吃龙虾。”郑家晴此时只有一个笑的欲望了。老爷子又颇为神秘地勾着手示意郑家晴跟他走,进了老爷子的屋子后,他从书桌里拿出一把扇子,先把它背在身后,然后让郑家晴转过身去,郑家晴转身时听到了扇子被打开的哗啦哗啦的声音。这时老爷子又发话了:“你现在转回身吧!”
依然是红柳做成的扇子,不过这扇子分外小巧,只有一双手掌大,扇面用的不是麻布,而是湖绿的纸,上面画着十几只墨鸭。那些鸭子远远一看都是懒懒散散的样子,闲得出奇,给人无限幸福的感觉。老爷子说:“这几天做好的,你爱惜不爱惜?爱惜的话就留着,不爱惜的话我就到街上卖钱去!”郑家晴连说爱惜,这么好的扇子卖钱岂不可惜了。郑家晴接过扇子,将它擎在手中,仔细端详,才发觉远看的那些闲鸭在近处看是极为生动的,从它们的姿态上可看出虽然同在水上,但脾性不同,有的调皮地掀起一面翅膀击水;有的则眯着眼陶醉地享受什么,是阳光,还是水上的清风?还有的爱干净,别着脑袋看自己的黑裙子脏不脏,想大洗一番的样子。应该承认,这是一幅令人心驰神往的放鸭图。湖绿色的底衬使这些鸭子看上去更为优雅明快,是郑家晴所见过的最好的画。老人在以往解释他为什么会画画的时候说,他的老家在温州,那一带的画匠特别多。他幼时孱弱,父亲怕他长大干不了力气活,就叫他跟着画匠学画,长大了动动笔便可养家糊口。谁料他长到十几岁后竟强壮了起来,还偷着跟一个姑娘私订终身,气得他父母动用家法惩治他,用鞭子抽了他一顿,还让他不吃不喝、五花大绑地跪了三天三夜。老人说那时候恨他爹娘,杀他们的心思都有了。就因为这么一桩事,他就带着心爱的姑娘逃跑私奔了。这几十年里他虽然没有再摸过画笔,但是常在梦里做画,因而晚年画画未觉生疏,就是这么个道理。郑家晴虽然对他的话不全当真,但惟独这句当真了,那就是梦里的画笔给了他持续的灵感,否则这个其貌不扬的老人没读过几年书,是不会有此悟性的。他确信那都是神来之笔。
郑家晴小心翼翼地收起那把扇子,说他要保存它,老人说:“凡是你喜欢的都留着,不喜欢的才卖钱。”接着,他比比划划地建议把他房间的窗口开大点,阳光进得少,做画时光线就不好。他还让郑家晴再买些纸墨,到洋铁铺子给他再打一些扇钉回来,郑家晴一一答应,说改天就办。
郑家晴醒来时乏得很,天色已昏,他让保姆冲杯菊花茶给他。沈雅娴一袭黑衣出现在丈夫面前,她左右摇摆着,让郑家晴欣赏这新装是不是法国货。郑家晴恹恹无力地说声:“是吧。”沈雅娴就返身从梳妆台上拿出两张戏票说:“一会吃完饭去看电影。”郑家晴实在不想出门,就搪塞说:“晚上得见见初慰,一些生意上的事还没谈呢。”“你刚出来,今天怎么也得出去放松一下,把这桩倒霉事忘个一干二净!”沈雅娴像芭蕾舞演员似的在屋中央旋转了几圈,然后咯咯笑着气喘吁吁地摇晃着停下来。郑家晴微微叹了口气,说:“你要是不提这事,我已经忘了它了。”沈雅娴一拍手说:“那好啊,我们更应该出去了,你已经都把这事忘了,干嘛不更快乐些呢?”沈雅娴哼着歌出去了,转眼间又拿过来一份画报,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个女人的头像说:“她漂亮不漂亮呀?”
郑家晴看了一眼,说:“还行。”“多甜的脸呀。”浣雅娴点着画报说,“怎么只说‘还行’呢,漂亮得能让男人看了夜里睡不好觉。”沈雅娴的手指忽而点着画报中女人的鼻子,忽而又点着眼睛和嘴巴,总之,在她眼里,这女人是完美无缺的。沈雅娴说:“这就是李香兰!李香兰你知道么?原来是奉天广播电台唱歌的小姑娘,现在去新京拍电影了,红极了!今晚我们就去看她主演的《蜜月快车》,人家都说非常好看。知道么,我听人家说,李香兰一个月能挣二百多块呢!”郑家晴正想找个话题分散妻子的注意力,否则她讲起与戏有关的事情就会像盛夏树上的知了一样叫个没完没了。这时保姆将沏好的菊花茶端上来了,保姆对沈雅娴说,她把做沙拉的土豆、西红柿、洋葱和卷心菜都弄妥了,只等女主人下厨亲自去调制了。沈雅娴便丢下画报,去厨房了。
百无聊赖的郑家晴看着透明玻璃杯里那一朵朵正在舒展的菊花,忍不住说了一句:“你们行啊,在土里开了一回,这回在水里又开了一回,美啊。”他赞叹了一声,啜了口茶,那股淡淡的药香味很爽口。放下茶杯,他随手拿起那份画报,发现里面还夹着份前年十月二十二日的《盛京时报》,上面登载有满洲映画协会招聘演员的报道:”满洲国映画协会,关于制作适合于满人的映画,曾做种种协议中,近已得成案。为整备演员起见,决定募集满人男女演员,作为练习生。募集人员大体男女各十五名,资格须有小学以上之学历,年龄自十五岁以上四十岁以下。应募者须书写亲笔履历书一份及全身相片一枚,截止本月廿八日止,可向满洲国映画会杜本社提出。”这份《盛京时报》是怎么到的沈雅娴手中,他不得而知,看来一切有关电影的消息她都格外留意。不过郑家晴庆幸她可能得知消息较晚,没有能及时报名应试。否则她会闹着去新京的。他可不想陪她去那里。
郑家晴想这种画报和报纸最好还是少看为妙。他翻到了登有李香兰剧照的那一页,她的确漂亮得耐人寻味,唇齿间有一股娇媚之气,搭在肩头的双手手指交错,那手指又尖又细,给人一种滑润动人的感觉。她的那双大眼脉脉含情地注视着你,光洁的额头给人一种分外明朗的印象,这种相貌和气质能成为红星郑家睛一点也不奇怪。只是他想李香兰在以日本人为主的满洲国映画协会拍的片子,肯定都是宣传日满亲善的影片,不如上海一些进步导演拍的片子有意义。因面沈雅娴进屋唤他吃饭时,郑家晴故意将茶杯掉在画报和报纸上,使那报纸漫得字迹摸糊,而李香兰的眼睑和面颊浮上了几朵菊花。那张脸就破碎得让人看不得了。郑家晴连忙躬身给妻子道歉,说:”唉,我手上没力气,端不住杯子了。对不起了。”沈雅娴飞快地抖了抖画报上的水渍和菊花,水是早巳浸透到纸页中了,菊花垂头丧气地落了下来。沈雅娴埋怨道:”让你看吧你故作清高,人家走了你自已背地里却看得掉了魂儿似的,真是没见过女人!”沈雅娴很少跟他发脾气,这回糟蹋了她的心爱之物,看来是动了真气了。郑家晴连忙小心翼翼地赔着笑脸说:”都怪我不小心,好了,咱们吃饭吧。我今晚陪你去看《蜜月快车》!”‘陪我?”沈雅娴看来不宽宥郑家晴的所作所为了,她歪着头一字一顿地说:”是你自己想看李香兰了吧?你有没有良心,这一个星期,我为你哭过多少场?”“是你要我陪你去看电影的么!”郑家晴也动了真气,觉得沈雅娴小题大作。实在是难以容忍。郑家晴穿上外套,对妻子说:”好了。我没心情跟你吵,你自己着电影去,我到初慰那里。”“你可别是又去了海边,再遇个女尸,让人怀疑你是个杀人犯!”沈雅娴大声说完这话后立刻就后梅了,她捂住了嘴,无奈地看着郑家睛走出卧室。
郑家晴没有去沈初慰那里,他想去那里自己也不会有好心情。在他进警署之前。公司就遇到了一桩麻烦。从杭州进来的一批丝绷走的是非正常渠道,由海上的私人船只偷运的,目的是压缩运费、减少出口成本,然而靠岸时却被海关查获了,所有货物都被扣留了,目前尚不知晓沈初慰斡旋的结果。这真是叫贪小便宜吃大亏,当初郑家晴坚决反对这样做,而沈初慰认为无关紧要,省一笔钱就等于多赚了一笔。郑家晴明白此事败露,一则影响他们的声誉,二则会使经济严重受损。将来的生意会越来越难做。自去年以来,出口丝绸的利润较以前大幅度下降,进口的纺织品也因种种原因而滞销,他们正承受着难以言说的巨大压力。
郑家晴驱车来到了一家下层人聚集的小酒馆,这里人声鼎沸,劣质香烟的气味和着酒味朝他扑面袭来。人们猜拳行令。放纵大笑,谁也不注意谁。郑家晴择了张靠墙角的桌子坐下,朝店小二要了两个菜,一壶酒,独斟独酌着。这时他见邻桌的男子喝到了兴头上,用嘴咬着空酒盅玩,口水顺着酒盅外壁汩汩向下流着。他光着脚。一只脚沾地。另一只则蜷在椅子上。他的一双臭鞋就像两个流浪汉似的,一只弃在桌前,别一只则在过道上,由着店小二往来穿梭时,尽清地践踏着。郑家晴一时兴起,不由走到那人面前,朝他竖起了大拇指。那酒徒吓得叫了一声,酒盅“啪”地落到桌子上,很干脆利索地碎了。酒馆里实在是太吵闹了,因而酒盅虽然是死了个轰轰烈烈,有声有色,却也无声无息地被湮没了。
3
天气一转暖,老太太就搬着小板凳坐在了杂货铺门前,她老眼昏花地看着陈旧的街景,嘘嘘地喘着粗气。祝岩每逢中午放学回来看见了她,就老远招呼:“奶奶,你又晒太阳了?”老太太耳朵背,她是听不见的。祝岩飞快跑到她面前,贴着她耳朵将那话又重复一遍,老太太就拍着大腿说:“我不晒太阳,身上长了绿毛怎么办?还不熏死你这个小兔崽子!”老太太趁机让祝岩给她扒眼皮,非说柳絮飞进她眼睛里了,她看不清周围的景色了。祝岩就象征性地翻翻她那像鱼肚白一样的眼皮,虚张声势地吹吹,然后说:“柳絮飞出来了。”老太太揉揉眼睛,埋怨道:“肯定是没把柳絮翻出来,不然我怎么还是看不清楚呢?小孩子做事就知胡弄人,长大了肯定不是个好东西!”老太太义愤填膺地骂着,又唤祝岩帮她望望,看王金堂回来没有?走了这么长时间,早该回家了,就是有什么事耽搁的话,也该托人带个家信回来才好啊。祝岩如以往一样告诉地:“爷爷还没影呢,你就别望了,累酸了脖子夜里又该说疼了。”老太太便吐着唾沫数落王金堂,骂他这个老罗锅无情无义,把个花容月貌的她骗到手,为他生了一儿一女后,老了老了他却不要她了,实在是该杀。她不止一次地跟杂货铺的女主人絮叨:“我万万没有料到,一个老罗锅子还有人要,像你男人年轻,有人要,他一个糟老头子谁要他干什么!”女主人并不搭理她,只是从鼻子里“哼”一声。老太太还说:“天也暖和了,闻着花香了,我想见见皇上。皇上跟我可是亲戚啊,是亲三分向啊,他该帮我找找罗锅子,发上一道令,那帮奴才敢不去找么,找着了还有赏呢。”女主人便讥讽她:“谁找着了你家罗锅子,就把你赏给他好了。”老太太一撇嘴说:“我赏给了别人,他回来还有个屁用!再说我可不愿意把自己赏给皇上手下的那些奴才,要碰上个太监如何是好?”女主人便笑得前仰后合的,笑声似乎要把杂货铺篷顶的蜘蛛网都给震破了。
杂货铺的女主人生得人高马大,肤色黝黑,终日叼着杆长烟袋。她叫张秋英,不过没人叫她的大名,附近一带的人都唤她杂货张。杂货张的脸很长,下巴尖,一双眼睛又挨得近,生得三瓣兔唇,乍一看那脸分明有些狐狸相。她不会小声说话,一旦说什么就气贯如虹,耳朵灵的人离老远就能听到她的话。她爱穿一件藏蓝色的长袍,头发胡乱地用只像鼠夹子一样的铁夹子绾在脑后,一双手比男人的手还要粗大。别看她身强力壮的,饭量并不很大,随便吃点什么就能饱。问她这样不饿么?她反问你:“我喝了那么多的水,又抽了那么多的烟,能不饱么?”鬼知道水和烟如何能充饥。她含烟袋时,烟嘴恰恰落在兔唇的豁口上,严丝合缝的,让人觉得那嘴唇生来就是为一杆烟袋而预备的。她很能干,杂货铺一手由她操持,自己推着独木车去上货,还走街串巷地搜罗旧物,估价后买回,再高价卖出去。靠着她的勤劳,一家人的生计也能勉强维持着。
杂货张对祝兴运突然消失看得很开,她想他死不了,这个世道的男人突然失踪了是很常见的事情。开始时她也急了一段,到处托人打听,还特意去了丈夫所去的乡下,一无所获后她也就不去劳神费力了。心想丈夫肯定是有家难归,否则早就回来了。你满世界找他也没用。本来家庭的生活重担落到了她一个人肩上就够她趔趔趄趄的,岂料王金堂的老伴又找上门来,非让祝兴运交出人来,说是他把王金堂带走的,应该由他把人给领回来。杂货张可不吃她这一套,把老太太骂了一通后赶出门外。岂料这之后她天天都来杂货铺子,她不进门,在寒风中瑟瑟打着寒战,逢人就说:“你知道么?我家罗锅子跟着祝兴运给杂货铺拉粘豆包,人到如今还没回来。我来找他们要人,这娘们还骂我,你说她讲理不讲理?凭什么张口就骂人?”杂货张初始时派一双儿女出门赶她,见根本弄不走她,就亲自出马,挥舞着烧火棍说要给她当头一棒。老太太见过世面,根本不吃这一套。杂货张也觉得她是因自己家的事而变得孤苦伶仃的,索性就留她住了下来,声称“权当我捡了条老狗”。杂货张还理直气壮地推着独轮车,到王金堂家把能用的东西一样样搬了过来,跟老太太保证说,那房子如今空着,东西在里面会被盗贼偷走,放到杂货铺里只是寄存着,等王金堂回来后完璧归赵。老太太觉得在理,也就由她去了。杂货张很有心计,悄悄把老太太家的东西变卖了,心想我不能白白养活你,你家罗锅子要是十年八年不回来,我还一直这样伺候你不成?按她的想法,这个头脑不清、颤颤巍巍的老太太也活不了多久了,岂料这两年她却活得十分顽强,总听她嚷头晕没力气,可她独行时没摔倒过一次。饭量虽然不大,但一顿不拉,拈的筷子也从未从手上落下过。杂货张不止一次抢白她:“你中啊,能熬能活啊,想着奔一百岁吧?”
老太太不以为然地说:“一百岁算什么,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我得活到两百岁、三百岁!”末了她又放轻了语气恹恹无力地说:“我是活够了,没什么意思了。儿子走了,孙子也走了。闺女嫁了人后不理我了,多少年也不回来看我一回。原想罗锅子能好好待我,谁料他也没心肺,一个人溜了,剩下我一个,我咽不下这口气。他不回来,我就不死,我得见面问问他,为什么说不管我就不管我了,死也得死个明白!”
老太太跟祝岩祝梅住一间屋子,杂货张给她在北窗下搭了一张铺,铺了干草和一条褥子。老太太睡得早,醒得也早。她一醒来就要嚷嚷:”都什么时辰了,还睡啊,该上学了!”祝岩祝梅便用被子盖住头。后来杂货张知道了此事,就骂了一顿老太太,说她再骚扰祝岩祝梅的睡眠,就把地拖到郊外喂乌鸦去。老太太说:”乌鸭不吃活肉,你把我拖去也没用。”嘴上虽然做了反抗,以后的日子里,她醒来后再也不敢随便嚷嚷了,只是悄悄起来靠着北墙掰手指头玩。算一算今夭是什么日子,到了什么节气,结果总是百分之百算错。她还常把早晨当傍晚,而把黄昏错当正午。
祝岩对老太太比较友好,叫她奶奶,乐意跟她说话,帮她脱鞋摆枕头等等。祝梅却不然,她嫌老太太脏,身上有股尿臊味,让她恶心得慌。夏天时她就一直开着北窗通风,风将沙尘吹到老太太的铺位上。她就说多吹进来些沙土才好,把老东西埋了就是了。杂货张虽然也对老太大出口不逊,但祝梅也如此她却是不能接受的,杂货张有自已的想法。祝梅能这样对侍老太太,将来也会这样对待自己。所以地教训女儿说:”有大人说的,没有你说的!以后再听见你叫她老东西,我就给你剃个光头,缝上你的臭嘴!”祝梅便不声张了。虽然不叫地老东西了,但也并不喊她奶奶。偶尔叫她,就“啰”一声,就像唤猪似的。
祝岩生性腼腆,也仁义,胆子小,幼时只要听见父母吵架,就吓得呜呜直哭。祝梅却不同,父母吵得热火朝天,她却照样做自已的事,嫌他们吵得时间太久而令她心烦了,祝梅就会去灶房把菜刀拎出来“当啷”一声掷在父母面前,说:”光吵有什么意思呀,拿刀子才算本事!”气得杂货张眼冒金星、唇齿生寒。杂货张和丈夫的战争从成亲以后就没有中止过,为的全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因为吵习惯了,若是偶尔有风和日丽的日子,他们彼此还不习惯,惴惴不安的。杂货张食欲不振,但性欲旺盛,这也是不堪折磨的祝兴运常常眼她发火的原因,杂货张有自己的主张,男人属于她的,不用白不用。你不用,别人就会用。你用得无精打采了,别人想见缝插针的机会都没有了。她一见自己男人闲着,就想着用他,否则就心急火燎的。现在好了,祝兴运离家两年多了,她倒是没那个欲望了。有时自己想想是不是身体出砚毛病了,才不想儿女情长的事,杂货张就先后几次找了以往跟她眉来眼去的两个人,一个是屠宰场的丁屠失,一个是雨伞店的伙计李回回。就在她的杂货店里,杂货张分头和他们睡了觉,事后虽然知道自己在生埋上没有病变,但总觉得不如和祝兴运在一起好,丁屠夫来时总是偷着带几条肉骨头和一块肉皮,而缠绵悱恻的李回回送给她的只是甜言蜜语。丁屠夫跟杂货张说她比自己老婆强,但他不能不要老婆,老婆给他养大了两个儿子。杂货张就拧着他的耳朵说:”我也没说让你娶我,跟你不过是随便玩玩,你还当真啊?”而李回回则不一样。刀条脸小眼睛的他像只小老鼠一样匍匐在她怀里,含着眼泪叫杂货张是心肝宝贝。发誓要休了他的婆娘,休不掉的话,就买包毒药害死她。杂货张就一把将他抓起,扔死鸡般“噗—”地丢在地上,说:”赶快穿上裤子,滚你妈的蛋吧!你敢药死你的婆娘,我就敢把你大卸八块!”吓得李回回屁滚尿流的,拱手告饶,不敢再轻易来骚扰她。只是有时实在忍不住了,就装着来杂货浦买碗或者钉子,涎着脸和她搭汕几句。见杂货张总是气定神宁地含着长烟袋漠然地望着他,李回回也就死了这条心了,回家照样跟自己的老婆亲亲热热的。还安慰自己说:”女人还不都是那回事,灭了灯都一样!”
两年下来,杂货张基础本是把王金堂家给倒腾空了。她的杂货铺虽然生意每况愈下,但总算还没挨饿。杂货张听祝兴运说过,王金堂的儿子在外地开着当铺,常往家寄践。她想这钱若是能落入她手中就好了。她去邮差那里打听了两次,问有没有汇到王金堂家的钱,她好帮着取。邮差和银行的职员串通好了,趁王金堂失踪之际,将那钱全部扣留私分了,邮差自然是说没有。因而杂货张一看到老太太多吃了一点。她就用筷子敲着桌子说:”你吃那么多,消化得了么?拉不下屎来倒遭罪。”老太太就乖乖放下筷子,喘一阵粗气后,无言地离开饭桌。杂货张没了吵架的对手,心里还不畅快。老太太的出现填补了这个空白。她常常故意招惹她,跟她唇枪舌剑地斗一番,这样抽烟时才更觉有滋有味。通常情况下,老太太都会上这个当,她咬牙切齿地和她战斗,一再声言要是杂货张是她儿媳妇,她就把她翻了捆在猪圈里,让公猪糟践她。杂货张很嘹亮地笑着。一口一口地吐着唾抹,连声叫好。
杂货张不喜欢春天,她老觉得一天到晚睡不醒,头昏昏沉沉的,抽十袋烟也精神不起来。而且每逢春天各种杂税特别多,孩子上学要钱,开杂货铺要上税,进蜡烛和火柴也要上税,气得她说早晚有一天,放个屁也会上税的。家家户户要求挂皇上的头像,杂货张也挂了,挂在自己屋子的北墙上。当她过得不如意时,就含着烟袋将烟一口一口地往那画像上喷,口中骂着,“你个苦巴着脸的皇上,一看就没个福,害得我们受罪!”当然,这样做的时候,只她一人。别看她穿得比较脏,但是很注意洗脚,每晚都洗一回。洗时那水是多半盆的,洗后只是一个盆底了,那水被她不安分的脚给搅得到处都是。她不爱做梦,通常是一觉便天亮。醒来后总要自言自语地说:“又他娘的一天了。”杂货张不喜欢春天外,还不喜欢雨天,雨天她的生意不好。杂货铺里又阴又潮,黑乎乎的,让她有种活到尽头的感觉。然而老太太却截然相反,她喜欢春天,这时节她就像冬眠的蛇一样苏醒过来,可以搬着小板凳出去晒太阳,听着鸟叫闻着花香,就让她觉得王金堂回来的日子不会太久了。她也喜欢雨天,虽然出不了屋,但她可以坐在家里听雨。那雨声在她听来总是不一样的,今天的柔细,明天的喧嚣,后天可能又是如泣如诉的。杂货张烦老太太听雨,有一回愣是生拉活拽往出拖她,说:“你不是爱雨么?你去外面听好了,外面的雨听了真切!”老太太一屁股坐在地上死活不出去,杂货张就更动气了:“你一年到头不洗一回澡,想把我的顾客都熏跑是不是?你给我出去用雨洗个澡好了,你个老杂毛的!”老太太最终被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给拖到杂货铺门前,她坐在雨水里,跟着老天一同哭。恰好祝岩打把破伞放学归来,撞见这一幕,他指着母亲骂:“杂货张!你个狗娘养的!杂货张,天上要是有一天下刀子,劈死的就是你!”这是杂货张第一次听见儿子骂人,也是第一次听见他不屑一顾地跟别人一样吆喝自己。杂货张自知理亏,手忙脚乱地又把老太太弄回屋子。老太太哭着,说是世道实在太坏了,晚辈竟敢轻薄长辈了,她没脸活了。接着她就吩咐祝岩,你给我找找皇上去,把我的屈跟他说说,我和他有亲戚,不能见死不救哇。祝岩一气之下把所有的书本都撕烂了扔进雨里,发誓从今往后在家保护奶奶,不再上学了。慌得杂货张连忙给老太太赔不是,一再跟祝岩保证以后绝不这样了,然后很悔过地跑进灶房点火给老太太烧姜汤。祝岩的学自然还是要上的,只是课本没了,还得重新买。气得杂货张又打干嗝又放屁的,叹息自己命不好,一双儿女都顶撞她,嫁个老爷们中途不明不自地飞了。她的叹息就像秋霜般短暂,第二天醒来她含着长烟袋在灰尘累累的杂货铺一忙活起来,也就云开日朗了。
老太太在太阳里坐着舒服,不想回屋去,祝岩就把饭给她端了出来,是一碗高粱米粥。老太太嫌米没煮烂,吃了几口就唤祝岩端回去,说是不饿。这也是杂货张限制她饭量的一个妙法。通常是粥煮到七分熟时就盛出一碗,单独为她预备下,老太太自然不可能全都吃下,杂货张就趁机把她剩下的粥再喝了。她倒是喜欢七分熟的粥,吃起来米味足,有嚼头,不似那些烂得绽花的米,都经不住抿,吃到嘴里实在是没滋味。往来杂货铺的人见老太太很享受地坐着,就问:“春天好不好哇?”老太太听不清楚,就拍下腿,问:“你要买什么?”人家又大声重复一遍:“春天好不好哇?”她听清了,就用手捶一下胸口,说:“太阳是好啊,暖和哇,可是飞着柳絮可不好,迷得我眼睛看不真亮东西。”然后她又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只要她卖力多讲了几句话,就上气不接下气的。
杂货张在这个春天几乎天天都要逗引老太太讲她的往事,尤其觊觎她腕上那只成色上好的白玉手镯。因而她更加变本加厉地让老太太少吃东西,期待她瘦下来后,手镯自然能褪下来。然而不管老太太食欲如何不振,她的体态却没有丝毫改观,仍然显赫地胖着,那只镯子死死地卡在手腕上,动弹几下都不可能,让人怀疑她喝西北风也能长膘。为此杂货张曾不止一次地埋怨她:“你太胖了,人太胖了就活不长了,你该减减肥了!”
老太太抿嘴一笑说:“这才叫有福呢,胖着是富态!”至于杂货张让她讲青春时代的往事,她是从不上当的。老太太会说:“我们那会儿没意思,没啥讲的。”再不就说:“过去的那点破事都让风给吹散了,连个影儿都寻不见了。”让杂货张无可奈何。
柳絮白花花地飘扬着,弄得屋檐就像下了霜。而街则像下了雪。黑狗身上若是沾了过多的柳絮,看上去斑斑点点的,就成了花狗了。花开了,蝴蝶又飞舞了。蝴蝶专往有花的地方飞,逮住花就翩翩起舞个不休,至于花爱不爱看它的舞,蝴蝶是不在乎的。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人们在春光里说话时就有点喋喋不休的意味了。然而要不了多久,暮春来临时,大家就不因春天而激动了,他们又变得无精打采起来。有时互相碰面指指头顶的太阳摇摇头,意思说太晒了,不费口舌了。杂货张却不然,只要她推着独轮车上货,不论在街上遇到谁,都愿意打声招呼,跟不认识的人也如此。陌生人对她的招呼觉得莫名其妙,往往就多看她几眼,她就说:”缺了什么东西上我们杂货铺去啊!”至于她的小小杂货铺在哪里,别人又怎能知道呢,可见也是白吆喝了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