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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节(第2801-2850行) (57/196)
“赶快出城!能爬城的爬城!能找到敌人的尸的,剥下他们的军衣,换上,明天早上混出城去。逃不出去的,找可靠的百姓家里藏起来,等机会出城!愿意还继续干的,打!”大家一致的喊了声“打!”
“好!分头增援各处据点!”说完,石队长首先冲入枪声最密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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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葬(32)
小_说txt天'堂
天快明。城外的八位弟兄,烧了货栈,打死三十多敌兵,炸坏了两尊野炮。他们退走,只失踪了一位。货栈还冒着烟,残破的野炮在站台上躺着,敌兵在残夜的清风里发楞。他们不晓得这到底是怎一回事。他们作着梦——那侵略的,抢夺的,发财升官的梦——而来,现在又走入一个渺茫的,危险的,生与死的界限不分明的,梦中。那些死尸象是梦的余渣,冰冷的躺在晓风里。多么大的中国呀,它是永运用尸身填不满的海!
城内,火也渐熄。到处都流动着黑烟,躺着死人,充满了火药气。屋瓦,墙壁,门窗,全是洞。小城隍庙的本身与附近是一片瓦砾。王举人死了,二狗死了,田麻子也死了;爱惜性命的,钱财的,与大烟的,都在战争中胡胡涂涂的结束了他们自己的性命与欲望。抗战是硬性的,软弱与敷衍得不到胜利,也逃不出死亡。敌方官兵死了一百五十多人。他们并不象打仗,而是忽然的落在死亡的深渊中。他们的凶狠,残忍,横暴,使他们自己的脚不能在人道的大路上立稳,他们自己把死亡唤到头上来。小风儿很小很尖,似平专为吹寒了还活着的敌兵的心。
全城静寂起来。文城的人们没有哭声,虽然死去几百人。死去的得到了永久的自由,因为他们是为抵抗敌人而丧掉生命的。活着的预备下次去死,他们手上的血是敌人身上流出的,敌人的血并不是什么不可触犯的东西。文城的人少了,而文城的心却坚硬起来。文城虽小,而无可压服。文城的心开始与西边大山上的炮声,与全国抗战的雄心一致的跳动。石队长的手下只剩了五个人,其余的全含着笑死在文城。
石队长的臂上受了伤,藏在老百姓家里。在一口寿木里睡了三夜后,他忍着痛爬城墙,带着末一颗手榴弹。已经脚落了地,他被城墙外的卫兵发现。他不能为消灭一个敌兵用了他的最后一颗手榴弹;他的手榴弹的价值不能那么低廉。他须把更多的敌兵,诱到适当的地方,而后扔出他的宝贵的利器。敌兵的哨子响了。他往前跑。敌兵开枪了。显然的,敌兵一个人不敢追他,而开枪不过是示威,并没有准确的瞄准。他拚命往前跑。跑出老远,他回头看了看,后面有七八个敌兵追来。石队长心中觉得很得意——前两天的举动,已教敌人胆寒,现在他们得用七八个人追逐一个。喘了口气,他再跑。他的臂上极疼,他咬上了牙。他须忘了自己,而把自己只当作引诱敌人到死地的,象捉鸟兽的“招子”似的。敌人必须消灭,他自己也必须牺牲。
只顾跑,只顾找消灭敌人的适当地方,他几乎不认得方向,忘了自己是在哪儿呢。跑着跑着,他认识了路,他是向老郑的松林那边儿呢。敌兵是不是要追出他那么远呢?松林是好地方,可是敌兵敢去不敢去?他又立住了。敌兵又开了枪。他伏在地上。极快的立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敌兵好象迟疑了一下,才又追上来。他再跑,他看见了松林。天快亮,松树非常的黑。那些黑的树教他心中感到高兴。好象见到了许多老朋友。可是,他立刻想起来,他是不是应当到松林里去,而给他的朋友老郑惹祸呢?他几乎要缓了脚步,想一想。但是,他不能思想,后面的枪弹不许他思索。他只盼老郑全家听到枪声,已经躲开。他奔到了松林。草房的门开着呢,是否是老郑早在前两天的战事里已经逃走,或被敌人杀了呢?他本不想跑进屋中去,但是,屋中若没有人,就一定比外边更容易引诱敌人。他若躲在林内,敌人必定散开搜索!他在屋中,他们一定会一齐上来。而手榴弹的用处才会加大。他扑进门内,几乎绊倒。屋里还相当的黑。用手去摸,尸身!他以为老郑,或者梦莲,已经被杀。死亡已经不是什么可稀奇的事。他反倒痛快了——他找到了很好的棺材。极快的,他抱进四五捆麦秸,把灯油洒在上面。敌兵到了,他笑了笑,喊了声“杀”,把手榴弹掷出去,他把火柴划了,点着了麦秸,一捆捆的抛在四下里。他知道一个手榴弹不能把敌兵完全消灭,他决定不作俘虏!敌人至少还活着两三个,从离门有十几步地方放枪。
麦秸烧起来,石队长看清楚,地下躺着的是铁柱子和媳妇。他没有了武器,听着外面的枪声,无从还手。他楞楞的看那一双良善无辜而惨遭屠戮的小夫妇。因爬城,因疾跑,他臂上的伤口,本来就没裹好,开始往外淌血。他坐在尸身的旁边。他等着化为灰烬。他完全无忧无虑,只觉得生命随着鲜血往外流泄。慢慢的,烟充满草屋,迷住他的眼。他觉到憋闷,心中可是很平安。他完成了他的——一个军人的——任务,而且在已经不能抵抗的时候,决定不作俘虏。屋里四下里吐出了火舌。在烟与火中,他昏昏忽忽的,光荣的,倒在地上。外面的枪声停止。由窗户,由屋门,由草屋顶,伸出红亮的火舌,舐着发出香味的,翠绿的松枝。烟向上升,东方有一片片红的晓霞,霞上射出金光。草房上的烟还往上升,象要升入那片丹霞去。
在王村,梦莲要求旅长收容她,在军队中服务。她告诉旅长,她是丁一山的未婚妻!一山死了,她必用工作去纪念他。旅长派人把她送到师部去,师部里有政工大队,男女兼收。
松叔叔跟着她到师部去。师长听完了老人的故事,给了他一百元钱,教他去作小买卖。老郑摇着头说:“铁柱子!不,师长!我老了不能当兵,还能作个伙夫!”师长派他去在政工大队作勤务。他还很朗硬,很辛勤,只是每逢说话,不知不觉的老先叫一声“铁柱子!”
猫城记(自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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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
我向来不给自己的作品写序。怕麻烦;很立得住的一个理由。还有呢,要说的话已都在书中说了,何必再絮絮叨叨?再说,夸奖自己吧,不好;咒骂自己吧,更合不着。莫若不言不语,随它去。
此次现代书局嘱令给《猫城记》作序,天大的难题!引证莎士比亚需要翻书;记性向来不强。自道身世说起来管保又臭又长,因为一肚子倒有半肚子牢骚,哭哭啼啼也不象个样子——本来长得就不十分体面。怎办?
好吧,这么说:《猫城记》是个恶梦。为什么写它?最大的原因——吃多了。可是写得很不错,因为二姐和外甥都向我伸大拇指,虽然我自己还有一点点不满意。不很幽默。但是吃多了大笑,震破肚皮还怎再吃?不满意,可也无法。人不为面包而生。是的,火腿面包其庶几乎?
二姐嫌它太悲观,我告诉她,猫人是猫人,与我们不相干,管它悲观不悲观。二姐点头不已。
外甥问我是哪一派的写家?属于哪一阶级?代表哪种人讲话?是否脊椎动物?得了多少稿费?我给他买了十斤苹果,堵上他的嘴。他不再问,我乐得去睡大觉。梦中倘有所见,也许还能写本“狗城记”。是为序。
年月日,刚睡醒,不大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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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城记(1)
小说-txt天堂
飞机是碎了。
我的朋友——自幼和我同学:这次为我开了半个多月的飞机——连一块整骨也没留下!
我自己呢,也许还活着呢?我怎能没死?神仙大概知道。我顾不及伤心了。
我们的目的地是火星。按着我的亡友的计算,在飞机出险以前,我们确是已进了火星的气圈。那么,我是已落在火星上了?假如真是这样,我的朋友的灵魂可以自安了:第一个在火星上的中国人,死得值!但是,这“到底”是哪里?我只好“相信”它是火星吧;不是也得是,因为我无从证明它的是与不是。自然从天文上可以断定这是哪个星球;可怜,我对于天文的知识正如对古代埃及文字,一点也不懂!我的朋友可以毫不迟疑的指示我,但是他,他……噢!我的好友,与我自幼同学的好友!
飞机是碎了。我将怎样回到地球上去?不敢想!只有身上的衣裳——碎得象些挂着的干菠菜——和肚子里的干粮;不要说回去的计划,就是怎样在这里活着,也不敢想啊!言语不通,地方不认识,火星上到底有与人类相似的动物没有?问题多得象……就不想吧;“火星上的漂流者”,还不足以自慰么?使忧虑减去勇敢是多么不上算的事!
这自然是追想当时的情形。在当时,脑子已震昏。震昏的脑子也许会发生许多不相联贯的思念,已经都想不起了;只有这些——怎样回去,和怎样活着——似乎在脑子完全清醒之后还记得很真切,象被海潮打上岸来的两块木板,船已全沉了。
我清醒过来。第一件事是设法把我的朋友,那一堆骨肉,埋葬起来。那只飞机,我连看它也不敢看。它也是我的好友,它将我们俩运到这里来,忠诚的机器!朋友都死了,只有我还活着,我觉得他们俩的不幸好象都是我的过错!两个有本事的倒都死了,只留下我这个没能力的,傻子偏有福气,多么难堪的自慰!我觉得我能只手埋葬我的同学,但是我一定不能把飞机也掩埋了,所以我不敢看它。
我应当先去挖坑,但是我没有去挖,只呆呆的看着四外,从泪中看着四外。我为什么不抱着那团骨肉痛哭一场?我为什么不立刻去掘地?在一种如梦方醒的状态中,有许多举动是我自己不能负责的,现在想来,这或者是最近情理的解释与自恕。
我呆呆的看着四外。奇怪,那时我所看见的我记得清楚极了,无论什么时候我一闭眼,便能又看见那些景物,带着颜色立在我的面前,就是颜色相交处的影线也都很清楚。只有这个与我幼时初次随着母亲去祭扫父亲的坟墓时的景象是我终身忘不了的两张图画。
我说不上来我特别注意到什么;我给四围的一切以均等的“不关切的注意”,假如这话能有点意义。我好象雨中的小树,任凭雨点往我身上落;落上一点,叶儿便动一动。我看见一片灰的天空。不是阴天,这是一种灰色的空气。阳光不能算不强,因为我觉得很热;但是它的热力并不与光亮作正比,热自管热,并没有夺目的光华。我似乎能摸到四围的厚重,热,密,沉闷的灰气。也不是有尘土,远处的东西看得很清楚,决不象有风沙。阳光好象在这灰中折减了,而后散匀,所以处处是灰的,处处还有亮,一种银灰的宇宙。中国北方在夏旱的时候,天上浮着层没作用的灰云,把阳光遮减了一些,可是温度还是极高,便有点与此地相似;不过此地的灰气更暗淡一些,更低重一些,那灰重的云好象紧贴着我的脸。豆腐房在夜间储满了热气,只有一盏油灯在热气中散着点鬼光,便是这个宇宙的雏形。这种空气使我觉着不自在。远处有些小山,也是灰色的,比天空更深一些;因为不是没有阳光,小山上是灰里带着些淡红,好象野鸽脖子上的彩闪。
灰色的国!我记得我这样想,虽然我那时并不知道那里有国家没有。
从远处收回眼光,我看见一片平原,灰的!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田地,平,平;平得讨厌。地上有草,都擦着地皮长着,叶子很大,可是没有竖立的梗子。土脉不见得不肥美,我想,为什么不种地呢?
离我不远,飞起几只鹰似的鸟,灰的,只有尾巴是白的。这几点白的尾巴给这全灰的宇宙一点变化,可是并不减少那惨淡蒸郁的气象,好象在阴苦的天空中飞着几片纸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