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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第651-700行) (14/31)
玲姑见他仍似昔年相对神情,心更喜慰,笑答:“三弟真个好人,就看爹爹春药这点功夫,我把近来他们的阴谋对你说罢。”随说:“秦氏父子认定仇敌与新村有关,内中颇有能者,惟恐一发不可收拾,表面两不相犯,暗下功夫,勾结官府,多聘有本领的武师,非要一举成功,有胜无败,才行发难。不特暂时不会去往新村扰闹,只借镇上赌博,交易货物,引诱土人,窥探虚实。连近日所擒两个药商,也是故意引逗,试验对头是否有此本领,言出必行。事前曾下密令,擒到人后,全庄加意戒备,并命爪牙埋伏官道,探看东南两处山口敌人来踪去迹,又命朱四留心查探这几日新村有无生人生马来往,何人夜间出村走动。仇敌如真应时而至,不可再和上月一样慌乱,无论发生何事,均照老贼以前所演阵势而行,只守不攻,除却真能将其打败擒住,一味虚张声势,不可硬敌。
一有警报,立由来人跑出庄外,分头藏起,能够暗中尾随更好,好歹也要看出他真个去向。救人容易,走却讨厌,各处路口并还设有埋伏。
“可是老贼准备虽极周密,无如狗子骄狂任性,乐于荒淫,手下人等相习成风,平日只知欺压土人,遇到正事,不是怯敌,便是懈怠,但能规避取巧,谁也不肯上前。接连两夜,见无什事,连老贼都觉有些料错,心疑蒙面人为救三药客而来,飞刀留字,全是虚声恫吓。这班奔走江湖的药客交往甚杂,因见同伴时常失踪,心中害怕,利之所在,不舍离去,特意由别处聘来几个江洋大盗,有本领的飞贼,把人救走,故意恐吓,以防再受侵害;否则,新村虽是多年仇敌后患,这多年来,除猪儿自行投到不知真假而外,并未公然和他为难。受凌虐的都是本庄土人,与他无关。表面相安已久,何必多事犯险,一再飞刀留字警告?据朱四说,猪儿遇救,并未回村一次,父母日夜悲泣,说同村的人将他逼走,必是犯了村规,愧愤人山,为狼所杀。村人因其年老无能,全仗儿子耕种,并按村规救济,不似行诈。虽然事情难料,仍拿不定是否新村一党,却想蒙面人剑侠一流,庄中又有内应,定必日常有人窥探。庄中擒人,断无不知之理。这一次做得又甚明显,第一次犯他警告,真有本领,藏在近处,应该当天夜晚便见颜色,怎会一连两三天均无动静。
“本人又懒,虽想得到,无如年老多病,父子又不一心,狗子更是忤逆,明知乃父所说有理,故意违抗,专作相反的事。即便真个利害相关,事情重大,不能不听,也要颠倒错乱,改前为后,不照全盘计划,另生枝节,或增或减,以显他的聪明本领。说老贼老病昏庸,好些不对,无事是他想得周密,有了乱子,便是老贼贻误。手下人不耐老贼法令严密,再对狗子恭维,巧语离间。老贼迷恋烟榻,不多问事,越发威权日落,号令不一,只由狗子一人妄作威福。手下爪牙不是虚应故事,敷衍一阵,便是两面互哄。
对老贼说,奉狗子之命,不敢不听;对狗子又说,老大爷年老糊涂,顾虑大多,不及庄主文武全才,料事如神。于是无形中松懈下来。
“这班享受惯的恶奴打手既贪安逸,又怕遇上蒙面人送死,只第一夜,恐老贼暗命心腹监查探看,还在官道上去走了些时;第二夜狗子听了蛊惑激将,说敌人马快,庄中那多人尚被逃出,怎追得上,去也无用,只有合力将其擒住,才是正理,何必如此怕他?
那夜初出变故,谁也不曾防到,再要任其随意往来,这人就丢不起。狗子竟被激动,新来教师再吹大气,越以为仇敌如来,至迟不过第二夜,如何三天未见动静,分明众商客由远方请来的飞贼,出其不意,把人救走,就在近处,知道庄中戒备森严,月光又好,来必送死,已然不敢妄动,于是松懈下来。”
玲姑说时,陈四早把何首乌洗净,捧了出来,从旁插话,补说详情和近来闻见。等话说完,也准备停当,笑呼“贤侄请看”。李强见那何首乌旁放杵臼石磨。陈四先用一把玉刀将其割碎,放入臼中捣烂,再行细磨,下设大碗,用口袋兜住磨口,一会成泥,笑对李强道:“这东西最忌铁器,放人口内,连渣嚼吃更好。我恐四婶体弱气虚,磨成浆汁好喂。你忙着走,不妨先吃。”随说,随取了尺许长一段整的递过。李强知道这类成形首乌有返老还童驻颜灵效,更是延年却病滋补圣药,忽想起仲猷父女,笑问:“这东西放过多少时候才失灵效?”陈囚笑答:“至多一个对时,还要保存得好。最具妙用,是那浆汁。磨过的渣,如用磁瓶装好,不令透气,连蒸九次,照样也有灵效,只差一点。
生的怕它汁水流净,天气又热,容易腐烂。只要能够保存,封人磁瓶,蒸上几次,并非不能久留。方才我因来人不肯拿走,说这类东西留它无用,一半也是真情,故意那等说法罢了。”
李强早就闻到满屋清香,入口之后,先觉微涩,跟着甘芳满颊,心神皆爽,越吃越香,咬了几口。听完前言,便不舍再吃,打算与龙姑带去。正在四顾,想找包的东西,陈四看出他的心意,笑问:“你是想带走么?我早想到,请先自吃,难得为数甚多,我已备好磁瓶,为你灌上一瓶乳汁,再将药渣用布包好,一同带去,以免糟蹋。否则,一个病人,哪要许多。你带回去,只要放在阴凉之处,不见日光,过一两天,生吃都行,无须费事再蒸了。”李强喜谢,便将自己这份吃去多半,仍留一小段带与龙姑尝新。玲姑随寻一布袋,代为装好。陈四也把所磨乳汁连渣分装两瓶,用布包扎,放入袋内,由玲姑代李强斜挂肩上。李强见她殷勤周到,连声感谢,玲姑笑道:“听爹爹说,首乌有驻颜之功,送与你那位未来的贤妻,再妙没有。像我这样薄命人,真用不着,活得年久,更多受罪,留得颜色与谁看呢。”李强见她辞色凄苦,老大不忍,忙劝慰道:“话不是这样说。人的精力更比青春还要可贵,有好些话无暇细谈,玲姊聪明绝顶,几时听我细谈,自然明白。我等玲姊吃完,也告辞了。”玲姑心已伤透,本不愿吃首乌,当着李强不肯露出,旁观未取,不料露了口风,一听李强要等她吃完再走,父亲面容愁急,母亲又在床上叹气,念头一转,笑道:“我是在说笑话,这好东西,百年难遇,你们当我真个不吃么。”说罢,取了一块,放在口内,连声夸好,说道:“这东西又脆又香,吃上一点就行,吃了这多,该走了罢。”
李强方始告辞,一看天上星月,时已不早。空中有云,月光时隐时现,惟恐误事,忙往马棚赶去。到后一看,内里静悄悄的,驴马甚多,牢门大开,防守人已然睡熟。门外有锁,上面钉着一把尖刀,一张纸条,竟和自己身边所带口气差不多,只多了“因事他往,晚来三日”两句,知道囚人又被大侠七星子救走,空身一人,越发放心大胆,正顺上月所行之路前行,打算到了出口,如有阻碍,相机应付。忽听前面马蹄之声,与常马不同,还未想到自己的马会在此时寻来,刚往侧面树后一闪,立定窥探。忽然云开月现,一匹白马已悄没声由前面暗影中轻轻走来,正是大白,心方惊喜,又有一人一马,由左近树林中闪出,定睛一看,竟是龙姑,骑了二花来迎,越发惊喜,连忙骑马迎上。
方想询问怎会同马来此,龙姑已回转马头,把手一招,当先驰去,李强忙把钢鞭取出,纵马赶上,加急前驰,一晃到了出口,见道旁防守人的屋中灯光未熄,栅门大开,不见一人,一同越过吊桥官道,驰往对面林野隐僻之处。遥望后面来路,桃源庄一带,仍无动静,好生奇怪。
龙姑当先催走,一同赶往东南山洞之中。刚一下马,龙姑笑道:“你奇怪么?那位蒙面大侠真是一位奇人,早在白天就进了桃源庄,并还将我们的两匹马带去认路,就在贼巢之中就地训练,使其穿行各处隐僻小径,以为你我改日遇事再来之用。他对我说,马性极灵,一教就会,两马又是他骑那匹白马所生,从小曾加训练,故肯听话,随他同行,任意指挥。今夜所救两人,便骑此马,已由他送到这里,由另一人引去。我在外面等了半夜,见他悄悄把人救走,送往森林,又赶回来,你还不见出现,不甚放心;又知把守出口的几个废物已被诱往林中,分别绑向树上,这条路上无什行人,狗子和手下爪牙聚在楼内吃酒赌博,料你正和玲姑谈天,许还不知此事,反正夜深人静,不曾遇见敌党。这位七星子大哥,曾说庄中全是废物、马棚防守的人胆子较小,牢中囚得有人,不敢去往狗子家中聚赌,气愤狂饮,已早吃醉,倒在地上。大哥把他三人手脚绑上,搭进房内卧倒,门外上锁。才救的人,此时不会醒,醒也无用,说你快来,必往马棚一行,不妨寻去。”
并说:“他为了一事,晚到两日,几乎被土豪父于轻视,误了两个人的性命。他已在庄中寻到住处,一草一木他都熟悉,这两次手到成功,闹得仇敌心胆皆寒,手忙脚乱,一半由于十年苦练,机警胆大,一半也由于平日用心观查,精于地埋之故。此时秦贼父子的狗命,本已握在他的手内,但有一点顾忌,时机未到,便宜他们多活些日。我们这面将来必占上风,但有一事可虑,便是山洪暴发之时,须防仇敌决口。近半年多,你我和村中掌管公粮的人,虽有密计,粮已多半藏好,又在暗中开出几条逃路,那原是防备势力不敌、弃家逃亡、另辟乐土、重建新村之用,现在形势已变,已用不着。除非天时难知,事情凑巧,和那年一样,上半天还是好好,又非雨季,雪化之后,突发蛟水,决可无害。为防他因事远行、往返数日之内,万一骤然之间山洪暴发,仇敌乘机下手,就有退路,也有极大损害,为此想探细底,和仇敌的阴谋毒计。决口倒灌,并非容易,是否聘有这样能手。如无轻巧极好的党羽,便可放心静待,时至下手,一举成功,暂时不去理他。
“这位大哥诚信强毅,言出必行,狗子恶性难移,早晚仍要残害土人商客,现用重金到处聘请能手,决不服气,以后不问他是否在此,只听有人被困受害,便须往救,代他践言。所骑白马已先送人骑走,回时骑的是二花,大白空马后随。和我谈完,便自跑进庄内。我想有他藏在里面,怎么也不妨事。行时,又说你一会要往马棚,不妨带马迎去,借此认路演习也可,越发胆大,在外面等得心焦,试寻了去。本由林中任马自行,月光正被云遮,大白忍然抢前跑去,月光才现,你便走来。玲姑见面,说我没有?”
李强告以前事,并将首乌取出,龙姑喜道:“你那旧情人就这样好么?首乌如此灵效,到家和爹爹同吃多好。”李强笑说:“这一段是我吃剩下的,另外还有两瓶乳汁,本为岳父和你磨的。回来稍晚,便由于此。”龙姑笑道:“我又不疑心你们,何必表白。
那位大哥叫我们换完衣服,快些回去,仍骑二马,到了山口再放回来,还不快换旧衣。
这首乌真个清香,你再分吃一半。”李强说已吃了不少,龙姑不听,只得分吃,匆匆更衣上马。马行绝快,晃眼驰出山口。刚挥手令马回去,走出不远,忽见斜刺里、崖坡树林后面,箭一般窜出两条黑影,往身后山沟内驰去,其行如飞,身材又都矮小,那么快的马,竟被追上,也未见怎纵跃,竟由后面骑上马背,和走上去的一样,晃眼飞驰而去,不见踪影。
二人看不出是什么路数,好生惊奇,情急想追。龙姑想起此马性烈,外人不能近身,日前猪儿几被踢伤,后经自己发话,才得骑上马背。这两人上马时,两马毫未倔强,如无其事,跑得更快,必是蒙面大侠七星于一起的人,想是有什急事赶回,就便骑去。如有恶意,早已对面动手。前遇七星子,也是这样行踪隐秘,对面都不开口,便将李强劝住,一同回转家中。仲猷竟未入睡,和衣灭灯,暗中坐待。二人惊问何故,仲猷答说:
“自你二人去后,朱四已来过三次,未了一次,天已深夜,先说感你二人救命之恩,前来道谢。后说,他已看出贤婿不是常人,尤其今夜把羊送回,人却不归,庄中又囚有两人,此行也许有关。并还明言,他是秦贼遣来的奸细,不过知恩感德,为了事太凶险,赶来相劝,最好由他设法化解,两不相犯。如真不行,他舍不得这里,也就不回去了。
辞色甚是诚恳,惟恐贤婿犯险闯祸,更是愁急。我因人心难测,关系太大,再三分辩。
未了声色俱厉,要和他聚众评理,方始叹息走去,为此忧疑。贤婿曾说,此人颇有良心,你看如何?”李强笑答:“无妨。岳父一夜未睡,且先吃下好东西,明日我去寻他,再作商计。”欲知惊险情节,请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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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回
人无弃力地无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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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清早,李强、龙姑赶了羊群正往前走,朱四忽由林中赶出把二人拉往无人之处说道:“昨日我还觉得从小便在主人家内,他虽不好,不应帮助外人和他为难。后来遇见那位蒙面英雄,劝了我一阵,才知那日诚心不肯杀我,只用飞刀将斗笠穿了一洞;否则,早死。事后想起主人行为,受害的人不知多少。再和本村一比,两方面土人,简直一个天堂,一个地狱。我就助他为恶,结果无非多得一点钱财,早晚冰山一倒,终有用完之时。哪似这里,终年安乐自在,越过越好。我已受了你们感化,如再回去,将来难免同归于尽,我看出你最得人心,表面虽在放羊,暗中好似具有绝大力量,不论明暗,必是众人之首,为此预先求你宽容,免得将来同受其害。我也不肯害旧主人,他如有阴谋被我知道,定必暗中报信,遇事尽力化解。只求将来能和大众一样,于愿已足。
“昨日我曾伏在东南山口偷看,见你换了衣服走出,先还当是蒙面英雄,后见有龙姑一路,由树林走往官道,才知真相。正奇怪那日眼见蒙面大汉睡在崖下,后又突然出现,杀伤两人,如何化身为二,猛一回顾蒙面大汉正站身后微笑,和你身材打扮无一不同,只较年长,听不出哪里口音,如非亲见你夫妻二人刚越过官道,走出不远,以为人又回转,几乎喊出声来。先极害怕,后听对方发话,并无恶意,才放了心。我非恶人,你也知道,务望到时救我。”
二人一面静听,暗中观查朱四神色,并无虚假,李强微笑点头道:“朱四哥能够弃暗投明,改恶归善,再好没有。本村向无首领,不过同心同德,全村男女老少,合成一个力量,遇事全凭公意而行,不到事来,也不知何人为首。就有几个主持的人,并不能有一毫私意,想要违众护庇,谁也不肯。如无他念,在此安居,哪怕以前是个恶人,只知悔过,照我以力自给、亲爱互助的村规,全能安居下去。我们不久还要开辟许多肥美土地,全仗人力,怎会不容外人久居?如有恶念,或是好吃懒做,取巧害人,就他说得多么好听,将来仍就容他不得。此事全仗自己做人好坏来定,谁也不能作主。
“你既看破,我也不再瞒你。全村人的智力,虽不免有高下之分,但都同一心志,各尽各的能力,以谋公众安乐,假使秦氏父子,能够痛悔前非,不再欺凌善良,残害土人,各以自身之力,求取生活,一同开发富源,免去自私,照样也有生机。我们要的是人和力,来者不拒,按照来人的心力智力和技能,公私相利,各得其所,全村人众,自来就是一个整的,像我这样人,不知多少,能力虽有高低大小之差,平日专心耕作,使公私两面,日臻富强。谁都喜欢和平安乐,不想侵害旁人,表面自看不出,一旦有事,立时个个争先,全力从事,有胜无败,不成不止。
“秦氏父子多年仇恨还在其次,最可怜是,庄中许多土人日受残害,呻吟暴力凶威之下,朝不保夕,我们说什么也要将他们拯救出来。争斗自所难免,恶人也不容其存留,虽然时机未至,暂时隐忍,但那受害人的苦痛呼号之声却听不得。难得东南山中出了一位蒙面大侠七星子,来此救苦救难,动作如神,不可捉摸,本领大得出奇,越发鼓励我的勇气。每次救人,均他所为,我不过和他志同道合,神交已久,随在后面学他的样,被你看破,当我也是异人,众中之首,那就左了。
“其实人都一样,虽有智力较高、胆勇出众的,譬如放炮,只是一个引线,众人好比火药,结成一体,互相为用。众人无他,只管力量大,没有领导,结合不起来;他离众人,又生不出极大威力。这领导人,第一要聪明机警,计虑周详,处处为公设想,毫不自私,本身还要刻苦耐劳,随时修养,取得众人信任。无事时,自是互相精诚亲爱,同作同享,以他的心思来为众人筹计,使人无弃力,地无弃利;用心之外,再以余力随众耕作,共求安乐。一旦有事,自然如磁引针,具有极大吸引之力,不可以分,振臂一呼,当时响应,人人努力;又经过他日常筹计,多用心思,自然事无不成之理。我年轻识浅,虽想把我全付精力心思献与众人,尚差得远,将来是否可以稍微当先,尚不自知,即便我也参与为首诸位之列,拘私也办不到,求我无用,全仗你自己为人如何而已。”
朱四见他声如洪钟,面容沉着,与平日一味谦和忠厚神情迥不相同,越发惊奇。闻言,先当托词,好生忧疑,仔细一想,近年暗查村中人等虽有几个出众的,不过遇事领头,聚众商议,所说的话,又是凭公处断。轻不聚会,每会必有成效,言不虚发,发则必行,也无失败和畏难退缩之事。这班人所管,多是积蓄公粮、分派田亩、考查勤情、抚养老弱。设计开荒、修建道路房舍以及各种公益之事,照样也出力气,不过为众操心,用劳力时较少。加以人人识字,个个习武,强健明理,智力都差不多,又都勤于所事,行而后言,极少议论,养成沉着勤敏风气,不轻自炫所能。除却春秋佳日,尽情快乐,笑语喧腾,所说都是良辰美景,赏心乐事而外,主持诸人每遇会集,所发言论,也是料量晴雨,日用寻常之间,平淡无奇,不为高论,退下去便和常人一样。这类会场,无论何人均可前往举行,又当农闲之时,自来新村,已去过多次。主人屡次严命,说新村仇敌大有能者,偏是任怎留心一个也看不出来,又不敢昧着良心害人欺主,编造诳话,以无为有。看来看去,只觉众人智力差不多,住得年久的自不必说,后来的人,只消住满一年,也渐同化。
新近暗中比较,才知全村的人进境神速,暗中好似有人指点训练,因其不为高论,心思智计还看不出,只是强健敏捷,往往一人能做数人之事,比起桃源庄那班衣食不周、日受凌虐、有气无力的土人,固强得多,便那差一点的教师打手,恐也不是其敌。新投到的土人和由药客辗转引来的一些穷苦山民,初来时,多半一字不识,有的尚耐劳作,能够下苦,有的久受暴力压迫,危害摧残,心身交敝,满面菜色,又瘦又干,衰弱异常;不知怎的,一到新村,强的更强,那些衰弱的人多是半年改样,至多一年,全都精神饱满,智力大增,顶多字认得少,渐渐均和大众一样,与前判若两人。因是久受苦难,忽登乐土,又无贪官污吏、土豪恶霸剥削鞭打,彼此见面,全都和和气气,没有高低界限,梦稳神安,自由自在,日月一久,个个感幸快活。一遇公益之事,比原有的人还更出力卖命,多么危险艰难都不放在心上,以勇于从公作为报恩,认是一种荣耀。
经过细心考查,才知村中虽无首领,有限几个主持的人也是公推值年,无形中却潜伏着一种极大力量,宝气珠光均为诚朴忠实的风气所掩,断定桃源庄主人多大财势也休想把他侵吞过去。无事则已,一旦发生争斗,再加十倍的教师打手也无胜理,保得两不相犯已是极大便宜。这一惊,真非小可。上月蒙面人出现,越发忧疑,几次想要回庄亲向老主人痛陈利害,不令别人传话,以防狗子躁妄轻举,惹出大祸;无奈这父子二人全是利令智昏,多疑善诈,不肯信人,话不投机,反有杀身之祸,欲行又止。近更看出李强神力惊人,每日放羊外出,往往深夜不归,有时还住在外面,好些可疑,与众不同,自上月起拿话示意,不听回答,留心窥探,已非一日,李强也早看出他感恩心切,决无恶意。村中奸细只此一人,近来又不甚防他,事再一忙,昨夜竟被预伏山口,看出真象,越想心越寒。虽知村人善良,到底旧仇太深,自己来意,未必不知,一旦事败,凶多吉少。连寻仲猷三次,表白心迹,不得要领,只得候在路旁,当面求告,一听对方虽然承认,不曾遮掩,所答的话,却是无什把握。
正在苦口求说,见李强双目注定自己,微笑相对,暗忖此人最是沉稳,如防行诈,不会自吐真言。昨夜仲猷未次相见,厉声呼斥,分明查考真假,全村的人俱都忙于耕作,只有李强、龙姑从不下田,终年放羊,出入无定,仲猷又是当初率众开荒为首之人,主持村规的,多是轮值,独他一人值年最久,每次当选,老推托不掉,轻不发话,只一出口,众心悦服,永无异言。全村男女老幼呼为倪老,年才五十左右,偏得到大众尊敬,人前背后无一呼名。他为人也最谦和,不肯多事。会时,杂坐一隅,往往终席不发一言,看不出一点锋芒,如非李强住在他家,翁婿之亲,自己那么细心,也看不出他暗中具有权力。照这两人口气神情,如把自己认为恶人奸细,定必敷衍,不肯得罪,不会这等口气。
刚放点心,龙姑见他优疑,从旁笑说道:“别的我们不知,事情未到,谁也难料,但是本村人的心性都是一样,我们看你不差,别人自然说好。除非到时你想暗害我们,并还拿着真凭实据,自然谁也救你不得;否则,休说你还痛悔前非,业已归善,即或故主情深,到时旁观,不肯随众出力,也无人当你仇敌看待,放心好了。”朱四早知二人情深爱重,与寻常夫妻不同,再见李强也在微笑点头,立时转忧为喜,忙向二人道谢。
龙姑笑道:“这并非是我二人的私意,公众的事本是如此,无须谢我。好自为之,也不要你叛主倒戈,如有危害本村的事,预先探告,就足感盛情了。”朱四忙答:“那个自然。”二人含笑别去。
由此起,李强胆子越壮,照着蒙面大侠所说,将爱马大白暗中带入桃源庄,穿行秘径,随时练习。好在那马灵慧异常,不用放开,自能隐藏,躲避敌人;用时,一呼即至。
庄中人数虽多,地方太大,土豪和手下同党所居多聚一起,穷苦土人农奴分居田野之中,楼前大片地面,均是游玩行乐之区,向例不是有事,凡那苦力土人不许近前,也不许经过;又畏土豪凶威,住得稍近的,全都胆寒,买通恶奴,借故搬开。中间空出一大片林木,崖坡又多,还有一条广溪,将这两起人隔断。大好园林风景之区,修治花木,建造房舍,都是土人血汗积成,平日只好遥望叹气,住在卑湿污秽之地,和那暗无天日、仅能容身的土窑崖洞以内,苟延残喘,谁也躲得远远,望影心惊,不敢稍微走近,于是便宜李强和蒙面人随意往来,如入无人之境。又有陈氏父女暗助,随时报信,每遇有人受害,当时赶到,闹个乌烟瘴气,把人救走。
龙姑小时,比玲姑还要年幼,所居一南一北,相隔颇远,不曾见到。一听出入容易,磨着李强定要入庄探看;中间也同去了两次,玲姑虽未见到,多了一人,更显得神出鬼没,两匹白马,又是一样神骏,闹得秦氏父子心胆皆寒,凶威大敛,自知早晚是场大祸,又是恨毒,又是优急,只得一面加紧勾结官府,多聘教师,格外戒备。
又过多半年,老贼日夜忧急,忽然中风,神志时清时迷,狗子丝毫不以为意,只对仇敌切齿痛恨,到处聘请负有盛名的武师,以为报仇之计。事有凑巧,李强忽然接到蒙面人的纸帖,说:“近年这等闹法,一半为救苦人,一半是为老贼足智多谋、阴险狡诈,料定我新村是个大害,日夜图谋,恐其先发,只得装成飞贼,随时扰闹,使其胆寒,疑神疑鬼。果然老贼胆小过虑,暂时不敢妄动。现在老贼中风病倒,神志不清大害已去多半。剩下狗子,虽然阴险凶暴更胜乃父,但他骄狂任性,一味专横,自以为是,随时均可除他。不过,手下爪牙都是极恶穷凶,一经发难,便须斩草除根,一旦发生争斗,死伤必多。虽在山中,终恐惊动官府,不得安身,对头又与贪官污吏勾结,到时只逃走一个恶奴,便是大害,除非突然天赐良机,发生意想不到的变故,行事非慎重不可。
“我们屡次伤人,连面目都未现,狗子自觉此举丢人太甚,不愿宣扬,又知官府差役毫无用处,自家抬埋了事,从未经官,否则早生枝节。我日内又要往办一事,你我能力才智、武功骑术虽差不多,少一帮手,到底势孤;何况,仇敌屡次挫败,戒备越严,近又聘来三个强盗,奉若上宾,我已暗中考查,并非庸手,不到明春我回,不可轻举妄动再人庄中示威惑敌。”
李强近来更疑蒙面人与陈氏父女相识,屡问玲姑,均说不曾见过。陈四虽说见过两次,也不知对方名姓来历。龙姑上次虽与交谈,听口音是外路人,所说的话当夜已然转告,也看不出他的真相,越想越怪;偏生行踪飘忽,偶有两次遇见,也是略打手势,转眼纵马飞驰而去。因对方见面一言不发,只以纸条通信示意,不知何故不肯开口。此人平日料事如神,既令我留心,不要再来,必有原因,便写了一张纸条,贴在森林往来要道大树之上,次日往看,又得到一封回信,语多奖勉,大意是说:“新村此时虽不致于有事,狗子骄狂,近来党羽越多,不可不防。尤其山洪就到,须防对方决口倒灌,须要挨过明年夏天,才可无事。闲来最要紧是查看黄牛坂两头三十四里内的地形水道,因那两边土沟年久拥塞,山洪如天,再发蛟水,不特本村可虑,桃源庄地势比新村更低,形如一盆,以前全仗那两条山沟宣泄洪水。为了多年无事,多大的水也当时退尽,老贼虽是从小生长,关心此事,因那历代相传、掌管沟渠的老人没有儿子,又受土豪欺凌,把田强占了去,不久气死,至今无人知道那几条暗流水眼所在。
“去年春夏间,暗入林中隐藏,便是发现那年大雨水退得慢,好几丈深的沟壑,水大时节,离岸最高的不过数尺,内有两处地势较低,已快齐岸。因其地势偏僻,从未受过水灾,无人留意,只有几个年老土人党着可虑,但都苦痛怨毒,抱着同死偕亡之念,又畏凶威,未往报信。狗子一见水大,不特未在心上,不知危机,反逼土人当时造船,准备泛舟为乐。后见水流太急,高兴已过,也就拉倒,白糟蹋了好多人力物力,打伤了好几个,多结仇怨。老的尚且疏忽,小的自更不知利害。
“自己因听土人谈起,特意在他庄中隐藏了好些日,一半因为救人示威,一半便为此事发愁。后在一个土人家中访问出一张沟渠图样,已然残破不堪,费了许多事,才找出一点路道,将来也许有用。昨日忘了提起,今日见你回信,才得想到。我走之后,你只随时留意两边山沟雨后水势涨落,流的快慢有无不同之处。再看离此十几里的老松崖对面沟底有无流水。此举关系颇大,一旦用上,要省好些心力,本村更要少去好些损失,全仗细心忍耐,不畏劳苦污秽,才有用处。”
李强早把对方奉若神明,心想:“既肯回信,早晚便能由信中看出一点来历真相。”
看完,又写了一封回信,贴在树上,连去三日,原信均未取走,也无回信,由此蒙面人音息全无。这时,已是残年将近,山中冰雪封山,森林到青龙涧地气较暖,能够通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