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7节(第301-350行) (7/31)

过时,因是事起仓促,来势太猛,惟恐一刀不中,边斫边躲,觉那一刀斫在骨头上面,并不甚重,这类深林中的猛兽,目力甚强,稍微受伤,怎会撞向树上,倒地就死?

和那日所杀猛兽一样,不论刀镖,打中就死,又死得那么快法,心中奇怪。仗着炼就目力,过去一看,乃是一条花斑土豹,比狗大得多,形态猛恶,右肩上中了一刀,只斫去巴掌大一片皮肉,并不致命,怎会死得如此快法?那日初遇兽群,惊慌过甚,这类兽肉又不好吃,只将所中的镖取回,不曾留意。及见这次,又是如此,再听前面猛兽嗥叫之声,好似有什么危害,起了骚动,互相惊窜,由近而远,与平日所闻不同,越生疑心。

正想仔细观查,忽见豹腹下有亮光一闪,翻转一看,乃是一把长约尺许的牛耳钢刀,深插豹腹之内,不禁大惊,越料林中有人,此豹乃他所杀,少时必要追来,对方心意,善恶难测,孤身一人,不无戒心。正待藏向树后,相机行事,忽听响动,连忙闪身回顾,又是两条土豹,由身后那一片无什野草略有天光下射的石地上,悄没声飞驰而来,前头一条大豹已当先纵起丈许高下,离身不过数尺,幸而发觉尚早,差一点便被扑中,慌不迭扬手一镖,持刀就斫,想借大树掩避,去掉一个,再杀一个。第二只发现生人,也同纵起,前豹只中了一镖。为了闪避太急,刀却斫空,方觉豹子灵活难斗。忽听同声怒吼,豹由侧面横窜过去,落地之后,连声怒吼,满地打滚,腾掷不已,就势连发两镖,全都打中,两豹一味乱抓乱滚,也不向人反扑,以为未伤要害,方想再补两镖,连声惨嗥中,两豹已相继横倒不动。过去一看,各用四爪紧抱胸前,草地里多了一个大坑,草已滚平。

用刀拨开,细一查看,两豹身上均中有一柄同样小刀,暗忖:“先死那豹,藏伏近处,突然跃起,撞树便死,如其有人,早该寻来,如何未见?”又待了一会,终无人影,那三口小刀,却是寒光耀目,锋利非常,越看越爱。本想带走,又觉此是有主之物,连那三豹,也是那人所杀,不应捡此便宜,便把三刀,插在豹头之上,仍往前走。经此一来,格外小心。

又走数里林更昏黑,如非平日能在暗中视物,直难辨路。李强先后己来四次,专挑比较漏光之处行走,只这一段最黑,恐左近猛兽暴起,不时舞刀而行。走着走着,刀光映处,发现树下有一黑物,一镖打去,不见转动,过去一看,正是那日带镖惊窜、仅得逃走的一只土熊。再看伤处,又发现一技长箭。由此起,沿途均有发现,熊豹青狼,不下二三十条,全是差不多的死法,所中非刀即箭,内一小半所中刀箭,被人取走,身上堆满虫蚁,正在密集啃吃。有的伤口流着紫血,好些地方已被虫蚁啃咬露骨,伤处尺许方圆一片,却是皮肉皆全,不见虫蚁,料知刀箭均有奇毒,否则,不会死得如此容易。

等走到日前经过的水塘,死兽越多,好些将皮剥去,有的还带有刀箭,人却始终未遇一个。

正想不出是何原故,忽见临水树下挂着大片树皮,上写:“来人到此速回。过了明春方可再来。此时前行,便有险难。兽身刀箭奇毒,见血必死,只要发现,可全取走,作为礼物,免你空手回去。如不听话,须知林中猛兽甚多,何等厉害,尚且被杀,况你孤身一人?你明我暗,人数又多,取你性命,易如反掌。我们向不出林,也不愿外人来此,念你年幼无知,先礼后兵,再来便是送死。”下署林主人启。用刀划成,字甚潦草,文理却颇通顺。心想:“猛兽死得这多,人必不少,又有这等利器,如何能与为敌?难得有此好意;否则,早遭毒手。”想了想不应违抗,但又不肯示怯,大声说道:“此山本非私有,我因采药,无意之中发现林那面溪涧瀑布,和一座干净高大的石洞,心中喜爱,并无他意。今日来此不易,如能容我再往一游,在洞中住上一夜,明早回去,便感盛情。野兽非我所杀,刀箭虽好,无故拿人东西,问心有愧。蒙你厚赠,只取一刀一箭,以便仿造,将来奉还。真要不许我过去,便请出面明言,我也马上就走如何?”连间两次,均无回应。李强原是想和对方见面,故意设词试探,并显自己胆勇无畏,并不一定强人所难。及见对方默认,只得硬着头皮,穿林而过。

在这等昏黑危险、方圆百数十里的森林之中孤身独行,林中又有极厉害的怪人和各种猛兽,随时随地均有危机,只管少年气盛,慷慨前行,心终不无戒惧,比起方才还要留心,稍见风吹草动,便自停步凝望,看清形势再走,一面还要装得自然。这等走法,自更缓慢。寻到林外石洞,夕阳已早偏西,便就山石坐下,待取干粮吃饱,再作计较。

忽然闻到一股肉香,似由前面洞中飘出。此次来探,便为上次发现洞中用具,疑有人居之故,心想沿途无什动静,对方容我到此,决无恶意。既有人在,何不与之一谈,忙寻了去。

人内一看,仍是空无一人,只石墩上放着大块干鹿脯和一瓦钵牛肉,尚是热的。旁边石灶内,尚有余火未灭。另外一张纸条,上写:“孺子可嘉,但这森林不许再来。方才见你沿途留心我们的人,终未见到一个,当知厉害。刀箭送你无须推辞,但须觅地藏好,专为防身除害,不可落在外人眼里,练时也要避人。现已代你取来,放在石榻上面,不可推辞;否则,明春到了时机也不许你再来了。如想异日相见,结为朋友,必须取走。

还有十几张鹿、豹皮,已先送往林外,包成两捆,同带回去,休当无因而至。我这里世外桃源,占地甚广,物产丰富,森林乃是猎场,尚有好的地方,明春遇时,结了朋友,再带你去。将来彼此互助,许有用你之处。如不过意,明春随便取点盐、糖,放在林外石崖顶上,作为交换也可。吃完酒肉,却须离去。林中野兽,已全惊走。更有我们在旁,决无危险。照你脚程和我所画途向,黄昏月上,当可出林,免你家人悬念。再不听话,就吃苦了。”

李强看完,见石榻上果有一包东西,只二十多枝长箭,露出在外。打开一看,内有两根皮带,上有不少皮鞘,插满前见毒刀和大包伤药解药,另外一张地图,比纸上所留还要详细。心想林中人不特行踪飘忽,本领极高,难得这等精细。看那用意,对我甚厚,惟恐不受刀箭兽皮之赠,竟代收集包好,赶在前面,并备酒肉,和亲弟兄一样,只口气严厉一点。又是惊奇,又是感谢,寻遍洞内外,不见一人,只得照着所说行事,匆匆吃饱,出洞起身。走到路上,因对方不肯出面,只得走上一段,说上几句感谢的话。

归途照图而行,又近又快,走完森林,夕阳还未落山,回光返照,红紫万状,空山寂寂,始终未闻人语。林外大树上,果吊着两大卷兽皮,还有一根竹扁担,想起曾和龙姑约定,黄昏前不归,便各驱羊回去,忙将兽皮挑上,正往回赶,忽见前面山凹中有人走来,定睛一看,正是龙姑迎来,见面笑问:“二妹怎不听话,又往寻我?”龙姑微嗔道:“你不是命人送信,说你日落以前必回么?这片树皮,莫非不是你送来的?你那同伴是谁,怎会住在林内?”李强接过树皮一看,果如所言,忙问经过,才知龙姑因恐李强又在林中过夜,心中悬念,日已偏西,人还未到,正在自言自语,说:“这人样样都好,就是性情大刚,这等深黑的森林,猛兽又多,偏要进去,劝又不听。今日如不回来,只顾你任性胆大,也不知我这一夜,要担多少心呢。”隔了一会,忽听洞外响了一声,跟着,便听疾风飘然穿林而去,出洞一看,洞外石上,碎了一块拳大山石,地上放着一片树皮,上有字迹,大意是说:“所盼的人,黄昏前必回,无须愁虑。恐她忧疑,特代送信。”以为李强林中结有同伴,好生欣慰,在洞口盼了一阵,不见动静,眼看夕阳已快落山,到处云烟浮动,当地回家,还有十来里路,回去太迟,又恐老父嗔怪,忍不住顺路寻来。赶出不远,果见李强赶回,还挑着一担兽皮,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高兴非常。

李强见她依依身旁,不住问长问短,神态亲切,便将前事告知,都测不出林中怪人是何来历心意。照他人多势众,无论明晴,杀人极易,对于李强,怎会如此好法,为何明春以后,才许再来,始终不见一人,是何原故?龙姑觉着无因至前,如此重礼,必有所为,方主慎重,李强笑答:“人生世上,不能离群独立,必须人多互助,才有大的力量。便他不送礼物,有事用我,也应惟力是视,何况这等好法。兽皮虽贵,尚在其次,刀箭却有大用。既然推辞不掉,我已答应人家,且将刀箭藏好,兽皮带回,交与伯父,由他交公,免我破例说谎。过了后天,我便和你来此同练如何?”龙姑听出李强后日往赴玲姑约会,虽有妒意,但一想到对方已允同行,以后同练刀箭,便可常在一起,又高兴起来,连声赞好。二人一同回到家中。仲猷见爱女情热太甚,先颇不快,后见龙姑固是无限深情自然流露,李强居然也是有说有笑,面带感激之容,只不时还在出神,笑对龙姑道:“你三哥累了一整天,该去睡了,有话改日再谈不是一样?”二人闻言,分别归卧,次日无事。

wwW。xiaoshuotxt=com

第一三回

最难测是女人心

t/x/t小.说。天.堂

李强因见倪龙姑自从昨夜同归,情分越厚,仿佛全副精神都贯注在自己身上,又值村中少女闲暇之时,由一清早起便来相助,随同放青。二人虽住一处,一同出入之时极少,众少女早看出龙姑片面相思,除李强外不与别的少年交往说笑,无事时守在家中看书作针线,步门不出,所作也是李强应用衣物,对方除却见面时天然带着的一张笑脸,话都不肯多说一句,俱都暗中笑她痴心太甚,遇到这样一个木头人,有时并还拿她取笑。

龙姑始终端庄自然,也不理会。昨日见二人大清早一同出去,到夜才回,当日又同出外放青,并肩而行,神态亲密,均料李强已被感动,双方发生情爱,又妒又羡,龙姑见众少女只一遇上,都带惊奇之容,心更喜慰,表面却不显出,互相点头而过。

李强看她暗中得意,知她爱上自己,用情甚专,想起这些年来的心情,好生难过,惟恐误人,想要开口示意,又恐对方难堪,不忍出口;再一想到明日之约,心乱如麻,表面还不能露出,为难已极。龙姑知他当日只在近处放青,全是为了自己,恐去太远,又劳跋涉,笑道:“三哥,我们去远一点可好?”李强笑答:“昨日太累,反正无事,就在近处也好。”龙姑原意稍微走远一点,免被别人看去,说话也方便些,李强不肯,只得罢了。到了饭时,李强想要回去。龙姑笑说:“近来羊群越多,赶来赶去,也讨人嫌。这里水碧山青,今日天气又好,莫如由我回家取来,在此同吃,多增野趣。”李诚从小便受兄教,不是万不得已,不肯拂人之意,何况对方待他那等热忱,这一早本是敷衍,巴不得龙姑走后好想心事,闻言笑诺。

龙姑含笑走去,待了一会,李强偶一回顾,见龙姑穿着一身红衣,绕行林樾之间,不时回望,见自己看她,立时扬手示意。当地红树青山,风景明丽,龙姑又换了一件新衣,嫂婷情影,掩映花树泉石之间,看去和画图一样,方觉此女实是温柔多情,貌也端丽,样样都好;再一回忆玲姑幼时相聚,又是一番情况,将来不知有无聚首之日。正在感慨心酸,遥望邻近一路的山道上,一匹白马,上坐一人,如飞驶来,相隔约有十余丈,忽然越溪而过,顺着大路往前驰去。

那马来势绝快,蹄声不响,仿佛未钉马蹄,马背上人,是个短衣大汉,头戴一顶大草笠,紧压前额,所去又是陈家一面,不禁多看了两眼。方想:“这真是人强马壮,怎会由青龙涧那面山路走来?先当山中采药的人,由青龙涧谷口山沟侧面采药回转,去往西北方秦迪新辟的村镇之上发卖,但是不应孤身一人,没有同伴,马后又未带有药材。

也许寻常赶路的人,过时在山地里绕了一圈山路。”正寻思间,那一人一骑,竟往对面邻近桃源庄的一条山沟中驶去,知那地方又僻又险,尽头处危崖高峻,无可通行,玲姑的家,便住崖后,前日赴约,便由此路翻崖而过,来人到此作什?方疑把路走错,还要退出,否则,马不必说,大汉除非和自己一样,天生神力,身轻如燕,又惯爬山,才能攀援过去。这条山沟因是死路,老贼父子,至今不曾设防,来人这等乱撞,如被土豪爪牙发现,加了防备,明早前往,岂不讨厌?心方一动,猛瞥见那匹又高又大的白马已由原路退回,其行如飞,晃眼便由面前大路经过,顺着来路山径飞驰而去,归途更快得出奇,一路窜山跳涧,昂首奔腾,鬃尾迎风倒立,四蹄翻飞,不消半盏茶时,便驶出老远。

这等高大神骏的快马,从未见过。过时,又看出马背上挂着大盘长索,还有几点亮光,闪闪映日,相隔尚有三数十丈,马行太快,看不出是何兵器。马背上人却是不见,一时好奇,赶往高处遥望,那马已驰入往青龙涧森林山沟之中,好似认路,丝毫不曾停留,再往前便被崖沟遮住,不见踪影,随听远远两声骄嘶,随风传来,暗忖:“对面是条死山沟,那人来时,好似轻车熟路,直驰入内,事已可疑;那马又舍主人跑回,过时,曾见马缰挽在马背之上,不似溜走,这等千里良驹,自必爱护,相隔那远,归途还要乘骑,大汉并非土人,断无到了地头任马自去之理,何况所去之处是条死路,崖那面地势偏僻,只有陈家和自己幼时旧居,此外便是两家所种田园和一些树林,大汉来此做什?

这片危崖,如何过去?”越想越怪。

四顾日光近午,过冈商客行旅因那一带两边山野并无村落房舍,中间又隔着好几里长的黄牛坂,一条高冈坂道,来去的人,均在土豪所辟村镇和离此七里的官柳沟镇上打尖歇腿,吃饱再行过冈。照例中午时节,官道上清静静的,无什人迹,天时又热,至少要到午后未申之交才见人迹,越想越奇怪,便往陈家崖后山沟赶去。相隔一里多路,一会赶到。走到尽头危崖之下,哪有人影?料知大汉必已翻崖而过。也许陈四近年所交药商,偏又不走正路,来势太已诡秘,加以玲姑久别重逢,日夜相思,到了崖下,便不舍回去。想起大汉可疑,看那来意,分明知道此时虽是白天,中午时节,大路上无人往来,所有商客和桃源庄那班爪牙全在镇上交易,无人到此。出其不意,赶来寻人,看似行险,实比清晨暮夜还要稳妥,不会被对头警觉。心上人就在对崖居住,大汉行动如此诡秘,想必也是土豪对头,何不乘此时机过崖相见:

正待上援,忽又想起心上人性情固执,约定明日清早,提前往见,难免不快,万一狗子也在她家,突然撞上,岂不惹事?哥哥行时那等叮咛告诫,如何连日神魂颠倒,违背当初对兄长的诺言?为一女子轻身犯险还在其次,全村生命财产所关,我如失闪,哥哥未回,岂不断送?就为心上人与狗子拼命,不问死活吉凶,也应挨到大功告成之后,此时理应忍辱负重,怎么糊涂起来?心中一惊,刚往下跳,走出不远,心中恋恋,重又立定回望。深谷无人,危崖壁立,心上人共只一崖之隔,渺如天河,不能相见,还在其次;最可气是还有一个情敌,秦家狗子,每日虎视眈眈。玲姑为了父母安危,不能不与敷衍。自己孤孤单单,望崖悲忿,她却丝毫不知我相思之苦,也许正和仇敌一起游乐饮食都在意中,越想心越酸。

正自咬牙切齿,心中难受,忽有一物当头打下,心灵眼快,一闪避开,见是一个小泥团,已然散碎。抬头一看,不禁狂喜,原来离头七八丈危崖缺口上,站着一个黑衣少女,正是日夜苦恋的心上人陈玲姑,忙赶过去,还未近前,玲姑已顿足摇手,低喝道:

“你这人怎不听话,谁叫你此时来的?”李强恐她发怒,忙分辩道:“我本不来,因见一个大汉骑马到此,马却放回,赶来探看,人已不见,料他翻崖过去,心中奇怪。本想过崖,恐狗子也在你家,于你不便,正往回走,你就来了。我可能上去和你说两句话么?”玲姑气道:“这些闲话,说它无用。既答应你明早见面,多么艰难,也不违约。

此时却是不行。还有我二人交情只此,想要再进一步绝对不能。你不知道,前日见那一面有多麻烦呢,快些回去,我不能在此久停,他一会就来我家,被他撞见,你就走不了。

本想今日和你把话说完,恐有差错,你也不肯死心,请明早来好了。”说罢,转身就走。

李强还想问大汉何人,可是来访你家,为何神情诡秘,玲姑已不见影子,低唤了两声“玲姊”,未听回应,想起自己满腔热情,对方却比前日见面还要不如。那日当着狗子,还借说话眉眼示意,今日背人相见,反倒沉着一张脸,全无相见惊喜之容,始终疾声厉色,没口好气,匆匆说完,转身就走,并无丝毫留恋怜惜。就算狗子凶横势盛,无异虎狼,背人之时,难得有此机会,也不致如此胆小害怕,越想越觉对方受人威逼利诱,已变了心,不禁心中一寒,直冒冷气。再一回忆龙姑殷勤体贴,柔情款款,尽心爱护,无微不至情景,两两相形,何殊天渊。呆立了一会,越想越酸,垂头丧气。

正往回走,偶一转念,又觉玲姑前日碍着狗子,不敢交谈,意思甚好,如其昧良,违背昔年分手时的盟誓,也不会一再约会,许因自己情热太甚,性刚胆勇,恐惹乱子,彼此不便,故示冷淡,好在明日还要见面,有无真心,当可看出,真要人得不到,连心也得不到,率性把全付心力献与全村,然后逐渐推广,使我所到之处,无论何人,均享安乐,死而后己。刚一转念,又想起龙姑的痴情热爱,将来如何了局?心正烦乱,猛一抬头,瞥见龙姑在前行走,相隔只七八丈,忽又转身迎来,一看地形,才知人早出谷,走向大道之上,忙赶上去,未等开口,龙姑已先笑道:“三哥怎的走开,菜都凉了。”

李强见她虽是笑脸,目有泪光,眉宇间隐含幽怨,料是久候自己不归,暗中掩来,恐被看破,正往回走,见已回转,重转身迎来。回意前情,越发愧对,忙赔笑道:“二妹,我真对你不住,只顾追人,忘了吃饭。你想必饿了罢?”随说经过,龙姑见他脸涨通红,忸怩抱歉神情,心气一平,微笑答道:“你说的全是真话,那马我也看过,果是可疑。

我回家多炒了两样菜,还怕你等久腹饥,赶来人已不在,惟恐菜冷,原自寻来。我并不饿,快吃去罢。”

李强见她依傍身旁,笑语从容,仍是那么温柔良善。走到一看,提篮共是三隔,除昨夜留下的月犒鸡肉而外,又炒了两样自己爱吃的蔬菜,内中一味,乃是自己最爱吃的烤笋。为了自己食量大,样样丰满,饭菜均用盆碗盖住,十分精洁,心更不安,笑问二妹:“今日为何盛设,蒸馍之外,还有米饭,此时哪来的鲜笋,又如此嫩法?”龙姑见他吃得香甜,赞不绝口,不似有什心思,满脸感激之容,方才愁云全数扫尽,闻言笑答:

“我因和三哥头一天相对吃饭,难得昨日又逢全村例犒,留有不少荤菜。今春出笋时节,知你爱吃嫩笋,代你作了许多笋脯,又用瓦盆和坛子挑那背阴处的笋苗,将它罩上。那笋不见阳光,又受重压,便在里面盘曲生长,不会成竹,随时取用,全是嫩笋,只是不能再见风日,否则变老成竹,不能吃了。初次试验,想不到得了许多嫩笋,掘出土来,现吃现烤,吃在嘴里,又嫩又香。要不,我怎会老早就回去呢?”

李强见她如此聪明用心,无论何事,都是那么沉稳庄静,做了再说,永不自夸,越想越觉龙姑心性为人无一不好,竟把方才心事忘却,又当腹饥,对方再一殷勤,吃得更多。刚一吃完,龙姑又由未层篮内,取出大壶浓茶,又是本山绝顶云雾中所产的白云苗,李强惊问道:“此茶最是珍贵稀少,每家分得不过数两,近来人多茶少,更难分到,哪里来的?”龙姑笑答:“今春分茶时,爹爹见你爱它,便将自己那份与你留下。我知爹爹也爱吃茶,只将我那一份与你,不料被人听去,有那受过你的好处而又大方的人,纷纷送来,推谢不掉。我恐你知道定要退回,又经来人再三劝说,情愿不卖给桃源庄,茶分到手,便送与你。我因此茶最能明目,专解山岚毒雾。你去年在山中染了邪毒,头晕烦渴,一吃就好,拼着见怪,代你收下,共有一斤多呢。你不怪我冒失么?”李强想了想,笑答道:“二妹对我这等好法,哪有见怪之理。不过,此茶明目治病,最是难得。

秦家父子当成宝贝,每年拿许多有用东西来换,有多少,要多少,他们送我不甚过意而已。”龙姑笑道:“你由早到晚常年在暗中为全村出力,多得一点茶叶,也不为过,何况出于自愿,来意甚诚呢。”李强便未往下再说。二人同坐半坡草地之上说笑,到晚方归,大汉始终不曾再见,均甚奇怪。龙姑初和心爱的人一同游玩,固是兴高采烈,便李强初次遇到这样温柔体贴的爱侣,也觉温情无限。比起幼时和玲姑一起,又是一种况味,几乎把满腹心事也全忘掉。

次早应赴玲姑之约,事前早和玲姑说定,并未告知。半夜起身,悄悄走出到了路上,回顾斜月光中,房后崖上,坐着一个少女,知是龙姑,暗忖此女真个情痴得可怜,明是知我将往赴约,借着望月,在彼窥探。有心回去劝其归卧,又恐多延时候,只得狠一狠心,往前驰去。当地离玲姑家中尚有七八里路,中隔官道,必须在天明前翻崖而过,才不致被人党查。李强由定约起,好容易挨到日子,惟恐去晚,仗着脚程轻快,不消片刻,便达崖下。寻到崖缺口,侧耳一听,上面静悄悄的,仔细查看,也无人影,匆匆援崖而上。玲姑尚还未到,先颇失望,觉着对方情薄,好容易难得见面,理应在此相待,如何还不见到?及至仰望星月,离明尚远,才知心急太甚,来早了些,心想早到总好,省她等我,便寻一山石坐下,盘算见面时,这一肚皮话如何说法。

谁知等了一阵,终无动静,俯视陈家后园,就在右首崖下,玲姑卧房也在那里,眼看天已快亮,人还未来,越等越心焦,暗忖:“玲姊不是不知我的心性,莫非天已快亮,人还未起。”有心下去,又觉此举易生嫌疑,玲姑又有改在崖顶相见说话方便之言,只得耐心等候下去。渐渐明月西沉,东方有了曙色,正在苦盼,忽听下面门响,低头一看,果是玲站,穿了一身短衣裤,开门走出,去往竹林后面,心中大喜,满拟必要寻来,谁知头也未抬,自往房后小屋走去,知其入厕,不便呼喊,只得耐心静候。又待了一会,才见玲姑从容走过,忙即赶往崖口,拾了一块泥土,待要抛去,玲姑已走到自己房前,忽似想起一事,停步回望,见李强在上,先将手连摇,不令走下,近前低声悄语道:

“你来得早,等我梳洗完了再来,有好些话要和你说呢。”李强一听,对方不曾早起等候,反说自己来早,心有些凉,听到未句,又觉心上人素来娇惯,也许近来不爱早起,既有许多话说,可见不曾忘了自己,心又热将起来。

正想开口,玲姑说完,把手一挥,已自走去。又等了好些时候,不见走出,心想:

“此时天已大亮,你我虽是通家至好,背人私见,终有嫌疑,这一面如此艰难,光阴何等宝贵,如何去了这多时候?”心中怨望,又不便下去,掩在树下,等上一会,又去崖前探头窥看,似这样,往来跑了好几次。正在心烦意乱,忽听玲姑娇呼“爹爹”,随听父女二人争论之声,正恐乃父胆小怕事,不令出见,心中气愤,玲姑忽然走出,周身衣履全新,头发也甚光洁,缓步走来,到了崖下,沿梯而上。李强见她行动迟缓,来得又慢,又爱又恨,心想这等宝贵时光,和我多见一会,畅谈些时,岂不是好,无故梳头换衣,许多耽延,岂不可惜?心正怨望,玲姑已离崖口不远,因先摇手,不便过去,刚低唤得一声“玲姊”,玲姑已娇嗔道:“你也不拉我一把,这还有好几尺高,没有梯子,我如爬上,刚换衣服,不脏了么?”话未说完,李强已忙赶过,低头伸手,把玲姑双手抓住,轻轻一提,便到崖上,方觉心上人这一双手纤细凉滑,人握如棉,玉肤映雪,又细又嫩,新装之后,比起上次相见更加美艳。幼时双方握手亲密之情如在目前,心中喜极,把方才满腹怨望,完全消个干净。

正在呆看,玲姑忽把手一甩道:“这里不是讲话之所,崖那边松林中清净得多,不会被人看见。”说罢,领头先走。李强连忙追上,并肩同行。一路细看玲姑,年已成长,经过晨妆,阳光之下,宛如朝霞映雪,倍增光艳,越看越爱。几次想要开口,均不知说什话好。到了林内,同寻山石坐下,玲姑见李强一双黑白分明的俊目注定自己,一言不发,笑问道:“我知你非见我不可,有什么话,说呀?”李强此时心乱如麻,见人以后反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玲姑又问,李强才接口道:“玲姊,你我一别多年,才得相见,我想了一肚皮的话,暂时竟无从说起,坐上一会再谈罢。”玲姑把嘴一撇道:“你肚子的话,我全知道,还不是以前那一套,光阴不多,闲话少说,最好说点正经的。”李强一肚皮的热情热爱,为对方艳光所夺,加以处境艰危,暂时不能兼顾,明知心上人必落虎狼之手,偏又无法保全。双方分手时,年才十四五岁,虽然耳鬓厮磨,笑言无忌,一别多年,彼此成人,以前亲密的话,不能畅言无忌,本就难于倾吐;再吃玲姑这几句话一说,越发难于出口。呆了一阵,强笑问道:“你我见面,何等艰难,我半夜起身,来此等候,又不敢下去喊你。玲姑怎起得这晚,又有许多耽搁?”

玲姑幼时,专喜挟制李强为乐,不容违忤,听出口气埋怨,不禁气道:“刚说难得见面,又埋怨人,莫非大早起来,专为你埋怨么,深更半夜,我不比你们那边的姑娘力大耐劳,善于爬山,就起得早,这么陡的山崖,又背月光,如何走上?你又不能下去相见,至于你那一肚子的活,不必你说,我也知道。天已不早,我费了许多口舌,爹爹才许和你私见一面,如无话说,就要说我的话了。”李强见她还是当年有我无人的性情,虽和自己玉肩相并,同坐一起,毫无嫌忌,口气神情,却不似小时那样亲切,心方有些失望。玲姑忽伸玉手,朝头上拂了两下笑道:“我看你简直成了野人,这一头的灰哪里来的?还有两片树叶。”李强见她时嗔时喜,丰神无限,纤手微抬之间,露出一段白藕一般的皓腕,端的玉肤如雪,粉铸脂凝,袖口内又不时传来一股温香,由不得心中一荡,重又热起,一时情不自禁,回手一把,将纤腰搂住,软玉温香,刚一入抱,猛觉此举轻薄,恐遭嗔怪,想要松开,不料玲姑毫无不快之容,反就势倚在李强怀内,代为拂拭头上灰尘,又取手绢,为之擦脸。

李强初涉温柔,觉着通体血脉债张,心头怦怦跳动,抱持越紧,望着玲姑倚在怀内仰望自己,秋波莹莹,皓齿嫣然,玉貌花容,娇媚绝伦,越发爱极,忍不住低下头去,朝脸上亲了一下。正自心神陶醉,如在梦中,玲姑忽把手一推,挣坐起来,转身笑问:

“你够了罢,我还有话说呢。”李强不知何意,自觉心神恍惚,如醉如梦,又是感激,又是高兴,忙道:“玲姊,有话请说。我为你肝脑涂地,均所心愿。”玲姑接口气道:

“以为你这几句话是对我好么?我恨极了这些话呢。”李强不知何意,忙分辩道:“下次改过,不说就是。”玲姑笑道:“你如听话,今日就让你亲热个够,只要不起坏心,全都由你。别的不说,好歹也报答你一点救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