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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节(第2351-2400行) (48/53)
郑多瑜不禁脸红起来。回头去看,年少中二的时候,真是又勇敢又含蓄。她怀疑自己当初鼓足勇气才说出口的那句表白语,全然是一拳打在空气里,眼前人看上去分明就不懂其意嘛。不过也好,那时若是懂了,此刻她们俩都得淹死在尴尬里。连忙没话找话,问:“你这些年还好吗?”
“不太好!”赵熠光道,说这话时的神态,跟说手中的白开水有点烫一样漫不经心。好像那些幽暗的日子,全是别人替自己熬过去的一般。
他的确过得一点都不好!刚出国的时候,语言不通又人生地不熟,学校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好容易跟同学混熟了,父亲做生意赔了钱,小康之家一下子变得潦倒不堪,他也不得不转去便宜一些的学校读书。父亲为了还借款,连房子都卖掉了。随后的两三年,全家居无定所,隔三差五就搬家。待父亲终于重振旗鼓,败落的家境渐渐有了一些起色,母亲却患上了脑癌,没多久,便去世了。
他在北美那几年,全然是在低谷里求生!
“听说,阿姨去世了?”郑多瑜话说出口,觉得有些冒昧,可已然来不及收回。低下头,自责地抠手指。
“嗯!”赵熠光说:“读大二的那一年!”
算起来,果真是他们断联的那一年!
郑多瑜心里一顿,像是钢丝划过心脏。她想起那次通话,他声音沙哑、吞吞吐吐。她问了好几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却只说没事儿。有时候的“没事儿”,才是天大的事儿。
母亲刚去世不久,父亲跟一个香港女人谈起了恋爱。中年人热恋,如同白桦林遇大火,纵使无人机和消防队同时出动,也无济于事。那阵子,他一个人在美国读书,父亲和那女人忽而在加拿大、忽而在香港、忽而在非洲,整日全球漫游。大概是温柔乡里呆久了的缘故,父亲连他这个儿子也忘掉了。每逢开学,打电话过去要学费,跟父亲说不了几句话,电话便会被那个已然成为他继母的女人夺过去,用疙里疙瘩的普通话责备他:“没钱了才找爸爸啊?你都二十多岁了,也不体谅体谅他……他又不是你的摇钱树……”
每次要学费,都像是一场乞讨。
“有段时间感觉快撑不住了……现在想想,还得感谢你……”赵熠光说。
“谢我?”郑多瑜一脸不解。他在绝境里挣扎的时候,自己远在天边,甚至连一句加油打气的话都没有说过。
“是啊,得谢谢你!”赵熠光笑。失去母亲之后,他跌入了绝境里,活得艰辛而苦楚。好在认识一个叫郑多瑜的人——那个女孩,一出生就没了母亲,十五岁就没了父亲,可她也还在地球的另一端苦苦奋斗!每每想到她,他便觉得自己像是一辆刚从荒野加油站驶出的摩托车,还能在漫天荒芜里肆意驰骋一阵子。
人就是这样,垂死挣扎的时候,转头一看,有的是困在更大的绝境里求生存的人,跟别人一比,自己的苦难也便显得微不足道起来。时间一久,苦日子过成了习惯,也就挺过来了。
27、彼此为光
郑多瑜在家休息了一周,腿部和腰部的不适感基本消除了,胳膊仍旧是抬不起来,听闻吴老师要给那个阴道闭锁的孩子做手术,跑回医院,申请进手术室观摩学习,却被吴老师骂回去了。
“磨刀不误砍柴工!”吴旭说,“胳膊要废了,这辈子都别想拿手术刀!”
吴老师向来刀子嘴豆腐心,即便是关心人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也像是责备。相处了这么久,郑多瑜对他的性格已基本摸透,笑着道:“这种难得一见的病例,我想学习学习。”
“以后有的是机会!”吴老师铁面无私。说完,从抽屉里翻出车钥匙扔给朱皓轩,让他送郑多瑜回家。
“吴老师都这么驱逐人了,再不回去不合适!”朱皓轩推郑多瑜出门,骂她:“有假不休,是不是傻啊?”
朝阳正好,东边泛起一大片橙红色,绸缎般挂在高耸的楼宇之间。朱皓轩把车停在郑多瑜小区门口,知道她胳膊使不上劲,下车开了副驾驶开车门,说要去对面一趟,让她在车上等几分钟。没多会儿,手提水果和零食小跑着回来了。
“看在你帮我值了那么多次夜班的份儿上,给你备了点吃的。”朱皓轩说。
郑多瑜轻拍受了伤的肩膀,道:“你猜我这胳膊能提得了这么多东西吗?”
“放心,我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朱皓轩歪了歪头,道:“带路!”
刚进电梯间,发现赵熠光正双手插兜站在那里。郑多瑜正要喊他,他已回过头来。瞥了一眼朱皓轩,又看了郑多瑜一眼,问:“干嘛去了,也不接电话?”
郑多瑜赶紧从包里翻出手机查看,果然三个未接电话全是他打的。怕他误会自己跟朱皓轩了,连忙介绍他们认识。介绍完,还不忘补充一句:“你知道朱皓轩的女朋友是谁吗?你的娃娃亲刘颦婷!这世界够小吧?”
赵熠光跟朱皓轩打招呼。朱皓轩觉得好笑,阴阳怪气地问:“你就是传说中的赵熠光啊?老郑的男朋友?”
赵熠光并不说话,把目光移向郑多瑜,像是跟她要答案似的。她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有些不知所措,催朱皓轩赶紧回去上班。道:“你再不回去,小心吴老师发飙。”
朱皓轩却只是笑笑,把手中的东西塞给赵熠光,问他:“什么时候请喝喜酒?”
见朱皓轩没完没了,郑多瑜对他怒目而视。正想岔开话题,赵熠光却道:“有消息了通知你。”
这是变相承认了?郑多瑜一脸愕然。
待上楼进屋,问赵熠光:“你刚才当着我同事面儿说的那句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啊!”赵熠光盯着她看,眼睛如泉。
郑多瑜被他看得犯紧张。他们俩十多年没见面了,谁也不是昔日的彼此。倘若有朝一日发现眼前人跟记忆中的样子大相径庭,又该如何收场?
她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努力克制着不让情绪外露,压着嗓子问:“认真的还是开玩笑?”
赵熠光拽着袖子把她拉去沙发上坐,低下头去思考半晌,道:“你要是希望是真的,那就是真的;你要是希望是开玩笑,那就当是开玩笑好了。”
他居然把皮球踢给了她!好你个赵熠光,美帝念了几年书,竟学滑头了。他让她来做这道选择题,可她不知道如何作答。当作玩笑?不,这么些年过去了,唯一能让她心动的好像也只有眼前这个人!顺势而为在一起?他们在地球的两端分隔了那么多年,分明已成了熟悉的陌生人。她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砰”的一下打开,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下半罐。都说酒壮怂人胆,可“怂人”若是拿不定主意,纵使胆量再大也无济于事。放下啤酒罐的时候,突然灵机一动,你不是踢球给我吗?传回去便是!
“我想听听你的想法。”郑多瑜说。
听她这么一说,赵熠光也紧张起来,肢体僵硬、一连无措,踟蹰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啤酒,仰起脖子一饮而尽,放下易拉罐,问郑多瑜:“你是对我没信心还是对自己没信心?”
家中暖气燥热,郑多瑜觉得脸颊发烫。心下觉得好笑,他们俩都快三十岁的人了,居然还如此怯懦。看见桌角那个被他捏变形的易拉罐,不禁失笑——怎么莫名就喝上酒了呢?梁山好汉要下山不成!看他如窘迫,笑着调侃道:“你来我家是为了喝酒啊?三碗不过岗,我再给你拿几罐?”
起身要去冰箱拿酒,被他拽住了。她顿时不安起来,也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低下头去,问:“干嘛?喝那么一点就醉了?”
赵熠光却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问:“你,以前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我说的话那么多,你指的是那一句?”
“‘今晚月色真美’,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的样子咄咄逼人。
他知道那句话都意思啊!
郑多瑜只觉心里一阵忐忑,心脏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定了定神,缓缓抬起头来,跟他四目以对,俩人都是又紧张又局促。欲承认,又忍住了,凭什么你赵熠光想要答案我就得给你?当年我鼓足勇气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也没见你回应啊!凭什么每次都得我先表明心意?于是,故意刁难他,道:“我想知道你当时是怎么想的,更想知道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赵熠光看她一脸严肃,道:“绕来绕去!”话说出口,惊觉明明是自己先绕的弯子,问她:“这么多年,也没交个男朋友?”
“你呢?交女朋友了吗?”郑多瑜有样学样。
“你先回答我!”
“我读了八年高三,哪儿有时间……”郑多瑜凶巴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