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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佳佳泣不成声。

之后的葬礼，彭佳佳都像在梦游，葬礼之后的答谢宴，也像一场梦。她食不知味地坐着，偶尔逗弄一下彭行星，才恍觉自己不在梦中。

待到彻底回过神，宾客们基本散得干干净净。周秋红和杜华爱与家里其他几个姑姑姨姨一起张罗收拾剩菜剩饭。而邹达飞这时叫住她和周游，满面红光地让周游去重庆投奔他，横竖他是他唯一的爸爸，不会对儿子坐视不管。

一番宣告式的发言结束，邹达飞带着自己的伶仃的行李，打车直奔火车站。他要去赶之后长春飞重庆的飞机。

至于周游有没有找邹达飞的打算，彭佳佳没有问。

因为妹妹去世，周秋红也不愿意回到家中，睹物思人。杜华爱这段时间已经和周家姐妹处成了朋友。友人离世，她哭得溃不成军，周秋红不愿回家，杜华爱干脆跟着她回了宾馆，陪着周秋红。

周游和彭佳佳把留给自家的剩菜剩饭放到后备箱，开车带彭行星回家。

回家路上，周游特意将车停在了一家蛋糕店前，彭佳佳不清楚他去蛋糕店要做什么，一分钟后，周游拿了一款蛋糕出来，把蛋糕盒放到了车后座。

坐回主驾驶，周游哈了口气，看彭佳佳还是懵懵的，他嘴角微扬：“佳佳，今天是咱们儿子的百天，你都忘了吗？”

彭佳佳还真忘了。

她沉浸在痛失亲人的悲痛中无法自拔，看到强装坚强的周游更是心痛难忍，这种情况下，她哪有闲工夫去记孩子的百天纪念。

作为妈妈的她把孩子的百天纪念忘得一干二净，可身处伤痛中心的周游没忘。

明明白天他们还在办丧事，晚上他这个半路爸爸还要为一个小婴儿庆祝他来到这世界上的一百天纪念日。

死与生之间的罅隙突然变得如此滑稽而荒诞。

比起彭佳佳的震惊，周游要平静得多。回到家里，他把彭行星从彭佳佳怀里接过来，还是往常那副漫不经心的语气：“这次日子不讨巧，没精力给星星办一场大的，但只有咱俩给儿子办，也不错。好歹也是一家三口。”他颠了颠正在傻乐的彭行星，亲昵地和他贴了贴脸：“星星，这次百日宴没有那么隆重，不生爸爸的气，好不好？”

彭行星每次见到周游都会笑，这次被他高高地举着，更是兴奋地四处乱抓，周游本来一天都苍白着脸，被儿子这么薅着头发胡乱抽打，脸上反而有了点惨淡的喜色。

他们在烛光和剩饭里给小星星过了简单的百日宴，被摆在宴席中心的孩子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轮番在父母怀里坐着，一味傻乐。

买来的六寸蛋糕最后由彭佳佳和周游分食，蛋糕的滋味不错，只是两人的胃口欠佳，只好放到冰箱里保存。携手收拾完碗筷，彭佳佳心不在焉地哄孩子，周游有些饿，又塞了两口蛋糕，摇头晃脑地感慨没有此前徐腾送来的红丝绒蛋糕好吃。彭佳佳没搭他的话茬，知道即便这蛋糕是出自徐腾之手，只怕如今的周游也不会有什么胃口。

周游这段时间基本没有好好休息过。饭后两人闲聊了几句，他们就和孩子一起，早早睡了。

夜里，彭行星醒了两次，都是睡得迷迷糊糊的彭佳佳在哄。第二次哄完孩子，她哆嗦着爬上床，向身旁一摸，周游竟不在她身边，彭佳佳一下醒了。

走出卧室，她闻到一股浓浓的酒精味，卫生间的门缝隐隐透着光，门没锁。

她打开门，周游正颓丧地坐在浴缸边缘，双目通红，身体颤抖。他拿着一瓶当地产的白酒，发现彭佳佳来了，他挡住了眼睛，不让她看他。

他在哭。

白天的宴席上，还是有人在说周游不孝，养不熟，白眼狼。可周游其实早就在崩溃了，只是在一切流程走完后，他的崩溃才开始有了征兆。

躲在厕所偷偷哭，哭完了，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又是笑着的他，她所熟悉的他。

彭佳佳拥紧了她的男孩。

像是突然有了依靠，周游本来的啜泣成了撕心裂肺的号啕。

他们相拥着一起下坠，狼狈地跪坐在地。周游越哭越喘不上气，彭佳佳也哭，一边哭一边吻他的脸，泪水交汇在一处，他们都尝到了那份沉重的苦涩。

周游号啕够了，两人站立不稳地搀扶着彼此，来到了周冬红的房间。

周冬红的卧室被他们打理得很干净，坐在床上，还能隐约闻到上面的香气。

周游又拭了半天泪，勉强对彭佳佳挤出一个笑容：“其实我应该替她高兴才对，这病得了有七八年，我妈就受了七八年的罪……熬到现在，终于解脱了。”他沉郁地望着屋外的黑灯瞎火，“可她解脱了，我却像在做梦，做了一个很冗长的噩梦，现在梦醒了。”

周游闷头喝了一口白酒，眼里又蒙了层雾。

“我感觉这些年，我一直在为这个梦活着。梦醒了，却也什么都没有了……佳佳，我好想她。”

周游的崩溃去而复返，赶在男孩痛哭前，彭佳佳率先抱紧他。不停歇的泪水渐渐打湿了她的睡衣，周游哽咽着说：“佳佳，现在我只有你了。”

才止住的泪水又一次夺眶而出，彭佳佳如何不懂里面的悲哀寓意。

他们是相依为命的两个苦命人。但她有爱，恒定的爱，她会把她有的所有爱都给他。

心口持续了好些天的抽痛开始蔓延到四肢，彭佳佳拥着周游，自己却忍不住蜷起身体，她第一次体验到这种令人眩晕的疼痛。

也许这才是真正爱一个人的感觉？

她不知道。

但那急速下坠的沉重，她接住了。

彭佳佳忍耐着周身抽痛，竭尽全力对她的爱人说：“周游，我在这儿。”

80

弟弟

葬礼之后，没过几天就是农历新年。

郑执带着徐腾来她继父在长春的家里过年。年前，郑执特意回了一趟四平探望彭佳佳，几个年轻人一起吃饭，周游神色如常，仿佛不曾经历任何悲伤的别离。彭佳佳思前想后，在郑执坐上高铁后，才告知她周冬红近期去世一事。

那天夜里哭过一次，周游的负面情绪得以短暂缓解。他们俩都清楚，能够治愈伤痛的唯一良方就是时间，在那个时机还没到来之前，所能做的，只有等待。

但周游现在的情况，彭佳佳实在是不放心，思前想后，她到底留在了东北过年，横竖杜华爱也在自己身边，妈妈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她们这厢在东北团圆，远在河北农村看家的彭栋不乐意了，之前杜华爱去四平，留下一句“给佳佳帮忙”就匆匆上了火车，他是在彭行星出生后知道自己多了个外甥，人到了四平才知道自己有了个和他同龄——甚至比他小好几个月的小姐夫！

彭栋一直对姐姐找姐夫的眼光颇有微词。在他眼里，姐姐是除了杜华爱以外，世界第一好的女人，怎么着也得是个英俊潇洒又多金的男人才配得上她，她先前找的那个土老板，他实在没瞧上，后面听说两人离婚了，他在打工的星巴克店里，当着客人的面连续翻了三个后空翻。可谁能想到姐姐的下一个伴侣会更出格呢？一个羸弱苍白的小白脸子，居然好意思管他叫“栋栋”？“栋栋”这个名字是他轻易叫的？他倒是要看看这个东倒西歪风一吹就倒的小白脸子是个什么货色！

因为来之前就被告知这小白脸子新近丧母，彭栋虽然想找茬，也得挖空心思不能触人伤疤，想来想去，两人也只能在饭桌上斗斗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