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节（第551-600行） (12/88)

她是个喜欢被“拿主意”的人。从小的经历就告诉她，面对极度的贫困，即便是努力，生活也往往没什么出路，但如果不努力，生活一定没出路。彭佳佳就是这样矛盾地成长起来的，为了改变命运，她要拼尽全力突破封锁，走出农村，走到城市。可在这过程中，她又无比期待能有人为她指一条路，带着她走。就算那条路是错的，走下去满是苦果，她的心也不会那么难受——谁知道自己选的会不会更糟？毕竟从出生后她接受的教育就是：就算学历再高，女孩子也都是要嫁人的，只有听话懂事，才不会被婆家嫌弃。

这一句话也似乎很好地影响了彭佳佳自身。从小到大，彭佳佳身上就有一个很固定的标签词语，从她的爸爸，到她的历任男友，再到她的前夫，他们都很喜欢用一个词来形容她：听话。

有些时候，也许还要再加上另外两个词，“顺从”和“懂事”。

郑执对她的夸赞，是一个尽在不言中的“好”，那是女孩子看她。

周游是第一个说她“有主见”的男人。

这个词俨然是她此前人生的反面，甚至不会被收录进她的人生词典，但男大学生又是这样口无遮拦，心里想的是什么，嘴里说的就是什么。

她哪里是有主见呢？只是某一根弦崩掉以后，连身体都在告诉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活。孕吐期已经过去了，但她想到过往的吉光片羽，还是会应激地吐。

彭佳佳情绪激动，眼泪不受控的流，周游连忙坐到她身边，拿纸巾替她拭泪，脸上满是懊悔，“怪我怪我，我就不应该提这个茬。”

“不是你的问题。”她接过纸巾，稍微抹了两把，便对男孩笑起来，“我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夸我，心里高兴。”

周游一愣，没想到真正让她激动的点，居然是在这里。

那在此前的人生中，她又经历了怎样的评价？

周游不愿替她想。

蜂蜜柚子茶适时送上，周游先彭佳佳一步抢来瓷杯，替她将柚子茶吹了又吹，才小心翼翼递给她。看她从容喝下，他的脸上还是写满了担忧。

彭佳佳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身边这个弟弟与她相识不久，这几日给她的关怀已经远超亲弟，她揉揉他的脑袋，就像平常揉自己的弟弟。

男孩接受了她的揉搓，明亮的眼睛一直注视着她。

靠得近了，才又看出他的年幼。

这是彭栋的同龄人。

彭佳佳心里一酸，强行压下她自己都能意识到的动心，故作轻松地对男孩笑笑，“我没事，刚才说到哪儿来着？你问老郑是吧？让我想想该怎么跟你说。”

彭佳佳不像郑执那般记仇，像是什么固有的过滤机制，当一个人从她的人生中抽离，与他相关的记忆也会很自然被她的大脑剔除，能够让她记起的，往往是那些促使她人生改变的决定性大事，比如某位前男友的连夜回城。除此之外，那些旧人最后都会变成一个可量化的符号。

郑老板抽离她人生的时间不算太久，虽然已经开始遗忘，但她还保留一些对他相对鲜活的记忆。

她转着瓷杯，“怎么说呢，其实郑执和她爸爸很像，典型的口是心非，可能吱吱还好一点，不会恶言恶语，但她爸是真的别扭，心思得拐好几个弯才能猜到。你要是没猜到的话，指不定和你暴跳如雷。”

“我居然想到了一个词，‘伴君如伴虎’。”

“你要这么说的话，还真没错。当然了，我们的矛盾不是这个，他那个性格，我是能接受的。在我家那边，像他们这种做不到有话好好说的男人，太多了，包括我爸也是这样，他是话少，表达能力也差，所以我一般会根据家里的实际情况评估，按自己估摸着的意思去做，后面对吱吱她爸也是那样。”

“他是不是还会夸你贴心。”

“是。”

周游不屑地冷哼：“中年男子，基本都喜欢这种小姑娘。”

彭佳佳扑哧一声笑出来，周游不解地眨着眼，彭佳佳拄着手，“你这话的语气，尖酸得像平常吱吱在吐槽她爸。”

周游也笑了。

彭佳佳笑意渐隐，捋了捋自己的裙子，“其实他人不错，待我也挺好，婚前哪能看到婚后那么多鸡毛蒜皮啊，还不是头脑一热就嫁了。当然，我最后和他一起，喜欢是一方面，还有就是，我看上了他的钱。”

她说完这句话，笑容有些挑衅，她想从周游脸上看到自己早已烂熟于心的轻蔑，可男孩没有，他只是笑着晃晃酒杯，喝完了杯里的酒。

“你呀……”他转动着杯中的冰球，忽然哼笑一下，“走吧，已经很晚了。”

“不是……”

周游已经站起身，彭佳佳坐在原地，红了脸。

男孩那种捉摸不透的态度，倒像是把她都看透了。

11

归途

翌日见到郑执，她的情况明显比第一日好了太多，彭佳佳和周游不约而同松了口气。鉴于两位女士的情绪都归于稳定，周游本来定下的旅行计划也得以顺利推进，这日黄昏，他们在海边的烧烤摊小坐，聊着彼此的生活。

彭佳佳本来以为周游之前同她说的“做后期”是开玩笑，后面听周游详细说了，才知道做这行确实收入不菲，周游他们班上的几个男孩甚至不声不响组了个小工作室，做摄影摄像相关的拍摄后期一条龙服务，周游因为自己技术过硬，外加网吧工作时间排不开，渐渐也就退出了同学那边的工作室，但如果他有空闲，也会应同学邀约，去帮忙拍摄一些婚庆现场。

“怎么都是赚，管它是自己当老板还是当小工呢，有钱，为啥不赚？”周游对自己的打工生涯如是评价。

长吁短叹地感慨完自己，周游又巴巴地凑到彭佳佳面前，眼睛还是眨呀眨，“佳佳，需要我的时候你直说，我很便宜的。”

“便宜？什么便宜？”郑执循声而来，因为只听到了后半句，她误会了周游的意图。将周游上下扫视一二，郑执不甚满意地啧啧嘴，“小朋友，底下毛都还没长齐呢，就这么着急下海？我看你也是不缺钱的，怎么，急色啊？这么想出来讨好我们小富婆了？”她耸耸肩，“也是，年轻人，总比老帮菜体力强。比不了别人，也能比得了老郑。”

“郑执！”

彭佳佳和周游都哭笑不得。

周游红着脸比划半天，重申自己的来意。郑执其实三两句就听出来了周游的真实用意，却还是故意钓着他解释，后面连彭佳佳都看出来郑执包藏祸心，周游还没意识到，着急的脖子都跟着发红。他磕磕绊绊地解释：“我说的便宜，是，后期，视频后期的便宜，谁，谁跟你扯这个了！”

眼看再解释下去周游就要急眼，郑执收起了坏心思，不逗他了。

“可惜啊……”她扫视着面前这对俊男美女，“小周总刚才也说了，怎么赚都是赚，当影视民工就行，给姐姐在床上当民工就不行？没这个道理。还是说，你嫌我替佳佳开价低？你不是说你很便宜吗？这档子事横竖也是你占便宜，怎么小弟弟还急眼了，这样，要不你开个价，我俩合计合计。”

“好啦好啦，别逗他了。”彭佳佳赶在周游暴跳如雷前，适时跳出来打圆场，按下了郑执作祟的心思，她颇为奇怪地看了周游一眼，男孩在自己面前，经常是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可郑执一出现，他就被她弄得英雄气短，连火都没处撒。

可转念一想，郑执平时说话就没个把门，别说是周游，随便一个男人见到这样的女孩，都很难招架，包括那个人高马大的保安大哥，谁在她面前都没辙。

彭佳佳以前并不喜欢郑执这种交际风格，虽然她和郑执交好，但当别人批评郑执没有“女孩样”时，她也会赞许地点头。毕竟，她从来就不欣赏她的冒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