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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第601-650行) (13/76)
“我再离你远一点儿的话就得从楼顶滚下去了。”曹敬诚实地反驳,“我们平时不是睡通铺么,你应该习惯了跟人睡一起才对啊。”
“那些是女生。而且跟很多人睡在一起和跟一个人睡在一起,这两者有很大区别。”明郁江翻了个白眼,“你,给我讲点儿无聊的事,让我能睡着的就行。”
曹敬把上次给曹雪卿讲的那个故事给她再讲了一遍。
“你真的想让我睡着吗?”明郁江枕着手瞪他,“这个故事我这两天听过四五回了。”
“我就不明白你有什么可怕的。难道怕我非礼你?”曹敬觉得自己短时间里想不出更有意思的故事了,对明郁江这种婆妈的风格感到大不耐烦,“你这么个力大无穷的妖怪,我真的要非礼你还不被你一脚踹下楼去了。”
“这个跟我力气大不大又有什么关系?”明郁江摇摇头,“你是男生,我是女生,男女之间保持距离才安全。我们现在已经十岁……十一岁了,我对靠近我的男生感到敏感……是很正常的。哪怕我们都是进化者也一样。”
“觉醒的超能力,会将进化者从精神上改变成一种超越正常人类的生命阶级。”曹敬陷入了沉思,“任何一个经典社会理论都有一个前提,就是组成社会的每一个个体,在统计学意义上来说都是平等的。然而进化者并非如此,他们是‘异常’,难以用以前的社会理论来预测其动向。”
话锋一转,两个孩子一本正经地讨论历史与社会,说了几句后忍不住一起笑了。
“我以前看书,据说普鲁士有个疯子相信历史是由英雄驱动的。英雄就是与众不同的人,就是具备领导众人意志力的强者。”明郁江的声音似乎变轻了一些,“我还记得那时候我家里有很多书,我爸爸经常教我认字,拿书来给我念……念了很多奇怪的书。但都是夜摩文,我能读夜摩文,国文就很一般了。”
曹敬第一次听明郁江谈起自己以前的家庭。洪水来临的时候,他还太小,没有留下之前生活的记忆。而明郁江年纪比他大一点,还记得在那之前家里的事。
“你父母以前是做什么的?”
“医生。”明郁江轻轻地说,“我记得我爸爸是个医生,我妈妈是全职主妇,在家里照顾我,烧饭……”
“真羡慕你,我也想知道我的父母是谁。但是我怎么回想,都只有一点点模模糊糊的印象,什么也拼凑不起来。”
“我羡慕你才对。你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所以你没什么可失去的。”明郁江翻了个身,用后脑勺对着他。
曹敬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明郁江似乎睡着了,曹敬也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境。或许因为物理层面上的接近,曹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了明郁江的梦境。这个梦境狭小、温暖、明亮,传来蜂蜜和面包的香气,就像是漂流在幽暗海洋中的一个小光泡。曹敬穿越繁复的精神波纹,笨拙地介入她的世界。
父亲。这个概念闯入进来,曹敬进入了明郁江的梦境,他感觉到这场梦的质地与别的梦不同。带着归化民梦境的松脆,本质却和金蔷薇语的梦是一样柔软混沌的,充满了暧昧不清的意象和哀伤的情绪。他能听见一个人在说话,一个让他感觉亲切的来自父亲的声音,他说:
“语言本身就包含着神性和隐喻,它不仅是工具,也是文明的基因,文明的基本元素,甚至是我们作为智慧生命的思维。语言是抽象思维诞下的神之长子,符号——最原始的宗教的根源。”
“别忘了你的语言和血脉。”那个声音说。
但哪怕是曹敬这样的孩子也知道,亚西洲太平洋人民政治会议,或者说亚太政治局,已经在事实上治理着共和国全境。从唐努乌梁海到苏禄群岛,从北海道到兴都库什山脉与阿拉伯海的交界,作为新罗马、欧共体、铁翅之外的世界第四极,金蔷薇国的创造者们通过席卷世界的战火和金蔷薇主义的革命潮流,将战争中的远东民族锻造成一个命运共同体。
作为一个国家的夜摩,已经从地球上消失。夜摩民族的文化,也在战后的“大西进”中与大陆文明再度碰撞融合。在以百万计的人口大迁移运动中,作为少数民族的夜摩人的文化已经在潮流中逐渐被淹没、遗忘。
梦境中,洪水卷了进来,浑浊的水流将小小的房屋填满。精致的家具在水流中慢吞吞地漂浮起来,他们身下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漩涡将在场的所有人吞没。温暖瞬间远去,只剩下粗粝的浊流撕碎牺牲品。流动的魔怪将血肉之躯吞入其中,生猛的腥臭散发着死气,盘旋、啸叫的流动野兽任性地把人摔打、碾压,人类温暖柔软的身体一瞬间就被分解,与混沌的浆流化为一体。
曹敬闭上了眼睛。
在这一刻,以梦境为介质,他和明郁江的情感和思想在瞬间连接在了一起。黏稠的恐惧、绝望、悲伤和愤怒灌入他的脑海,曹敬几乎一瞬间就惊醒了过来。他感觉胃很不舒服,全身一阵冷一阵热,像是得了疟疾。头晕、耳鸣,像是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不停地尖叫,令他感觉到天旋地转。
过了好一会儿,曹敬发现自己正趴在地上干呕。明郁江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一脚。
“给我起来。”
“干什么……”
女生一把拎着他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揪起来,严厉地逼视着他,寒声道:“你看见了什么?”
曹敬过了一会儿才晃晃头,反问:“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明郁江突然卡壳了,迟疑了好几秒钟后,她才不情愿地说,“我看见你了。我在家里,大水冲进来了,然后你……拉着我的手。”
明郁江有些焦躁地跺着脚,把曹敬放开。“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我每次做这个梦的时候,都会感觉到很难受。但刚才你拉着我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好像舒坦了很多,没有以前那么难过了。”
“哇。”雷小越以一个字表达了自己的心情,“也就是说,你在那时候证明了,自己真的有能够改变别人梦境的能力。”
“是的,可以这么说。”曹敬调整了一下坐姿,不动声色地把双手在桌子下面合十。
“那真的很爽啊!”雷小越一拍桌子,十分兴奋,“我要是有你这种能力,岂不是爽呆了?”
“其实并不会。”曹敬摇了摇头,“我去年看一部国外的翻译电影,讲的是一个男人成年后觉醒了能听到女人心思的能力。和那部电影里的主人公不一样,我在现实交际里不太讨人喜欢。”
“怎么会?”雷小越不解地问道,“哪怕你在梦里面装神弄鬼,让你喜欢的女生觉得自己也喜欢上了你,这也……肯定会让你大受欢迎啊!”
“你这个想法有点儿缺德。”曹敬笑道,“我可以这样做。但是这只是让人对我有了一些好感而已。进化者的能力一般是藏不住的。你想想,可能有女孩子会喜欢上我,但是知道了我的能力之后,谁受得了?”
“嗯?”
“哪怕是最亲密的恋人关系,也要给彼此留下一点儿空间。”曹敬一边说话一边心中失笑,自己竟然变成了情感咨询师。“青年男女热恋的期间,恨不得把两个人捏成一个,但时间长了,各种矛盾和分歧就开始显现出来了。时间一长,女生就会开始有些反感了,如果连梦——自己最私密的情感花园都失去了遮蔽,暴露在一个外人面前,这是一种很恐怖、很压抑的事情。”
“哦……”雷小越若有所思。
“哪怕我保证,我绝不会在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进入她的梦境,她心里也会有个疙瘩。她看不到我心里在想什么,如果我是骗她的呢?如果我偷偷潜进她的梦,作为一个窥私癖肆无忌惮地观察她心灵的最深处;又或者她因为老是想着这个问题,自己做梦的时候想出了一个我,而那实际上根本不是我,她却以为我又闯进了她的梦——这种事情谁也说不清的呀。”
曹敬说到后面自己都笑了,把自己的手指关节一个个地拧了一遍。
“所以我这个人适合一个人住,如果我想要找女朋友的话,那就得严格保守秘密,绝不告诉她我到底是什么能力。根据国家进化人士专项法规的保护性条款,戴上束缚器的进化者有权保护自己的能力隐私,她去管理部门也查不到我的档案。但这么活着,我觉得真是没劲。我不希望我在最亲密的人面前还戴着面具,保有一个秘密……这事儿也是够倒霉的。”
曹敬在大学课程里学到了一件事:如果你曾经受过伤,当你反复地把这件事给别人讲过一遍、两遍、三遍……之后,这伤口就不会痛了,而且会随着时间的发酵结疤,并逐渐变得坚硬。在受到重创的时候,我们一开始都会觉得自己好像永远也没办法从这种挫败中恢复过来,但时间会帮助我们。
倾诉是最好的良药。
曹敬认为,人并没有自己所认为的那么脆弱、那么深情、那么纯洁……反而具备一种顽强的生命力,只要能吃饱、能睡觉,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都能够随着时间流逝而逐渐康复。
曹敬看着雷小越。
他有的时候觉得自己像是一把锁,短暂地将一个个少年进化者和世界上的恶意隔离开来。曹敬是经受过那种苦楚的,但是他希望这些孩子能够尽量少经受一些这样的……苦难,尽快地学会保护自己。
“我以前和我的几个朋友讨论过一个问题,每一个进化者或迟或早都要面对的问题。”曹敬开始把话题引入更深的阶段,“那个问题是……进化者的存在,为人类的社会和历史,究竟带来了多大的改变?”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