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50节(第2451-2500行) (50/63)

蹬鼻子上脸这习惯胡杨真是一点儿没改,银裴秋笑得一脸僵硬,只好点点头。正当几个人没话说了,卡佳才从自己那小角落里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脏兮兮的掌心里躺了个大草莓,看样子是想让银裴秋吃。胡杨一看卡佳手上的泥儿,心想是坏了,没成想银裴秋摸了摸卡佳的脑袋,眉头都没皱就咽了下去。

卡佳小脸一红,跌到银裴秋怀里小声喊了句嫂子,把一屋子的人都逗笑了。

等胡杨把困到帽鼻涕泡儿的卡佳抱去睡觉,陈叔和银裴秋才有时间独处。老人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重新戴起来看了眼银裴秋的耳洞,暗暗说了句新潮。他随手拿起桌布又把桌子擦了两边,抬头看了银裴秋两眼,似是不解又像是无奈地问:“两个男孩儿之间……真的会,诞生出那种感情吗?”

他笃信宗教,接受胡杨是个同性恋,完全是因为“父爱”,而非对同性恋的了解。这可以说是一种妥协,但其实双方都压着难以言语的疑惑和苦痛。陈叔眼睛有点儿湿,他想起罗莎,原先臃肿的女人到最后瘦到只剩下一把枯骨,那种触感似乎还停留在自己布满老茧的掌心:“杨杨的养母你知道吧?她病死之前,问我,两个男人真的可以相互依靠,过一辈子吗?”

“胡杨不像女人啊,”陈叔沉吟好一会儿,“那孩子特别倔,个儿也高……我看你俩,谁都不像姑娘,这到底,唉,他好吗?”

银裴秋喝了口酒,轻轻点点头:“胡杨很好。”

老一辈的人观念很局限,对于爱情,或者对于男女的角色都有一种刻板定位。银裴秋不知道自己的解释是否到位,是否能让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理解。他只能盯着对方的眼睛,颇为诚恳地说出自己的内心感受:“胡杨是我见过的,最率真善良的人。我想无论是谁,跟他接触,都会有想和这种人相伴一生的想法。”

温暖,无时不刻都能感到从胡杨胸口散发出的热度,哪怕是银裴秋这样封闭了自己的人,都能被这样的热量所融化。他不自觉笑起来,看着一旁的火炉问:“他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傻?”

“说谁傻啊你真当我听不见?”胡杨抹了把眼泪从门后边儿走出来,“说正事儿,别搞煽情那套,我都绷不住了。”

“……什么正事?”陈叔眼神一抖,“国内你们结不了婚。”

“……您还查了啊?”胡杨叹了口气,爬过去给陈叔捏肩膀,“你听秋哥说,放松点儿啊叔,没啥。”

“我想拍一部以种植场下岗潮为背景的电影。”银裴秋一字一顿地说,“是以胡杨为原型创作的本子。”

他想将这个悲剧原原本本展露出来,借男主角成年后的视角,穿插展示这十数年之间的变化。两代人隔着时空遥遥相望,各有各的痛苦,可又不能互相排解。

“你跟我说拍电影,我也不懂。”陈叔挠挠头,“杨杨,拍啊,没关系。”

“我是这么想的,叔叔,正片之后放一段你的自述。”

作为孤儿院坚守着的最后一个人,以第一视角陈述当年的弃婴和下岗潮。银裴秋冲胡杨点点头才接着说:“这样能给孤儿院带来收益,您也不用这么辛苦。”

当晚三个人都喝多了,陈叔老泪纵横,抓着胡杨的手死死不放开。好一会儿胡杨才挣脱开,跟银裴秋一块儿到小院子里吹风。两人相顾无言,并肩坐在打滑的梯子上,远远看着教堂的花窗与月亮对望。

第四十六章

没钱,没设备,没演员,只有一本子,还有间空落落的窄屋子。开初胡杨还真不信银裴秋把房子卖了,等搬到银裴秋另租的大平层,他摸了摸家具才有了实感:“你说你抵押了多少万?”

“三千万。”银裴秋黑着脸把胡杨拖去洗手,“请你讲究卫生。”

胡杨仰着头嗔唤:“你这嫌弃糟糠呢?”

“今晚就给你吃糠!”

“我又不是吃不下去!”

晚饭清水煮挂面,配两片小白菜,胡杨乐呵呵地吃,银裴秋边吃边算账,面条差点儿喂鼻孔里。胡杨凑过去一看,好家伙,演员片酬直接花了一千五百万:“这么贵?你不如再去街上偶遇几个?”

银裴秋听得青筋直冒:“你知不知道你有多难得?”

胡杨老脸一红:“你告白了?”

“吃你的面!”

“我好害羞我答不答应?”

“你试试不答应?”

剩下那一千五百万租个场地设备都不是特别够,裤腰带儿提到胸口上不说,全剧组都得跟着吃苦。胡杨倒是没所谓,他自己做好准备少吃点儿,但是一想到什么杂费盒饭,传出去虐待演员还伤了银裴秋的风评。

他干坐在沙发上,听银裴秋跟广电那边儿打电话,据说是剧情涉及到敏感题材,那边怎么都过不了审。他看这北京的天,明明是灯火通明,银裴秋那部电影的前景却比最远处还黑。胡杨默默站起身,从背后环抱住银裴秋因生气而颤抖的背影,拿不到龙标就无法排上院线,这一切都要血本无归。

如果没有观众,拍出来也只能感动自己,连第一步都无法过审,那谁还敢给你投资?

“我觉得,我很失败,胡杨。”银裴秋反握住胡杨的手,垂眸看向窗户上的倒影。为了这个理想,他甚至无法维持自己和恋人的基本生活水平。他恨自己宁愿拍综艺也不想上酒桌,双手攥紧成拳甚至把掌心掐出了血。

胡杨无奈找来了酒精,镊子夹住酒精棉小心给银裴秋边吹边擦。他没别的办法,自己拿得出手的钱只有两百万,你要告诉银裴秋再攒攒,这局势看下去只会越来越严,说不定等不到比现在宽松那一天。

不一会儿他们这新房门就被人敲响了,胡杨拍拍银裴秋的肩膀去开门,没想到外面居然是周白陶。他推开胡杨径直走进屋内,上前就要提银裴秋的衣领。这回胡杨甩上门儿就把周白陶拦腰抱住了:“打不得打不得!你别打!”

周白陶搡开胡杨:“你关门干嘛?外面还有人!”

等胡杨一脸歉意再去开门,站在门外的女人抬眸瞧了胡杨一眼,恹恹地问了声好:“你认识我吗?一直盯着我看。”

这张脸无比熟悉,胡杨就是想不起来哪里见过。银裴秋跟被雷打了似的,蓦地从沙发滑到了地上。周白陶扯松领带,好容易才喘上一口气:“小莹,进来吧。”

这会儿胡杨想起来了,这女的分明就是银裴秋第一部电影的女主角韩小莹。九年过去,银裴秋除了生了些白发,其余一点儿没变,可韩小莹就像是苍老了几十岁,出门胡杨喊她一声妈都不会有人怀疑。她穿了身藕荷色长裙,幽幽落座在银裴秋旁边,见胡杨去厨房烧茶,她才看了一眼银裴秋说:“秋哥儿,拍电影啊?”

“拍电影啊,我不够格吧?”那会儿韩小莹还很漂亮,或者说是清丽吧。她一双杏核眼,淡眉鹅蛋脸,上镜特别柔和。

现在女人的下巴瘦的像锥子,手腕上多了道难以愈合的疮疤。周白陶眯上眼点了一根烟,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策划案,上面赫然写着中美合资拍摄企划。他别过脸咳了几声,韩小莹看得好笑,垂下眼睫先道了个歉:“我不该每年给你打电话,秋哥儿。”

“你要是上不了国内院线,你就奔着国外去。”周白陶喷了口烟,掏出支票夹拍在桌上,“我说过我有钱,你要多少,写!”

“我不要你的钱。”

“银裴秋!”

“你说你为什么要给我钱?”银裴秋苦笑几声,自己抽了根烟点上,“愧疚?因为陈桦死了,你在我这儿找补呢?白陶?你说你当时,为什么?”

“陈桦要自杀。”韩小莹突然插话,她抓挠着手上的伤疤,腕子上突然掉了两滴泪,“时间搞错了,陈桦早就想死了……他又不敢死,找不到理由。”韩小莹吸了吸鼻子,“我想跟他一起死,后来被我先生救回来,没死成。”

属于他们年轻时候的美梦崩逝在一个平静的夏夜里,陈桦抖着手臂写下自己的遗书,死前给周白陶打了个电话:“白陶,要是秋哥儿想拍电影了,你就把我的钱给他。”他将针管扎进自己的手臂,慢慢向下推,“把我吸毒的消息放出去的人是你吧,你对不起我,你要拿你一辈子来还我。”

这也算是一种报复,报复周白陶当年脚踩两条船。周白陶没多说什么,只是红着眼睛看向窗外一直笑。银裴秋如遭雷击,整个人的眼神都颓丧下来,他抖着手去摸那张支票,最后还是蜷回手臂捂住脸嚎哭出声。

开机仪式定在第二年二月,冰雪尚未离开哈尔滨。周白陶作为制片人上前点了炮仗,谢应主摄像捂住他的耳朵,看着一个个红鞭炮炸上了天。廖风亭没想到自己还有戏可拍,这会儿居然演胡杨他爸,他抱着手臂往天上看,只觉得风也轻,云也淡。

肖华专程把自己修改好的剧本送到哈尔滨,几个主演坐在一间窄小的会议室里开剧本阅读大会。胡杨稍微胖了点儿,现在拿着一本四级词汇蹲角落里背单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