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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节(第7901-7950行) (159/239)
记得,
是这样容易;忘记,
也是这样容易。
她恍恍惚惚地在那片纯白明亮的回忆境中看到了雪,那是七年前的严冬时节,
她还不是什么狗屁的名动绛京的美人,仅仅是京中最负盛名的秦楼楚馆花夜楼里最最底层的打杂小丫头,
因为她死去的娘亲也是这样一个打杂的杂役女。
雪是那般大,比去年黎河的雪还要大很多。狭窄院里海棠枯枝下几个妖娆的姑娘聚在一起饮着茶,正说着昨夜里伺候的恩客透露出来陛下召了被贬多年的长公子回京欲封世子,
途中却遭了刺杀,
至今生死未卜,
只怕世子之位亦也无缘。
丽人们笑语一阵正要散了,
望见她在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地打扫院子的时候,
便在经过她时刻意绊了一下她,果见这个笨手笨脚的丑丫头四脚朝地啪叽摔了一跤,
嘻嘻哈哈地走了。
她费力地想爬起时,
微仰起眼在面前深至膝盖的雪堆里发觉出一丝不同,
接着,
她便刨出来一个半死不活的少年。
这个少年俨然已被冻僵,破敝青衫上血痕深渍已然发褐,雪花沾满他的眉睫鬓发,分明长得很一般,远不如她见过花夜楼的最大的主顾董家六公子俊俏,这片眼睫却精致孱弱得惹人心疼。
她摸了摸他的颈脉,有微弱的动静,大抵还没有死——本着娘亲说的良善积德的原则,她决心救一救他。
她的房间在后院一楼,挂了一副青碎花布帘子,但经年缺了一角。这原是她娘亲和另两个杂役共住的,但近两年那两人都死去,她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这狭窄的屋子便也能够给她一人住,还算不错。
她把这个少年费力地拖进屋里,推到床上,他身上的衣裳脏湿,她想了想,自己一个十四岁的小丫头又怎么样,便自作主张地把他的衣裳全扒下来,露出少年瘦削且伤痂纵横的身体。
小宛愣了一愣,她以为自己身上的痕迹已算很多,那都是老姑姑们爱抽打她这样的小丫头留下的——但她看到他身上的痕迹,甚至有一道痕迹破皮入骨,新鲜的痕迹旧的痕迹交杂在一起,仿佛印证他曾历过多少斧钺刀剑的岁月。
他的背上最新的那道伤痕从右肩胛骨一直到左背的下方,血肉翻出,几乎能见到森森的白骨。
小宛想象了一下,觉得好疼。她试着碰了碰渗血的痕处,少年发出梦呓般的哼哼,她探头望到他在昏迷中的眉蹙起。
她以往给自己包扎的时候都极其随意,一直觉得自己命贱易活,不会那么容易地死掉——但给他包扎时,她很小心地缠上一道又一道,生怕他一不小心就给疼死了。
她拿出故去娘亲的棉衣帮他套上,又给他盖了唯一一床打了十三个补丁的棉被。
天气寒冷,门因为太老旧已经无法关严,她拿凳子抵在门口,北风呜呜地漏进来,她守在他的身边,拧了一方帕子来,替他擦了擦脸。
可是直到她夜里干完了活回到屋子,他也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只是嘴唇嚅动,仿佛呓语。她凑近了听,仿佛是在叫“母亲”,她听得不真切,但猜测一个病重至此的人,理当是思念母亲的,她每每生了病,也都会喊着娘。
过了寒冷的一夜,他仍然昏迷不醒,她忍不住低声下气地去问院里有学识的姑娘们若是人冻僵了怎么办,姑娘们纷纷瞧着她发笑,笑她什么她也不大清楚,有个姑娘就捂嘴笑道:“人冻僵了,没有炭盆么?”
她没有炭盆。
另一个姑娘就也笑道:“没有棉被热水么?”
她的热水都是有份例的,只够喝一喝,哪里够泡澡。
终于有个姑娘笑嘻嘻地点了点她的额头说:“丑八怪,奶奶教你,这人哪彼此依偎取暖最可取,你脱光了衣裳,跟他贴上去,保准就能醒了呢?”
她没有什么文化,但这群姑娘都很有文化,她也就深信不疑。眼下好像也仅有这样一个法子。
她于贞洁上没有特别在意,这个院里的姑娘们都不在意,久而久之她也如此,所以还丝毫没有意识到脱掉衣服跟别人贴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那个夜里她把那个少年的衣裳解开,自己的衣裳也解开,钻进棉被里,紧抱住他的身子。
彻夜在落下大雪,他的身子冰凉,直到她睡熟到半夜,忽然听到有微弱的声音响起,便猛地惊醒过来,一灯如豆,这是她原本没想到会直接抱着睡着而点的灯,此时灯火跳跃着映进面前一双漆黑深湛的眸子里,这是一双比她预想的还要漂亮的眼睛。
那双眼里便也映出来一个她,脸上有一大片青黑色胎记,还有几点瞩目的黑痣的瘦小的小姑娘。
原本黑眸里有一点冷厉的光,大抵在她没注意的时候就闪过去了。剩下的是那样温柔的光,倒映着一星灯火,亮晶晶的。
他的嗓音有些沙哑,但是她还是听得出这副嗓子很不错。
他说:“是姑娘救了我?”
她望着他的黑眸,点了点头,这时候终于感到了一丝害羞窘迫,慌忙抓住了棉被的一角试图上提遮住自己的身子,她本还想去拿衣服穿上,但是衣服挂在架子上,若是下床去取,就要被他看光了。
她心里还在计较着,面上已点出一两分红晕。
他认真地瞧她:“姑娘既然与在下有了肌肤之亲,在下将来,一定会迎娶姑娘过门。”
虚弱灯光里,他的面容苍白,行带有破碎虚无之感,精致的眉眼在这张平凡普通的脸上那样格格不入。
她闻言连忙摆手,这样捏着的棉被就松掉,眼看即将滑下来,她慌忙地又提起,说:“不,不用……。”
她低着头,摸了摸自己的黑痣。
他神色端正认真,不像玩笑,顿了片刻,说:“姑娘是嫌弃在下一贫如洗么?”她连忙摇头。
“那……这里是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