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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殊为不易,况论是好好地活。

她的目光再没有落在他的眼睛里,只是怅然地望着虚空,思绪飘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她在想,若是她不是零落在贱籍里的女子,结局会否不一样。

可不管怎样,十七岁的叶小宛已经死了。

她至死也没能明白他的心中有没有过自己,大约是不曾有的。只是她在闭上眼的时候轻轻喟叹着,真好。

连死也可以死在他的剑下。

她的灵魂仿佛要飘离她的躯壳,六声消弭,耳边死一般的寂静,她却似乎听见他喃喃着她的名字,小宛,对不起。

……

“阿瑜,你,你!”

“母后,救救她,母后……”

“阿瑜,她哪里好?她是你的好哥哥给你安排的钉子,你还傻乎乎地要奔着她去?”

“母后,小宛她很好,若是母后不肯救她,我,……”

似有剑出鞘的声音。

……

晋国的史书中载,“九月十七,夜,叶氏殁王剑下。”

后三年,王不行豪宴饮乐,不闻歌舞丝竹,不兴宫室土木,不纳红颜美人。

史书只道是君王勤俭爱民,坊间里说书人却道,那是王为叶氏守制三年。

——而三年前君上得继大位,所付出的无比惨痛的代价,正是他心上人的性命。

许多人赞扬那不屈身死的女子为“烈”,秦楼出身却有如此胆魄。可他们哪里又会知道,小宛毕生从未希冀有什么死后的盛名,她从来只想要活着。

若她能听见此时他们的心声,一定会说,那我拿这好名声跟你换你的性命你要不要换?

第4章

改命1

三年后。

“陛下,这是拟邀参宴的臣工名单,恭请陛下御览。”

侍者恭敬从宋大夫手里接过向君上呈上名卷,目光半分也不敢瞧着案几后笔直跪坐着的正批阅奏折的君王。

侍者心想,陛下践祚三年以来,身上威压日渐沉重,权势将其熏冶成睥睨天下的一方诸侯,却再看不见昔日温润如玉的影子了。

晋国礼制中,新君即位的头一年要举行海光盛宴,“举四海之升平,结八方之明光”。海光盛宴邀请诸国王公贵胄,天子也要派遣使者恭贺新君。

而姬昼即位的那年,他致心力于清洗叛乱改革吏治,海光盛宴便被他以朝中政务繁忙为由而搁下了。

新君除了即位大典,这海光盛宴也是重头戏,若是君主在七国中举足轻重,到场恭贺的莫不是七国有头有脸的人物。

而晋国先祖之中,那位震慑十六国诸侯的晋桓公薨后,其子晋襄公享父之尊荣,所举海光盛宴,天子遣太宰亲贺,十六国诸侯趋之若鹜,来晋的王侯公子更是不计其数,珠绮盈地,贺声回环不绝,可谓盛极一时。

晋国盛景自那时却逐渐衰颓,如今虽然鼎立七国之中,却因为几任糊涂王而日渐衰微,海光盛宴的盛况也不复当年。

不过,比起海光盛宴在政治上的作用,百姓们更关心的倒是海光盛宴上的献舞。

晋国有一支世代延续的绮丽传说——传说海光盛宴的献舞之人,将会与晋国的国君共谱一段鸳鸯佳话。

晋桓公与夫人姜氏便因献舞结缘,谱成一段金玉良缘,成了大夏夫妻的典范,是以此后海光盛宴便有了此不成文的规矩,凡献舞者,入晋王后宫。

也是由此,海光盛宴的献舞之人总是被内定为世家女,譬如庄王的那场献舞,就是杨郡薄氏嫡支的女儿,如今的薄太后作的献舞。

这一习俗流传百年,早已变成世家相互倾轧和与王室联姻的工具。

……

姬昼轻轻揉了揉眉心,看了眼名卷,半晌淡笑道:“宋爱卿拟得不错。”

底下站得笔直的宋大夫在这段沉默里已经近乎两腿打颤,他还是才晋升做管理王室宴会的大夫,今次筹办海光盛宴这样的大宴竟然有他的份,他自然不敢懈怠。

只是头一次见这位颇具盛名的君主时,他还是满心畏惧的。他没想到一个年纪轻轻的君王身上会有那样重的压迫感,压迫得他几乎不敢呼吸。

他也不敢抬头。

只是在听见了一道温润清雅的嗓音响起后,他下意识一抬头,就瞧见了姬昼笼在午后炽盛阳光下的容颜。

晋王的唇角勾起一分淡笑,大约是为了不让臣工见到他就害怕。宋大夫没想到外界盛传的贤明君主,会有这样一副上天厚待的好相貌,连他这知天命之年的男人瞧了,也觉得有些不平。

他的容颜像一枚古玉,经久之后泛着玉润的光泽一般,每一刀斧都落得正正好,把他刻成了鬼斧神工下的杰作。

宋大夫不敢多瞧,只是姬昼垂眸淡笑的模样却实在挥之不去。

“爱卿稍待。”

座上再度传来清雅嗓音,叫宋大夫心里打鼓,立即直了直背脊,愈发静默地站着,丝毫不敢动弹。

“云昌宫家要延请的人,不妨再添一位。”

宋大夫眼角余光瞥见晋王提笔,动作做来如行云流水般好看。姬昼垂首在名卷上添了个名字,便将名卷递给侍者。

侍者又捧还给他,他诚惶诚恐,低头去瞧姬昼留的字迹。

龙章凤骨,清雅峻拔,宋大夫第一眼惊异于这位君主的字,甚至美到让人忽视了他写了什么——第二眼才瞧见姬昼御笔亲书了谁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