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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节(第4151-4200行) (84/234)

谢珩视线扫过那双反复松开又攥紧的手,他能感觉到李稚正在艰难地做抉择,或许早在心中已经痛苦了许久,过了许久,他才道:“一个多年前懵懂的梦,或许与现实并不一样,你小时候见过他,觉得他那时是温柔善良的人,可人是会变的,少年时的心性未必能够延续到如今,尤其是像他这样一生都在经历壮阔波澜的人,心境也自然有所变化。”

李稚闻声眼中的光闪烁了下,“可他仍是他,无论是变成了什么样子。”

谢珩道:“你确实是至情至性的人,年纪也小,在心中将诸多朦胧的事物看得至高无上,喜欢谁便觉得他一切都完美无瑕。但我想同你说的是,世上的事情并非如此,你所追寻的或许只是少时梦中的美好感觉,但长大了却要着眼于当下,仔细想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什么,这世上并无真正的神仙,你好好想想。”

李稚拧着眉头,没有说话。

谢珩最后看他一眼,也没有逼他,一声扑簌的声响,车帘重新放下了。

李稚听着马车逐渐远去,他仍是站在原地,一直过了很久,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他才终于慢慢转过身看向那辆马车远去的方向,许是撑做若无其事太久了,浑身僵硬无比,后知后觉地颤抖起来,竟是怎么也止不住。

他忽然抬手用力按住额头,转过身大步往另一个方向走,风刹那间全吹在了脸上,整张脸都热了起来,流星似的华灯照耀着一整条无人的街巷,少年忽然仰了下头,一走进光明中,竟是有种忍不住想要落泪的冲动。他重新收拾好了情绪,面无表情继续往前走。

马车中,谢珩沉沉地思索着,袖中垂下来一条雪穗,指腹摩挲着着那枚温润的白玉,神思却回到了很久之前的那座幽静的黑白道观中,十六七岁模样的少年坐在棋盘对面慢慢喝茶,样子文文静静的,一双眼睛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从那其中生出清澈潋滟的波光来,白桂花落了一地,夜雨霖霖的深山安静极了,树深时见鹿,好像真的变了个人,走到了他的眼前来。

“我越看越是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您?”

“是吗?”

“我很久之前总是做同一个梦,梦里面有个神仙在月下吹笛,我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您忽然想起来那个梦,您真的很像是……深山里的神仙。”

“那你怕是认错了,我鲜少吹笛子,恐怕也成不了神仙。”

一番对话反反复复在脑海中地回响,谢珩终于慢慢攥紧了手中的那枚玉佩,一垂眼敛去了眼中的情绪,转而却又思索起了那身耀眼夺目的正红色,梁朝尚火德,正红色是皇室宗亲常用,那身衣服一看即知是赵慎的品味,却没想到的是,那孩子确实合适这颜色,甚至可以说,太合适了,脱胎换骨了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谢天仙:他一定还是爱我的。

桓礼(欲言又止):额……emmmmmm

天空飘来赵慎一句话:爱个锤子。

第59章

(小修细节,不用重看!)

广玉楼,阁楼中,赵慎斜躺在软榻上小憩了半个多时辰,太久没睡过这样清静安稳的觉,醒来时,难得神思清畅,身上多披了一条柔软的轻裘,外面的焰火燃尽了,夜色映在窗棂上,一片冷冷清清的银白色,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坐在榻边,赵慎眼前的画面逐渐清晰起来,他缓缓眨了下眼睛,打量着那张侧脸。

楼下夜宴已经散了,李稚坐着看那扇透光的窗户,十指松松垮垮地交叠着,他像是在静静追忆沉思,又仿佛是什么也没有想,一身正红色笼罩在静水似的光尘中。昏暗的房间中只有他们两个人,也不知道他是何时来的,又坐着守了多久。

赵慎抬手搭放在了李稚的肩上,李稚回过头,见他醒了,朝他慢慢笑了下。

赵慎问道:“宴会结束了?”

李稚点了下头,“结束了。”

“何时进屋的?”

“有一会儿了。”

赵慎支起身来,随意拂过袖子,“待在我身边也不出声,心中不安吗?”

“没有。这才刚开始,如今就瞻前顾后,那也没以后了。”李稚放轻了声音,“我就是忽然想看看你,哥。”

赵慎听到那突然的一句“哥”时没了声音,支着下巴半晌,看着他道:“别怕,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李稚点头,轻搓了下手,“我刚刚见到谢珩了。”

赵慎眼中流露出一丝意外,“他亲自来了?”

“嗯,说了些话又离开了。”李稚把不久前发生的事简单说了说,略去了其中的私情纠葛,“他怕我误入歧途,劝说了两句。”

赵慎捏着袖子思索片刻,“政客眼中,背主求荣是大忌讳,此番谢府颜面扫地,他还肯对你好言相劝,此人倒确实是海量。”话说是这么说,赵慎心中清楚,再宽宏大量再惜才的人,对心腹的背叛也绝计不会容忍,谢珩作为上位者,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只论这份心性,绝非常人能够有的,他心中不由得多忌惮了两分。

赵慎叮嘱李稚道:“谢府如今势大,你私下若是对上他,还是要先暂避锋芒。”

李稚点头,“我心中明白,如今还不到时候。”

夜深了,柔白月光隔窗照进来,赵慎看上去已没有了睡意,右手揽着李稚的肩沉思,李稚对他道:“哥,再给我说些父亲和母亲的故事吧。”

赵慎闻声看向他,漆黑的眼睛闪烁着柔和的光,他轻声笑起来,“好啊。”

赵慎自己对父母的回忆也不过停在十岁,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想了想,“上回和你说过了母亲,这回说说父亲吧。”赵慎的眼神悠远起来,像是一汪镜湖,“母亲曾说,父亲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看似不善言辞,却总是能令人倾服,那时天下无数人慕名而来追随他,三百年来从没有过这样的盛况……”

那嗓音低沉却不沙哑,不紧也不慢,将往事娓娓道来,给人一种回到家听父亲讲话的感觉,心境也变得温柔宁静。李稚静静听着这些二十多年前的旧事,目光聚焦在赵慎的脸上,渐渐的,那张脸在他的眼中不断地清晰起来,连那些没有留下痕迹的哀伤都看得格外分明,他仿佛要从中看出个真相来似的,一直目不转睛。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缓缓握紧了,一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滚烫热流在四肢百骸中流淌,他在心中想,他要为他赢回被篡夺的江山,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

朱春芳跑了,赴完梁淮河夜宴马不停蹄回到家,连夜把妻子喊起来收拾东西,当晚他就向尚书台递上告老还乡的辞呈,第二天天没亮他已经拖儿带女坐船离开盛京,跑的速度之快,身手之敏捷,完全不像是一位年近七十岁的老人,令人叹为观止。其邻居昨天还看见其府邸灯火辉煌,第二天出门便只见到阴风阵阵,遍地狼藉,人都傻眼了。

尚书台的高官收到这消息时心中全在痛骂朱春芳,原本还指望着这老狐狸能够制衡赵慎的势力,谁料对方早就看穿了,你们在上面预备着摆坛斗法,明枪暗箭却全部射向大理寺,还要我挡在前面去牵制赵慎,那赵慎他是个正常人吗?他那就是个魔星!

朱春芳混迹盛京朝堂三十多年,能力如何且不说,政治嗅觉确实一流,他早将这群老同事的官僚本性看透了,说跑就跑,一点也没拖泥带水,难听点说,我走之后哪管你们洪水滔天?如今他爵位保住了,又是衣锦还乡,还落得个归隐田园的美名,何必七老八十还去掺和你们的斗争,晚节不保是小事,落个汪循的下场才令人耻笑,尚书台那些高官心中骂虽骂,却也拿他无奈何。

而大理寺其他的年轻官员就没有这等觉悟了,愁了一整夜,没想出主意来,都想看上面的人如何行事,直到次日他们听说大理寺卿跑了。

跑了?!

赵慎听说这消息时,他喝着早茶确实笑了,对李稚道:“早知他如此怕你,不如提你做大理寺卿了。”

李稚自然知道朱春芳心中怕的其实是赵慎,他这顶多算狐假虎威,只是朱春芳这举动确实有几分好笑,听闻尚书台的大人们试着追过他,追了一夜没追上,这又是另外好笑的地方了。

赵慎道:“他走了也好,把位置腾出来了,才好有新人填进去。”

天下有三危,少德而多宠,才下而位高,身无大功而受厚禄,要说起朱春芳这人,三样占全了,却依靠着陇右高门士族的出身顺风顺水混到一等公爵位,最终还能够载誉而退,这已然是种福气了,仔细想想,能认清时务也是另一种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