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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节(第7951-8000行) (160/257)
雾重云稠,城楼上分明挤满了人,却只听得潇潇不绝的雨声。
晏闻遐掂着装有傀儡丝的水晶盒,淡淡道:“诸位以为呢?”
见众人沉默,金眸蓦地一闪:“说啊。”
语调落得冷戾,像是火山爆发前的宁静。
道盟之所以是道盟,正在与魔道势不两立。换而言之,魔道是道盟的底线,上一个勾结魔道的人,早已在紫极峰顶化作灰飞。
最后,孟氏退隐多年的老族长杵着拐杖,硬着头皮上前道:“道魔两立,倘若顾统领所言属实,即便不孝子孟澶已故,也应还顾氏冤魂一个公理,臣等愿服从世君安排。”
晏闻遐冷笑:“既然如此,那便即日重审永朔末年博洲顾氏旧案。”
所有人都知道,查不得。
玉京旧部错综复杂,牵一发动全身,为维持道盟稳定,景星宫素来对西南的暗箱操作置之不理。眼下一旦介入,无疑是要在决战前将西南暗党连根拔起,彻底剿杀。
“我有辩白!”跪于众人之前的孟羡鱼突然道。
她顶着威压和凰火反噬一点点站起,不屈道:“身死道消,即便爹爹当真做了伤天害理之事,羡鱼却从不知情,就事论事翻案即可。水至清无鱼,世君为何要为一些捕风捉影的证据,将孟氏赶尽杀绝?难不成是要毁了道盟约定,彻底把十洲变成景星宫的天下?”
众人纷纷附和:“玉京孟氏世代卫护濠梁城,功过相抵,求世君收回成命!”
浓云遮不住血月之色,城头的长明灯渐次被大雨浇灭,水线噼噼啪啪砸在青石城墙上,洇出一片冷白的雾。
晏闻遐长眸眯起,凉声道:“功过相抵?”
他抬袖在阶梯两侧幻出虚焰:“既想占道盟的威势,又放不下玉京的声名,好一个避实就虚的墙头草。既这般不服,那便由本君来问——”
“孟氏的荣华富贵,你孟羡鱼可曾享用?平日受着前辈的余荫庇佑,临到祸事便统统推去上一辈,世间岂有这般道理?又或者,你是觉得本君即位不过百年,离了你们便镇不住紫极峰,投鼠忌器,不敢动你们这些前朝贵人?”
“你以为,玉京旧部的命有多高贵?”
明明隔着雨瀑浓雾,孟羡鱼却将他眼底的杀意看得一清二楚。
毕竟,就是这个人亲手废了同门,颠覆了玉京,她拿玉京作为威胁,本就可笑至极。
昔年景星宫初建,靠招拢玉京旧部才勉强站稳脚跟,任着他们无度索取。如今景星宫威望已立,玉京之名对道盟再无利用价值,那便要毫不留情铲除。
晏闻遐转过视线,对顾曲道:“你虽已搜证完毕,但昔日隐瞒身份入景星宫亦有违法纪,本君允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三日内,整顿濠梁城乱局。”
“是!”
所谓将功折罪,实际是为推举顾曲为下任城主做踏板。冷眼旁观百年,世君选在此时下狠手整顿道盟,莫非是在为神女铺路?
孟羡鱼又唤了一句:“世君。”因强行起身,眼尾唇角都流着血。
寒雨侵入肌骨,她孤注一掷道:“羡鱼手中还有一张底牌。”
芥子清虚灼烫起来,晏闻遐眉峰凛然:“另一半鸳鸯笔也在你手上?”
孟羡鱼摇摇头,视线微偏:“神女当真察觉不到?”
对上那凄绝的目光,苏倾河吓了一跳,下意识抱紧怀中的剑。
晏闻遐挡在她身前,冷道:“孟羡鱼,你私藏神器是何居心?”
“羡鱼岂敢?”感受到禁锢微松,孟羡鱼不禁笑起来,“您既要走巅峰之路,便不该对任何人留有私心,来日得不偿失,可千万记得回想回想羡鱼今日的话。”
想不到啊,一旦牵涉到那人,这个叱咤天下的男人,竟连心法都不敢使了。
晏闻遐冷冷道:“本君与神女来日如何,你未必等得到。”
孟羡鱼垂下眸:“也是。”
玄尊重华早已证明,爱上神族,不是缘,而是劫。
她身形未动,暗夜却陡然响起一道霹雳。冷光照彻荒城,苏倾河感到一阵熟悉的眩晕,慌忙唤道:“晏企之!”连人带剑被扯了出去。
这是濠梁城最高的一座城楼,和万丈城墙相比,坠落的白衣少女单薄得像一张纸,一片叶。
孟羡鱼的声音隔着迷雾幽幽飘下:“羡鱼祝二位得偿所愿。”
原来,另一半鸳鸯笔早已落入修罗绝域,难怪濠梁城内什么也感知不到。
大雨冲刷着沾满血污的嶙峋青壁,空气中满是铁锈味。风急月冷,雨线横飞,乱扑在面上,身上却好像绑着千斤坠一样,毫无反抗余地地坠入深渊。
上古模糊的呓语在耳边复沓回荡——
所谓神祇,乾坤同寿,天地同尘。
成神,是你的天命。
只有忘却私情,才能做这世间唯一的神。
青丝一寸寸染上雪色,映着血月的瞳孔泛起青澜,神印倏闪,随着意识渐渐涣散,少女松了握剑的手,脸上的恐惧也变成了茫然。
忘却私情?忘却……他?
狂风暴雨中,身子蓦地被拉入一个滚烫的怀抱,大掌压上脊背,纯阳灵力霸道涌入,比深秋的雨更滂沱的,是那人的深婉的情。
无知无觉的青瞳重新聚焦,苏倾河清醒过来,混沌中越来越远的城楼,和眼前近在咫尺的人,她一时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
金焰划破雨幕,她看不到晏闻遐的表情,只能感知到他抱得极紧,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勺,一手按着她的脊背,同三生黄粱阵中那个少年一样奋不顾身,义无反顾。
苏倾河怔怔望着空中掀舞的墨发红衣,试探着攥住他的衣襟。搂着自己的臂膀瞬间又加了几分力道,晏闻遐轻声道了句“莫怕”,把她的头强行按在怀里,抱着她一起跌入修罗绝域。
崩陷,急坠。心同身子一样,失了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