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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7节(第40801-40850行) (817/957)

毕竟如今的吏部官吏,一半都是申时行这七年以来留下的班底,而两人又是穿一条裤子的,班底必然能迅速消化——历史上王锡爵不得言官们亲近,申时行便将自己的门生言官借给了王锡爵使用,两人称一句政治上的连体婴儿也不过分。

王锡爵闻言,拱手应命。

说罢一事,朱翊钧没有结束这场谈话。

而是转身往房间外走去,邀约道:“走吧,随朕出去透透气。”

王锡爵与汪宗伊自然没有二话,默默跟上皇帝。

挥退了意图跟上的一干内臣侍卫,朱翊钧领着两人出了房间,走下三层楼船。

这个时节,天空已经开始飘起鹅毛大雪了。

这是万历七年顺天府境内最后行船的半个冬月,到了腊月更冷,便不能再行船了。

两岸的行人裹着厚厚的衣裳,匆匆忙忙。

不时有爱凑热闹的百姓,凑在岸边眺望河间的龙船。

河面上不时能见到浮冰飘过,也不知是不是河中的水手除冰的成果。

龙船前方,还有开道的陪船,作驱逐民船、清理浮冰之用。

朱翊钧踏步走下楼船,面色复杂开口道:“不出宫哪里能见到这些可怜人。”

两人朝楼船下方看了看,自然明白皇帝所指。

河床上不止有水手破冰,陪船开道,途径逆流时,还有顶着刺骨寒风拉船的纤夫。

汪宗伊发自肺腑回道:“陛下仁德。”

至少在他看来,皇帝是知行合一的仁德。

但朱翊钧却没接下这夸奖,自嘲一笑:“朕动动嘴巴罢了,到头来还是在寝用民脂民膏,只能算良心没坏,算不上仁德,差远了。”

他也不说跟谁比差远了,身后两人不知如何接话,不由沉默了下去。

走到甲板上后,朱翊钧从袖中拿出一份奏疏。

他转过身,将奏疏递给朝汪宗伊:“汪卿,内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马自强离京时,送来了最后一份奏疏,是关于科举的安排,卿替朕参谋参谋。”

汪宗伊闻言,肃然起敬。

他这位前任礼部尚书,时日无多,能不能过完今年都还是两说,竟然临走之前还心系国家,实在令人动容。

汪宗伊怀揣着敬意,伸手将皇帝递过来的奏疏恭谨接过。

看见封皮时不由愣了愣,标题曰——《迎接科举工作的新方向》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内阁辅臣与六部九卿这些亲近皇帝的大臣,行文上也越来越多这种怪异而不失精准的措辞了。

他感慨一句,而后便收敛思绪,翻开奏疏阅读了起来。

汪宗伊年纪大了,不再像年轻时一目十行——脑子还勉强跟得上,眼睛却是完全跟不上了。

当然,看得缓慢也有好处,至少让他表情变幻的过程,显得明显了很多。

好半晌之后,才定格为锁紧的眉头,僵硬的表情,怪异的眼神。

汪宗伊缓缓合上奏疏,看着皇帝沉声回道:“陛下,恕臣直言,马公所奏,有些太过儿戏了。”

“科举乃是国朝抡才大典,若是妄自添加些数算、逻辑因果学说这等下九流的东西,恐怕……有违圣人之道。”

下九流还是比不入流好些的,汪宗伊也不是全盘否定这些东西。

但要是放在科举里面,就有些不合时宜了。

马自强上这等奏疏,看来真的是病入膏肓,已经神志不清了,实在令人遗憾。

朱翊钧看了一眼这古板的老头。

这就是能臣做到九卿位置上,不得不面对的事情了——各人有各人的想法,不会轻易做应声虫。

对此,朱翊钧也只能温声解释:“大宗伯,话虽如此,但马公所言也不无道理。”

“科举是为国抡才,却未非为国选圣,除了个人品行操守之外,还需为理政计较。”

“二者并行不悖,兼而有之,才不失为一名好官。”

汪宗伊闻言,神情并未有太大变化,摇头驳道:“陛下此话固然真知灼见,但这数算、逻辑因果之类的事物,于治国,恐怕也未见什么益处。”

皇帝如今人尽皆知的几大爱好,钓鱼、辩经、数学。

汪宗伊对皇帝的态度并不意外,但他仍旧坚持。

朱翊钧闻言,叹了一口气,发自肺腑劝道:“有之则未见益处,无之,就害处尽显了。”

“早年不少州府堂官,在收税时,便不乏错算税赋数目的情况,如今度田清户之际,更有不少知县知府,连核对的本事都欠缺,一头雾水之下为属官小吏所欺,这都是不通数算的害处。”

“逻辑也是一样,就像那吴善言在福建哗变一事被贬谪后,仍旧在家大言不惭说着什么,兵丁反对,正说明他做对了,被打断的双腿正是他触及时弊的明证。”

“更别提虾蟆给事胡汝宁、抛开事实谭御史这些笑话了,个个蠢而不自知,实在令人厌恶。”

皇帝话神色诚恳,语气真挚,与汪宗伊耐心解释着。

汪宗伊似乎也听进去了,站在原地变幻表情,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样。

王锡爵避到一旁,冷眼旁观,并没有掺和这事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