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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第1651-1700行) (34/346)

晴雯既然已去后厨求醒酒汤了,袭人也不好直接依了莺儿所言,将醉酒的贾宝玉安置在客房中休息。说话间已是招呼了麝月过来,又有茜雪、檀云、碧痕等齐齐上前,几个人合力将贾宝玉搀扶至旁边厅里坐定,与他垫了两个靠枕,歪在那里歇着。

贾宝玉这时候已然醉得沉了,倚着靠枕斜坐哪里有躺平来得舒服,不由得皱着眉头小声抱怨,闹着要回去。

袭人不胜其烦,口中劝道:“小祖宗,你醉成这般模样,哪里好回去的。若是惊动了老太太、太太,叫她们知道你竟吃了这么多酒,岂不是又要一顿好说。”

麝月在一旁道:“偏晴雯去寻醒酒汤了,只得在这里等着。也不知道要等多久。”

莺儿在旁边听见,撇嘴道:“这却是难了。那厨子因有些本事,眼睛长到头顶上去了,平日里对我们这些当丫鬟的,连看都不看一眼的。他本是我们家大爷从外头请进来的,谁知道进门第一天,先寻了太太姑娘告了大爷一状。我们姑娘原说这人太难缠,正打算寻了个机会好言好语打发出去的,只因他菜烧得着实好,这才留了下来。”

袭人心里本来盘算着,晴雯这一去,无功而返还好,如果真的端来了醒酒汤,倒像是她输了晴雯一头了。正忧虑间,听莺儿这么说,不由得暗暗松了一口气,面上却做出为难之态:“若果真如此,又该如何是好?”

心中已然打定了主意,只要晴雯端不来这醒酒汤,林黛玉和李嬷嬷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到时候就服侍贾宝玉在客房睡下,全了薛宝钗临走前的一番好意,也就不算负了宝钗平日对她的友善了。

茜雪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心知只怕这次晴雯是托大了,很是忧虑,忙道:“我且去看一看她。她那个脾气,千万莫要与人吵起来才好。”说罢,急匆匆走了出来。在她身后传出一阵幸灾乐祸般的笑声,她却顾不上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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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雯到后厨门口时,却见偌大的灶间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烧火的婆子正舀了一瓢水刷锅,忙开口问道:“掌勺师傅去哪里了?”

那婆子正在忙碌,根本没看清楚来人是谁,只当是薛家的小丫鬟又来借故寻厨子说话了,头也未抬,飞快说道:“小丫头且听我老婆子一声劝,休要动那不该动的心思。人家年纪轻,志气高着呢,一门心思想去参加东平王爷的饕餮宴,怎会看上你们?”

晴雯见那婆子声音里满是不屑,叽里咕噜说了些没头没脑的话,大为诧异,提高声音道:“我是宝二爷屋里的丫鬟。如今宝二爷吃醉了酒,特来请大师傅做一碗浓浓的醒酒汤,好醒醒酒。”

“任凭他是谁,我只按菜单做菜。什么醒酒汤不醒酒汤的,先前拟定的单子上没这个,可不能怪我。”那烧火婆子尚未答话,晴雯身后已是传来一个男子声音,唬得她急回头看时,却见厨房对面的梨树之下有一张竹榻,一个人半躺在竹榻之上,上面穿着青缎褂子,散着裤腿脚,下穿一双净袜厚底镶鞋,正是有体面的下人装扮。梨花影里虽看不见那人面容,但听那声音,竟然颇为年轻。

晴雯没想到薛家的厨子竟然这般懒散,大宴宾客的日子里躺在梨花树下休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大为吃惊。她还没想到怎么开口求那厨子做醒酒汤,想不到那人倒先动了。

那人突然一个鲤鱼打挺,从竹榻跃身而起,整一整衣裳,三步并做两步走到晴雯跟前。晴雯这才看清这人面相极端正,是一个年轻后生模样,和她想象中肥头大耳满面慈祥烧得一手好菜的老厨师迥然不同。

“你怎地在这里?”那年轻后生问道,听那语气很高兴的样子,似乎认识晴雯一般。

晴雯只觉得一头雾水。她从小被卖,一路流离从南方来到京城,幸得赖家收留,除了吴贵表哥外,更无一个亲戚故交。几时和这位传闻中桀骜不驯实则年纪颇轻的大厨打过交道?欲要问个究竟,也不知道从何问起。

犹豫再三,她只得以醒酒汤为第一要事,老老实实答道:“我是宝二爷屋里的丫鬟。今天的席面很好,大师傅费心了。我们宝二爷因那菜肴入味,不觉多吃了几钟酒,竟醉了,走不动路。只得劳烦大师傅费心,做一碗醒酒汤,好醒醒酒。”她言语里加了几分小心翼翼,着意将席面菜色夸了一番。

“醒酒汤是吧?这个容易!”那后生仍然很高兴的模样,并不如莺儿先前所说的那般难讲话,“你想要几碗?要浓的还是淡的?是要好喝的呢,还是要醒酒快的?”不知道为何,竟似待她很是亲切。

晴雯惊疑不定,尚未回答,他又逼近了一步,仔细端详晴雯神色,突然沉下脸来:“你不认得我了吗?”

第53章

厨子

晴雯是个伶俐人,见厨子这般语气,自然不敢据实以答。她赔着笑脸道:“自是认得的。只是急切之间想不出名字。”

她一面说这话,一面暗自将平生见过的男丁想了一遍,从贾府想到赖家,连表哥吴贵的同僚都一个个想过去了,却依旧猜不出眼前这人的来历。只得赔笑,盼能将这件事糊弄过去。

谁知这年轻厨子却不好糊弄。他冷哼一声:“你不必哄我。你我不过在外头面摊见过一面,其后我虽护送了你们一路,但你坐车子里,我走车子外,未曾搭过话,你又如何知道我姓名?”

原来,这厨子竟然是晴雯和茜雪出去买胭脂的那天,在外头遇到的那位仗义的卖面小哥。这位卖面小哥名唤平哥儿,出身淮扬名厨世家,家学渊源,厨艺不凡。又因儿时家境富足,亲人宠得很,一直未曾在市井间历练,因此锐气有余,圆滑老练不足,言语间颇为张扬。

初进京时,平哥儿在惠丰堂谋了一份差事。惠丰堂的二掌柜爱惜他的才华,把家里的房子便宜赁给他住,因二掌柜的女儿见他长相俊俏,心生爱慕,二掌柜遂有意招他入赘。谁知将他一手拉扯大、又带他进京的那位姨妈眼光高得很,扬言绝不入赘,又说掌柜之女不配,气得惠丰堂二掌柜给京中同行打了招呼,都不聘他,这才窘迫到当街卖面的地步。

因买胭脂那日,平哥儿仗义相送,晴雯看在他是来顺朋友面上,又听来顺说他是为了给“娘亲”看病,触动心事,遂重重酬谢了他,竟赠了七八两银子之多。平哥儿就用这银子延医问药,又幸运请到了一位初来京师的胡太医,治好了姨妈的病。

其后经来顺介绍,平哥儿知道薛家从南方来,吃不惯北方的口味,正在招募厨子,他料定薛家必然不会在意惠丰堂的禁令,这才自荐了进来。

那招募厨子的薛蟠薛大呆子看到平哥儿生得好,误会平哥儿也是贾家学塾中金荣之流,拿几个臭钱便可以为所欲为的,喜之不尽,忙着签了雇工的契书。岂料平哥儿是心性高傲之人,执意不从,进来第一天就在薛姨妈、薛宝钗面前告了他一状,薛蟠气得直跳脚,却也无可奈何了。

平哥儿因为自身烹饪技艺了得,得以留在梨香院前院,专候着为薛家宴会宾客之用。屈指来算,这般已是半月有余。

晴雯恍然大悟。她对买胭脂那日遭围观的事情记忆犹新,因了此事,她才惊觉心中那游山玩水、遍览风物的梦想只不过是孩子气的傻念头。她为此曾经沮丧了很久,又怎会不记得那个在她们被围时仗义相助的卖面小哥?只是走得匆忙,未曾留意相貌罢了。

“原来是你!那日多亏了你仗义相助!想不到你如今竟然来了薛家,恭喜恭喜!”她诚心诚意祝贺。

年轻厨子嘴角露出一丝矜持的笑意,昂然道:“这算什么喜事,我在扬州城时,就是有名的大厨,那些大酒楼重金聘我,我都不肯去的。若不是进京投亲不着,偏和我一起上京的姨妈得了重病,我又怎会流落街头,当街卖面那般落魄?”

又道:“说起来,还要多谢你慷慨赠银,幸得延医问药及时,如今姨妈已然无恙。我才得暇出来寻事做。薛家宴客不多,我这厨艺施展不开,渐渐都生疏了。如今也只是将就做着。”

他只恐晴雯看轻了他,竭力描补,说起梨香院大厨的差事来,刻意轻描淡写,言语中隐隐暗示自己有另谋高就之意,更显得傲气。

晴雯听了,心中暗暗称奇。须知薛家百万之富,薛蟠一意奢华,外聘厨子月例丰厚自不必说,这等差事,是晴雯表哥吴贵梦寐以求但自知斤两不敢奢望的,到了这厨子口中,竟然成了将就做着的差事了!

“你太过谦虚了。这差事还不好,又去哪里找更好的呢?”晴雯笑道。

“东平王府饕餮宴,才是我施展手脚的地方。薛大姑娘应承,若我做的好,就与我一纸荐书,送我去八楼八居做事,好为来年的饕餮宴准备。”平哥儿回答得一本正经,“不过这都是后话了。你还未问过我名字呢?”

晴雯一愣,想不到此人竟对名字之事这般执着。其实他们男女有别,内外有别,莫说厨子只是在梨香院中薛姨妈处做事,哪怕是荣国府厨房里的厨子,平时晴雯也是见不到面的,就算知道对方名字,又有何用?但既然他这般坚持,晴雯只好顺着他的意思:“不知道这位义士怎么称呼?”

平哥儿脸颊微红:“义士不敢当。大家都叫我平哥儿。”

“原来是平大哥!”晴雯连忙行礼。她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这一礼自然是为了感谢对方先前的仗义之举。虽说先前已送了银子,但既然有机会当面,自然是谢一谢更好。

平哥儿连忙还礼。“还未请教姑娘怎么称呼?”

晴雯一愣。平哥儿这般做派,倒令她想起不久之前,她在赖家遇到管家赖大二儿子桂哥儿时候的情形。不过桂哥儿是读书人,或许是多读了书,小小年纪难脱文人的酸腐做派,怎地这位平大哥也这般说话?

当下未及多想,大大方方道:“人都唤我晴雯,是我们家宝二爷给取的名字。”又道:“说了这会子的话,席间的人该等急了。还请平大哥为我家宝二爷做一碗浓浓的醒酒汤才好。”

平哥儿笑道:“这有何难?是要好喝的呢?还是醒酒快的?”

晴雯亦笑着回答:“要既好喝的,又醒酒快的。”

茜雪心急如焚。她心中着实有些担心。晴雯的脾气她是知道的,听莺儿所言,那个厨子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两个火爆脾气冲撞在一起,只怕晴雯要吃亏。若是单单讨不来醒酒汤也就算了,要是再闹出什么响动被传出去,只怕晴雯要背负一个“在亲戚家丢人”的罪名,此罪可大可小,是禁不起被袭人这等有心人做文章的!

茜雪越走越急,走至厨房门外时,只听得四周静悄悄的,一点声音皆无。茜雪心中越发担忧:难道竟打起来了吗?晴雯嘴皮子麻利,虽性急却也吃不了什么大亏,但若要动手时,她就万万不是对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