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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第601-650行) (13/346)

晴雯抬头看着窃窃私语的秋纹和碧痕,心中颇多感慨。

宝玉房中丫鬟甚多,平日里莺莺燕燕,一团和气,但私下里却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便是明面上颇听袭人话的秋纹,私底下也有不满,更不用说一向见不得人好的碧痕了。倒是麝月,十分沉得住气,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微微笑着,听见有人嘲笑袭人,也不做声。若非晴雯素知麝月是极有主意、颇善言辞的一个人,定然被她这副人畜无害的模样骗过了。

绮霰去看那雕花檀木架上钟表的时刻,忍不住叹道:“这才辰时都不到呢,老太太只怕刚起,就催着出门。明明时辰还早,偏催着出门,莫不是想向我们夸耀她有把持主子的能耐。幸而晴雯提醒了一句,二爷才驳了她这一回,不然的话,这房中岂不尽是她的天下!”

晴雯默默听着绮霰的话,心中暗想:绮霰也是个明白人,只是说话太过直白难听,只怕平白招惹怨仇。转念又一想,自己当年又何尝不是这般呢,就算被人暗算了,直到死都不知道那个暗算自己的人是谁。这般想着,不由得心中百般滋味。

茜雪走到晴雯身旁,拉住她衣袖,悄声说道:“咱们还是得谨言慎行才好。这群人里也不知道有没有她的眼线,不定说了什么,就被记恨上了。”

晴雯也悄声反问道:“若我谨言慎行,她就会放过我?”

茜雪一愣,摇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你是这屋里最出挑的,又一向得宝二爷看重,她最在意这个,怎肯与你相安无事?”

又道:“昨个你为我出头,今日她这番阵仗,原本就是为了要立威,彰显宝二爷对她言听计从,她在宝二爷面前与众不同。结果被你轻飘飘一句话,宝二爷转身就去看林姑娘了,根本不理会她那套。因了你的缘故,她被下了面子,若不连本带利找回来,将来怎能服众?只怕她要刁难你几回,下一下你的面子才甘心呢。”

晴雯笑道:“既是不肯相安无事,我是谨言慎行还是高调张扬,又有什么分别?”

茜雪一愣,皱眉道:“这里头的分别可大了去了。便是要同她争竞,也要让她人前人后不占理才好,不然的话,咱们府里那起小人,不定说出什么闲话来,反而不美。”

晴雯暗想:茜雪姐姐真是至诚之人,想不到竟然虑事如此周到。反手握住茜雪的手:“你说的是。咱们确是应该谨言慎行,莫要被人抓住把柄才好。”

茜雪见晴雯如此听话,心中宽慰,正待说什么,就见外头那大红的软绸帘子一挑,红光晃动之处,却是袭人走了进来。

袭人先前跟随贾宝玉过去,这个时候独自一人回来,想是宝黛二人已经叙别完毕,贾宝玉径直拜见贾母去了。

绛云轩的丫鬟们见袭人回来,连忙止了话头,各自寻了活计去做。

正要四散开来,袭人忙道:“且慢!”

众丫鬟心中各有思量,不得已勉强住了脚步,抬头看时,却见袭人满面春风,笑吟吟开口道:“如今宝二爷去书塾读书,这是了不得的大事,将来必定金榜高中、光宗耀祖的。咱们这些服侍他的,千万要尽心尽力,莫要让他为了琐事分心才好。”

绮霰撇了撇嘴,只当袭人又要显摆她和宝玉的关系,心中老大不以为然。茜雪晴雯她们这些人听袭人这般说,却料定她必有下文,屏息静气听下去,果然袭人又说道:“你们也知道,先前宝二爷喜欢在我们队里混,爱些花儿粉儿的,还应允过要替我们制那紫茉莉花种碾的粉和那玫瑰膏子蒸的胭脂。单是选那料,都来回折腾了好几回。”

绮霰大声道:“我们怎会不知?那茉莉粉是你哥哥花自芳在外面买的,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方寻来上好的粉,这一段事,你不知道重复过多少次了,我们又怎会不知?”

袭人听出绮霰言语带刺,却并不理会,只是笑道:“正是这般。为了这紫茉莉花种,我哥哥来来回回跑了几十趟,把这京里的鲜花铺子、脂粉铺子都问遍了,才寻来合适的。如今宝二爷又嫌外头卖的胭脂不匀净,颜色也薄,要在外头选了上好的胭脂,配上花露蒸那玫瑰膏子。只是如今宝二爷要以课业为重,哪里有这许多时间,遍京城去寻上好的胭脂?少不得我们出来,替二爷分忧才好。”

绮霰不耐烦道:“不用说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多亏袭人有个好哥哥,正好走街串巷,遍寻这京里的胭脂,必能选出最好的交于宝二爷……”

袭人笑道:“你这话却是差了。我是这府里的下人,难道我哥哥也是这府里的下人不成?凭什么被人使唤?他若有空时,诚心帮忙,那是他对宝二爷的一片恭敬之心,倒也没什么。只是他如今不在京中,往南边接货去了,要数月方归。咱们宝二爷那脾气,想一出是一出,立时就要上马的,哪里等得及?少不得另外托了人去买。”

众人听她这般说,心中皆是一沉。另外托人去买,这几个字听起来颇简单,只是那贾宝玉是见惯好东西的,寻常的胭脂怎能入他法眼?只怕要挑挑拣拣,似紫茉莉花种那般,来回折腾几十趟方好。除了袭人的哥哥花自芳外,外头哪里还有第二个稳妥人,愿意为了忍受贾宝玉吹毛求疵的高要求,耐着性子揣摩贾宝玉的喜好,来来回回,不厌其烦,只为哄贾宝玉开心的?

想到这里,有人心中已经浮现出茗烟的名字。她们都知道贾宝玉的四大小厮中,就数茗烟最善于揣摩贾宝玉的心思,最喜欢挖空心思去讨好贾宝玉。只是贾宝玉去书塾上学,茗烟少不得也伺候在一旁,哪里能有这许多时间走街串巷?袭人真是给她们出了大难题了。

“晴雯。”袭人不等众人再细想下去,已经施施然抛出结论,“咱们房里,就数你最善装扮,连宝二爷都时常赞不绝口。故而方才在林姑娘房中,宝二爷说要制那玫瑰膏子时,就说你眼光最好,那买来的胭脂,必要你挑选过一轮,他才放心。”

“既如此,采买胭脂的事情,少不得托付给你了。宝二爷吩咐过,不必顾虑银钱方面,只管找我要就行。”袭人微笑道。

第21章

采买

“我不信二爷会这般说。”茜雪反应神速,立即道,“宝二爷向来体恤我们这些做丫鬟的,怎会为了制胭脂就让我们在外面奔走,遍访京中大小街巷?”

“正是这个道理。我们到底是姑娘家,怎好在外面抛头露面的?”绮霰也帮腔道。

袭人微笑:“这胭脂是宝二爷应承过隔壁林姑娘的,宝二爷再体恤丫鬟,难道还能为了丫鬟扫了林姑娘的兴不成?再者,姑娘家虽不好到处走动,可若有父母兄弟陪同,便也无碍了。咱们都是伺候人的,难道真能如戏文里的娇娇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成?你们若不信时,不如亲口去问问宝二爷的意思,难道我还会诓你们,似戏文里那般,假传圣旨不成?”

绮霰听了这话,默不作声,不再言语了。

晴雯听在耳中,不由得暗暗佩服袭人厉害。她刚刚用林姑娘压了袭人一回,袭人立马还以颜色,这就拿林姑娘来压她了。采买水粉胭脂一事,本来是个有油水的差事,何况贾宝玉一向只重质量,不问使了多少银钱的,故袭人的哥哥花自芳才会那般殷勤,一来讨了宝玉的好,二来也赚得盆满钵满。如今袭人冷不丁将这个差事抛给她,自不是有意想成全她的荷包,而是——

“你说的固然有理。只是我们也都知道的,晴雯孤身一人在此,并没有什么父母兄弟……”茜雪犹豫再三道。

晴雯心中暗叹。茜雪固然是一片好心,为了她出头,但袭人既然敢吩咐下来,自然是事事想得周全,再不容她们辩驳的。何况,她也不算是孤身一人在此。她原本是赖家的家仆,虽被赖嬷嬷送给了贾母,但吴贵表哥是和她一同被卖进来的,如今还在赖家听差。袭人既然开口,想必事事打探得周全,知道她那吴贵表哥中看不中用,是个会把好好的差事办砸的窝囊废……

果然见袭人笑道:“这却是你白操心了。晴雯有个姑舅表哥是和她一起卖进来的,如今还在赖家府上当差呢。赖家也是我们府里的老人了,遇到宝二爷的事情岂有不尽心的。”

袭人虽把这话说得含糊,但是宝玉房中的丫鬟何其伶俐,立马明白这是在点破晴雯的出身了。赖家再怎么富贵有权势,也只是伺候贾府主子的下人。而晴雯是下人的下人出身,出身卑贱自不必说。

贾府下人一贯捧高踩低,看人下菜碟的,当下,麝月秋纹碧痕她们看晴雯的眼光就有些复杂。就连绮霰这个刚刚为晴雯说过话的,也不着痕迹地往旁边走了一步,似乎是要和晴雯拉开距离。

茜雪知道袭人言语里暗含着讥讽,却一时顾不上许多,忙着帮晴雯分辩道:“这却是在难为人了。我听说赖家那位桂二公子要行冠礼,满院子的人都忙得四脚朝天,晴雯的哥哥只怕不方便告假出来呢。再者,我们府里门禁森严,我们做丫鬟的平日只在二门内伺候,若有看门人问起,又该怎么说?”

“便照直说,说是二爷房中的丫鬟,二爷吩咐出去买东西,难道看门的婆子们还敢拦不成?若是果真怕人拦时,我打发了人,先去知会平儿一声也就是了。”袭人指挥若定,如同做熟了的管家娘子一般,已经将诸事计划得明明白白,她轻轻一笑,眼中满是深意,“我并没有难为人。若是晴雯的哥哥果真不愿意告假出来,不是还有你吗?你的哥哥弟弟,如今都在二门上听差,都是得用的。等到他们轮休时,招呼一声,帮着一起出去看看,也就不枉你和晴雯这般要好了。”

茜雪听闻,心中吃惊。她起先刻意和晴雯保持距离,直捱到夜阑人静无人之时才郑重谢过,为的就是不招摇,省得平白惹人忌惮。想不到袭人眼光竟敏锐至此。她听了这话有些心虚,竟不好再说什么。

晴雯心中所思所想,却是另一件事。眼见买胭脂之事推辞不得,她转头问道:“我记得先前买那紫茉莉花的种子做茉莉粉,前前后后似乎花了十几两银子。如今要我去选买胭脂,少不得要多家选试,这雇车子的钱,买胭脂的钱……”

但凡贾府采买,其间油水甚大,免不得赚得盆满钵满。袭人素知哥哥花自芳从中也捞了不少好处,因此晴雯提起此节,恰撞了她的心病,便不等晴雯说完,截断她的话道:“这个你放心。宝二爷吩咐下来的事情,我岂敢怠慢。你但凡有事,尽管开口。宝二爷要制胭脂膏子,自然是要选那最上等的料子了,银子方面不成问题,这便与你二十两银子,若不够时,尽管找我来要便是。”

袭人一心想着做成此事,将烫手山芋彻底甩出,好好为难晴雯一番,因此银子给得极为爽利。一面说着,一面径直到堆东西的小螺甸柜子前,在腰间摸索着解下钥匙,将那柜子打开,取了戥子,亲自称了二十两银子,放在荷包里交付晴雯。

贾宝玉每个月不过二两的月钱,因如今上了学,一年又添了八两银子的公费银子,供买点心或买纸笔使用,加在一处仍不算多。好在他是二房嫡子,又得老太太疼爱,全凭贾母和王夫人每每暗中接济,这才能手头宽裕,肆意挥霍。

这二十两银子,在外头庄户人家眼中,足够庄户人家吃一年的了。若是旁的开支,一下子支了二十两银子去,必被人认作肥差,羡慕嫉妒,甚至说了些诋毁的话来生事。

但如今这二十两银子偏是为了制胭脂膏子,采买选购胭脂之用。有茉莉粉的十几两银子开销珠玉在前,众丫鬟便不觉有什么不妥了。

她们心中自有盘算:

每月每位主子姑娘胭脂水粉头油的采买费用是二两银子,那脂粉其实用不得,要另托了婆子小子去买,又要花费一两多银子。可见那脂粉本就极贵。

如今既然是要从胭脂里选了上好的出来,少不得买上几十甚至上百盒的上等胭脂,方能见功。这般算来,二十两银子只怕还不够用呢。

更何况,据说晴雯那姑舅表哥,是极不中用的一个人。茜雪家人固然得力,但茜雪待晴雯也平常,不过偶尔帮腔几句,未必肯舍身相助。袭人虽疑神疑鬼,说两个人要好,但昨日出了那么大的事,茜雪不也淡淡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