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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节(第6701-6750行) (135/161)
必须被定义成一种爱民者以身饲虎的牺牲与奉献,
而非以一己之身挑起两国相争的红颜祸水的忏悔与赎罪——这事关栾氏的统治能否继续得人心,
事关朝堂和乡野的局势是否继续稳定,事关她和朝廷的声名与威望,
千秋万代。
苏昭懂得,他颔首应下,犹豫片刻,
向栾和君最后禀奏:“殿下,近日官中的文书和民间的消息,
都与平日不同。”有人在散布,百姓之所以要受兵戈之苦,
全是因为栾和君淫逸弄权、私行败坏,
才惹得北狄发兵南下。这些或公或私的消息来源,
都叫苏昭暗暗派人摁住,不许有人扰乱视听。
栾和君略一挑眉。赶走她,败坏她,让她在她的臣民心中死去,攻身攻心,妙计连环。她淡然道:“本宫去后,朝野上下当休养生息,勿忘国仇。可若有乱臣贼子,则当天下共诛之。”
可征、可杀,她表明了对于皇室宗室的底线,苏昭会意。
孟子光站得略远一些望着栾和君,想起两年前的初春,也是在帝京郊外,她随栾瑞南下,不由得感慨万千。他上前,最后赠予她一支嫩柳:“殿下保重。”
栾和君伸手接过,瞥了一眼站在远处马车前的巴亚尔,低声道:“孟大人有心。本宫此去,当为诀别——可是来日也未必不能相见。”
孟子光眸中神色一凛,看向她,深深再拜。君臣五人最后别过,栾和君登上马车,向北而行。
巴亚尔对她这样简装北行十分不满,但他只要稍有表露,栾和君就出言讥讽:
“怎么,不是北狄可汗说只要本宫一人?难道是为了图谋天家的嫁妆吗?”
“北狄王庭难道连一场婚礼都办不起,还要人自备红妆吗?”
“使者这般样貌的傧相迎亲,本宫实在是颇为自伤。”
她心中郁结,身在此处又无依无靠、无处发力,对着敌国使者,说话自然很不客气。
巴亚尔奚落人的功夫并不差,但对着栾和君多少还是有所顾忌,顶多也只是冷笑一声,闭口不言。数日来度其情态,栾和君心中亦大体有数,那个北狄的小可汗把她要过去,想必还有三分在意她的身份,不仅仅是为了和栾瑛做一个交换。
两人间或冷言讥讽,或沉默不语,宫廷的马车一路向北,景色渐渐不同起来。高大的树木和纵横的阡陌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丛和一望无际的草地。在离开京城的第十三天,巴亚尔和栾和君终于来到了雍州城外。
“本宫要先去奉阳关。”栾和君突然拉住巴亚尔挥动马鞭的手。奉阳关,是沈匕驻扎所在。
巴亚尔用力甩开她:“殿下,何必横生枝桠?”
“已经行至北疆,栾瑛不可能瞒着所有人悄无声息地把本宫送给北狄人,”栾和君被他甩了一下,仍然坚持,“既到北疆,本宫要去见一见自己血战沙场的将士。”
巴亚尔并不应声,催马扬鞭,却只见栾和君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指着城墙上的守卫军士道:“使者若执意不应,本宫就在自己的军队面前自刎——使者应当不知,本宫来之前给丞相大人留了一封遗书,如果一月之内苏大人收不到沈匕与本宫相见的军信,他将把本宫之死和遗书一同公诸于世。
她脸上扬起一个冷酷而痛快的笑容:“到时候以本宫的血浇一浇,看大望朝廷上下的这把火能不能烧得更旺些,把你们这些人统统烧成灰。到时候栾瑛和你们打的那些小算盘,有一个算一个,都要落空。”
哀兵必胜。她能豁得出去,还能调动整个国家的人心和兵马豁得出去,即使望朝军队此刻处于败方,也难保他们不会再度反扑。栾和君将以一国摄政长公主的死亡和鲜血,凝结起巨大的仇恨和力量——即使最后两败俱伤。
巴亚尔眯起眼睛,她确实像是会这么做的人。他从前听说过这位长公主的一些事迹,这次她如此乖顺而迅速地答允和亲,已经在他意料之外。果然还有事情在等着。既然栾和君将已经遗书交在朝中的丞相手里,那么此时他制止她或是打晕她,都没有什么意义了。
栾和君冷笑一声,夺过他的马鞭:“本宫要体面地和自己的故国作别,而不是被栾瑛像一个物件儿一样偷偷送出去。这条件不算过分,使者,你又何必横生枝桠?”
北疆已经是北狄人的囊中之物,她赌他们不会为了这种无伤大雅的小事而破坏和栾瑛已经做好的交易。
她说她要求体统和尊严。巴亚尔看了她片刻,一言不发地调转车头。
栾和君收起匕首。
奉阳关毗邻雍州城,是朝廷军队能守住的最北面的一道关隘。巴亚尔是和谈使者,他亮出北狄与大望两国的通关文书,驾驶马车进入奉阳关,两人一同被请到沈匕的军帐前。
天色已晚,军营里已经点起灯亮。朝廷军队虽败,但经过十数日休整下来,营中已经大致恢复元气,军容整洁,军纪严明,巡逻兵士目光迥然,一切井井有条,等待着主将战或退的命令。
执戟卫士身后,一道高大的身影走出军帐。沈匕身披甲胄,大步走到栾和君面前,激动道:“殿下!”他硬朗的脸上多了几道显眼的旧伤,额头和眉尾的皱纹让这个年轻的将领看起来沉静而沧桑,跛着右脚,对栾和君下拜。
“将军快起!”半个月的奔波与紧绷,栾和君这时才感到一丝松弛和安心。
沈匕事先已经知道北狄遣使来迎栾和君一事,却没想到他们不去雍州,而是来了奉阳关。他起身,横了一眼巴亚尔,冷声道:“北狄使者,先去休息吧。”
巴亚尔却并不随士兵退去,他上前一步:“长公主殿下如今是我北朝的可敦,她一路劳苦,应当也去安歇。”
谁料沈匕丝毫不惧,浓眉一皱,周身漫出杀气,态度比他更加强硬:“放肆!你如今脚踩的是我大望国土,身处的是我大望军营,焉得口出狂言,来做殿下的主!”
周围的兵士个个的目光中都要喷出火来,恨不得一刀捅死这个北狄蛮虏,巴亚尔环视四周,咬牙不语。
栾和君漠然道:“使者先下去吧,本宫自会去休息。”
眼见巴亚尔被几个兵士挟在中间带走,栾和君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抓住沈匕的手臂:“他……在哪儿?”
沈匕定定地看了她片刻,低声道:“殿下……随臣来。”
白敞的军帐与沈匕的相距不远,栾和君随沈匕转过一个弯,入目,火把映照下,一片素白。
栾和君呼吸一滞,一路上她设想过无数次这个场景,仿佛反复地想,反复地痛,一颗心就能结了疤冷硬起来,坚不可摧。但是不行,高高扬起的纸幡如此刺眼,她脚下一个踉跄,被沈匕扶住。
沈匕为栾和君掀开帐帘,自己留在了帐外。
军帐正中摆着一口巨大而沉重的棺材,挂着一幅显眼而痛惨的“奠”字。纸钱燃尽,余烬灰白,香烛的蜡泪横肆地流了一片,丑陋地凝固着。这是一个匆匆而设的灵堂,泥泞的地面上还留着之前来祭拜的军人们的脚印,杂乱一片。
栾和君被香烛纸钱的气味,那种灵堂特有的熟悉气味熏得昏昏然起来。她闻过太多次这种气味,母后,父皇,霍平霜,他们一个个先她而去,留她一个人对抗这人间的虎豹豺狼,命运的风刀霜剑。如今连白敞,连白敞也……
他本可以不来,他本可以不死。但他说,他不愿意住去长乐宫侧殿,不愿意永远只是一个幸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