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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第601-650行) (13/14)
「谢大将军,」我俯视着他,我突然在想将军府中初见,他俯视我时便该是这样憎恶又鄙夷的心情,「其实一切已停在你我之间了。」
他不明白,眉头蹙成死结,握成拳的手撑在石板上。想来他所有该用来思考的力气,都用在忍着不对我出手上了。
我蓦地觉得无趣。那些年见缝插针的恶语相对、那些根本解决不了问题的争论,都很是无意趣。
我最后挥挥手,看着那拂袖而去的背影渐行渐远。
这一回我不盼着他死在异地、无人收尸了。我倒挺希望他能修好那个水坝,云冉国南境在观月国的昀江下游,那座大坝若修好了,造福的何止数万黎民。
这一修缮水利,谢长川一去便是四年。
四年,朝廷内外已是一番新景象了。
戚晏与我同心,我之向往便是他治国之念,他与戚景明不同,并不会做谢长川的提线木马,指哪打哪。
而戚晏培植起来的朝廷肱骨大臣,也早不是曾经盲目依从谢长川的那批。
而那个总是挺直肩背大步流星的谢大将军,短短四年间迅速苍老。他再还朝时,我甚至无法从帘幕后一眼认出他来。
那个曾经让我恨到想生啖其肉的谢长川,我竟不再能一眼辨别了。
当真物换星移。
14
谢长川堪称是褪了一身戾气。离了战场,他那百战不败的光辉便不再有了。
这其实是个很坚守原则的人。他打一开始便是为了谢氏门楣,直至今日的所有忍辱求全,也只是为了全他谢家的名声。
在我最先的设想里,我是想要他的命的。
可看他即便今日归来,还是上书请战,我便不想要他这么早死去了。他依然在执迷不悟,他依然只惦记那些早该了却的恩怨。
「舅舅是个骁将,却不是个功臣。」
戚晏如是品评谢长川,我端着茶盅哑然失笑。
若为生父,不得其子尊崇,大概也是件够残忍的事。于是我立即便将这句评语传递出了宫,让谢长川打消带兵打仗的念头。
但那些时日,倒有不少谢长川的旧部一同请旨。倒可见是谢长川冲着我来的——折子大多提及早年侵占的云西九州,说那片屡有生变,该再去征战震慑一番。
戚晏问我如何看待此事。
他并不知道他视为生母的我,会是邻国曾经抗争多年的兵马大元帅府上的女儿。他惯例问我,当是想不到惊起了我心中多少波澜。
「原是侵占他人家园,比起武力压迫,更该多加抚恤。有民心之地才算得江山。」
「有民心之地才算得江山……」戚晏将我说的这句话喃喃念了好多遍,甚至还誊抄了下来。
我想他一定会成为一代仁君。是我所能料想到、能培养出的化干戈为玉帛、切实体恤万民的那种明君。
谢长川进宫请战最勤的几天,在我与皇帝的授意下,几个朝廷重臣上书,说谢长川有倚仗军功、外戚势大干政之嫌。
我做了表率,在戚晏收了谢长川兵权、给了个明升暗贬的国公虚职当天,我亲自摘下龙椅之后的帘幕,宣称还政于帝,从此不再垂帘听政。
请旨发落谢长川是我的主意,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我最深的心思。
尤其在戚晏眼里,我该当是个相当知进退的好太后。他因此越发孝顺我,还命人建了千亩的宫殿给我颐养天年。
往日的谢将军府改了谢国公府,我再次踏进这座府邸,竟堪堪过了十六年。
十六年。来谢长川府邸的第一年,我十六岁;四弟弟月鸣死的时候,十六岁。
十六年,够一个人长成知世事残忍的年纪,也够一个人过完这样短暂的一生。
更够谢长川迷上烟草,整日躲在无甚天光的书阁,洞开着西窗望见远处的宫楼,不知在想些什么同样见不得人的事。
而若非宫人来报说,他最后想见我一面,我想我这辈子都不愿再踏足这个曾让我绝望至死的地方。
我被簇拥着走进书阁,命人开窗点灯。我在角落里看见那个佝偻的背影,形同枯木。
谢长川算长命了,即便他那样糟践自己的身子。
我蹲下身,捋了下他蓬乱的头发,「哥哥此生可惜,也没娶些妻妾留个后。」
他抬眼,那双眼里依然是漠然,通红着像只没了利牙、还要捕猎的老兽。
「难道要全部被、被太后娘娘、教养成那副样子么?」
他艰难地呼吸,艰难地问我。
「这样不好吗?那之前每年都有数万的儿郎因战丧命,也有数万的家因此破散。而如今,那么多的孩子有了家,不用追着陌生人去报仇,不好吗?」
秋风涌进,很像我初入谢府的时日。
谢长川努力撑着竹椅仰起头,颤颤巍巍,吱吱呀呀。
他仰视着我,死盯着我的眼睛。
如是我也能一字一顿清清楚楚说给他听:「鲜少再有像你我这样的人,不好吗?」
他怔了很久,久到迷惘与委屈腾升,遍布那双一向无甚情绪的眼睛。
我甚至怀疑我看错了——那样铁石心肠的人,怎么会流泪呢?
怎么会为他自己做过的事,流泪呢。
他缓缓问了我一个我曾问过他的问题:「你说为什么?我有错吗?你有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