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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节(第2601-2650行) (53/108)
薛容与垂着头,并不敢看女帝,亦不敢看周遭诸人。
她只是觉得自己好像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阴谋里。
今日她跪在含元殿前,才发现她外祖母这一招三足鼎立、互相制衡,
玩得实在是妙极。
神都可能成为储君的三人,徐皇嗣、隆昌公主、徐录成,
她每个都要抬举。
徐皇嗣保留东宫居住权——东宫是储君之宫,虽然他遭到幽禁,可只要人还住在东宫,总有一天能东山再起。
隆昌公主食邑万户,
加上她这个封了燕王的“儿子”,更是在龙都风头无两。
徐录成虽然纨绔,但派他迎娶突厥公主,就是承认他是“天子之子”,储君人选。
她是在逼迫三人缠斗,最终胜出者,方能做她的储君么?
薛容与想起了苗疆传说的“养蛊”:将数十毒虫,置于釜中,
让它们自相残杀,
最后剩下的那只,
便是蛊王。她后背冷汗淋漓,
女帝将三人一个一个拔擢起来,让他们野心膨胀,就像毒虫一般,互相撕咬,最后留下蛊王。
昨日她拔了薛容与为亲王,今天又明显偏向徐录成,明日,是不是就要引诱幽居东宫的徐皇嗣踏出宫门?
女帝听见薛容与提议徐录成,饶有兴致地看向她:“你真这么认为?”
薛容与深深叩拜下去:“鄞国公早年游历突厥,对突厥极为熟悉,确实是一个好人选。”
众人皆是不解,包括徐录成也没想到薛容与这么看得起他,他去突厥也就是游山玩水,遍访风土民情。他虽然占了个剑南节度,但是根本不懂排兵布阵,别提领兵了,上了前线肯定是要被默咄打得屁滚尿流地回来的。
一旁的阿史那吒罗更是不掩饰自己的鄙薄之情,说道:“就他?”
裴照望着垂首的薛容与,她规规矩矩地跪着,双手按在膝盖上,腰杆肃直,一个小小的骨节凸显在她脖颈之上,神色极为凝重。裴照自然注意到了她鬓角一颗豆大的汗珠。
含元殿空旷寒凉,她绝不可能是热的,她在紧张些什么?
“报——”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伴着佩刀刀鞘击打在黑甲上的飒飒声响,是一名虎贲。
“禀告圣人,卫尉寺少卿杨开元在白云山马场查获硝石三百余斤!”
那名虎贲解甲入殿,叩首禀报。裴照等人闻言,心中皆是一喜:本来就等着此事与黑火扯上关联,坐实他的推理,杨开元果然不负所托,查获硝石了!
唯有薛容与浑身一震,望向女帝。
女帝唇角含笑,似乎极为满意,她看向裴照:“看来果如爱卿所言。”
自一行人上殿禀告此事,女帝的态度从犹疑,到证据确凿的笃信,整个情感的变化非常自然,就像是一国之君在处理这种涉外事件该有的样子。可是薛容与却觉得此事不止那么简单。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着一切的发展。
她本能地觉得这不是命运。
然而裴照他们似乎还浑然未觉——是因为他们没有经历过十八年前那件事情,所以对这裹挟着他们的洪流一无所知?
她开始惊慌了。
裴照察觉到她的失态,望向她的眼神颇为疑惑。明明案件开始水落石出,她怎的反而开始惊惧了起来,难道是有什么事情被他所忽略了?
未等他深思,崔留后已经开口打断:“圣人!如今证据确凿,突厥使团入城当天,正是大腊祭典之前,燕王查获祭台黑火之时!突厥狼子野心,竟然勾结袄寺,运入硝石,意图炸毁大腊祭台!此番朝贡,也只不过是为了他们运送黑火,掩人耳目罢了!”
女帝的神色也变得严肃凝重:“看来确实如此。贵使可有话说?”
阿史那吒罗冷哼一声:“既然被你们发现,便无话可说。可惜未将你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原人炸死——”话音未落,便有虎贲将他的脑袋狠狠往地上按去,以防他不知好歹之言,污了含元殿众人的耳朵。
女帝道:“将突厥使臣扣押,急传三省共商此事。你们先退下。”
霍莞领命,立刻出含元殿往门下省而去。几个人站起身来,退出含元殿。薛容与的手抖得厉害,被裴照一把握住,问道:“容与,此案难道还有别的疑点?”
薛容与点了点头:“我总觉得,此案针对的不是徐皇嗣,而是徐录成。”
裴照凝眉:“为什么?”
薛容与不言。
因为十八年前,她的弟弟横死,隆昌公主认为是当时的太子下的毒手,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陷害太子废黜。但是薛容与一直觉得此事还有很多的疑点。杀害弟弟的真凶另有其人。然而这件事被压了下去,弟弟死的时候报的死因是“暴毙而亡”,她不能光明正大地查是谁加害于他。
利用废太子之手杀死真正的薛容与,然后又设计镇国隆昌公主用计废黜太子,此举和大腊黑火谋害公主,嫁祸徐皇嗣是多么相似。
所以薛容与理所当然以为,公主和徐皇嗣都被裹挟进了这场阴谋,而黑手很可能是徐录成。正是因为如此,也是她一手推动大理寺查徐录成和突厥的关系,找到的白云山马场硝石。
但她现在觉得,自己就和当年的隆昌公主一样,掉入了幕后黑手所做的巨大圈套之中,可他不知道这个黑手究竟想要推着她到什么地步,是想看着她也和当年的隆昌公主一样,把徐录成和徐皇嗣统统拉下马么?
她直觉的认为没有那么便宜。她把徐皇嗣和徐录成都拉下马后,下一个轮到的就是镇国隆昌公主!
她思忖了许久,始终打不通这个关节,仅凭借自己的直觉,终究是要被此人玩弄股掌之间。如今再无任何人可以求助,于是她终于决定向裴照和盘托出十八年前那场旧案:“你还记得我姐姐么?”
裴照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夭折一事?”
薛容与说:“对,你且过来,我细细说给你听。”
十八年前,裴照和真正的薛容与正是感情笃深的好兄弟俩,他的暴毙也是裴照心头的一块旧伤疤。加上他知道薛家娘子为此不惜女扮男装,顶替弟弟身份,虽然说不出口,他也在为命途多舛的薛家姐弟心疼。听见薛容与终于向他提起这件旧事,他点了点头:“找个隐蔽的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