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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节(第4501-4547行) (91/91)
少林群僧听得殿外有声,早有数人抢将出来察看,见是张无忌,都是呆了。一名年长僧人上前行礼,说道:“不知张教主夤夜降临,未曾迎迓,伏乞恕罪。”无忌拱手道:“不敢!”闪身便进殿中,只见周芷若双目紧闭,脸上无半点血色,兀自未醒。无忌抢上前去,在她人中上用力捏了几下,再在她背上推拿数过。周芷若悠悠醒转,一见无忌,纵体入怀,搂住了他,叫道:“有鬼,有鬼!”无忌道:“此事好生奇怪,你别害怕。眼前这许多高僧在此,定能解此冤孽。”周芷若向来端庄稳重,这时实是怕得狠了,才在众目睽睽之下抱住了无忌,听他这么一说,脸上一红,忙放开了他,站了起来,但身子兀自不住发抖,抓着无忌的手掌,死也不敢放脱。
无忌和空闻见过了礼,说起适才在窗孔中所见的那张血脸。空闻与群僧却是都没有看见。周芷若道:“无忌——张教主,我见到的,确然是她。”无忌沉吟半晌,道:“我——我也见到的。”周芷若身子剧烈一颤,道:“你——你也见到了?”无忌点了点头。周芷若颤声道:“你——你见到的是谁?”无忌道:“是殷姑娘,我的表妹蛛儿。”周芷若低低一声惊呼,又晕了过去。这一次无忌拉着她的手,是以她并没摔倒,略一昏晕,便即醒转。无忌道:“我见到了蛛儿,可是——可是她是人,不是鬼!”周芷若道:“她不是鬼?”无忌道:“我一路跟着她到少林寺来。她行走如常,决非鬼神之辈。”无忌这几句话,原是为安慰周芷若而说,在他内心,可实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话。
周芷若问道:“你当真见她行走如常,确非鬼物?”无忌经她这么一问,回想一路跟着那黑衣少女来到少林,又见她躲在长窗之外向殿中窥探,全是一个身怀武功的姑娘,丝毫无特异之态,于是问空闻大师道:“方丈,在下有一事不明,要向方丈请教。人死之后,是否真有鬼魂?”空闻沉思半晌,道:“幽冥之事,实所难言。佛说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万物皆空,何况鬼魂?”无忌道:“然则大师何以虔诚诫行法,超度幽灵?”空闻道:“善哉!幽灵不须超度,佛家行法,乃在求生人心之所安,超度的乃是活人。”无忌登时领悟,拱手道:“多谢指点。在下深夜搅扰,至为不安,万望方丈恕罪。”空闻微笑道:“教主乃敝派的大恩人,数度拯救,使少林得免于难,何必客气。”
当下无忌与群僧作别,向周芷若道:“咱们走吧!”周芷若脸有迟疑之色,不敢离开佛殿。无忌也不便强劝,拱手道:“既是如此,咱们就此别过。”说着走出殿门。周芷若望着他的背影!知道从此一别,只怕再也不能相见,突然叫道:“无忌哥哥!我——我和你一起去。”纵身奔到他的身旁,和他并肩出了寺门。
二人一离少林寺数十丈,周芷若便靠到无忌身边,拉住了他的手。无忌知她害怕,但握着她软滑柔腻的手掌,身畔幽香阵阵,不能无感。二人默不作声的走了一阵,周芷若幽幽叹了一口长气,说道:“无忌哥哥,那日我和你初次在汉水之中相逢,得蒙张真人搭救,早知日后要受这么多苦楚,当时死在汉水之中,倒是干净得多。”无忌不答,心中又想起了明教所唱的那首歌,忍不住轻轻哼道:“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怜我世人,忧患实多。”周芷若听着歌词,握着无忌的手微微颤动,低声道:“张真人虽是为我好,但若他老人家收留我在武当山上,让我归入武当门下,今日一切又是大不相同。唉,恩师对我何尝不好?可是——可是她逼我罚这些毒誓,要我痛恨明教,要我深恨你害你,可是我心中——实在——”张无忌听她说得真诚,心下颇自感动,知道她确是有许多离难处,种种狠毒之事,大都是承奉灭绝师太的遗命,对她怜惜之情又深了一层。
山道上晚风习习,送来阵阵花香,其时正当初夏,良夜露清,耳边听着一个极美少女吐露深情,张无忌不能不怦然心动,何况当时在小岛替她逼毒时曾有肌肤之亲,既是总角之交,又有婚姻之知,不由心中迷迷惘惘。周芷若道:“无忌哥哥,那日在濠州你正要和我拜堂,为什么赵姑娘一叫你,你便随他而去?你心中真的十分喜欢她么?”无忌道:“我正要将件事跟你说知。”眼见再行数里,便是明教众人住宿之处,于是携着她手,走到道旁的一块山石边,两人并肩坐下,将赵明手中握着谢逊一束金发,引得他非走不可的种种情事,一一说了。周芷若听毕,半晌不语。无忌道:“芷若,你怪我么?”周芷若哽咽道:“我做了这许多错事,只怪我自己,还能怪你么?”无忌轻抚她的肩头,柔声道:“世间事阴错阳差,原难逆料,你也不用太过伤心。”
周芷若仰起头来,说道:“无忌哥哥,我有一句话问你,你须得真心答我,不可隐瞒。”无忌道:“好,我不会瞒你。”周芷若道:“我知道这世上曾有四个女子真心爱你。一个是去了波斯的小昭,一个是赵姑娘,另一个是——她——”她心中要说“殷姑娘”,但终不敢说出口来,顿一顿,道:“除了小昭,我们三个都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倘若我们四个姑娘,这会儿都是好好的活在世上。在你心中,你真真喜欢的是那一个?”无忌心中一阵迷乱,道:“这个——嗯——这个——”
当无忌与周芷若、赵明、殷离、小昭四人同时乘船出海之时,确是不止一次的想起:“这四位姑娘个个对我情深爱重我,如何自处才好?不论我和那一个成亲,定会大伤其余三人之心。到底在我内心深处,我最爱的是那一个呢?他始终彷徨难决,自己便只得逃避,一时想:『鞑子尚未逐出,河山未得光复。匈奴未灭,何以为家?尽想这些儿女私情干什么?』一时又想:『我身为明教教主,一言一动,与本教及武林兴衰均有关连。我自信一生品行无亏,但若耽于女色,莫要惹得天下英雄耻笑,坏了本教的名声。』过一时又想:『我妈妈临终之时,一再嘱咐于我,美丽的女子最会骗人,要我这一生千万小心提防。妈妈的遗言岂可不谨放心头?』”
其实他多方辩解,不过是自欺而已,当真心有所决,专心致志的爱了那一位姑娘,未必便与光复大业有妨,更未必会坏了明教的名声,只是他觉得这个很好,那个也好,于是索性不敢去多想。有时他内心深处,不免也想:“要是我能和这四位姑娘终身一起厮守,大家和和睦睦,岂不逍遥快活?”要知其时乃是元末,不论文士商贾,江湖豪客,三妻四妾实是寻常之极,一夫一妻的反倒罕有。只是明教源自波斯,向来诸教众节俭刻苦,除妻子外少有妾侍,无忌生性谦和,也深觉不论和那一位姑娘匹配,在自己都是莫大的福泽,倘是再娶妾侍,未免太也对不起这般天仙一样的人儿,因此这种念头在心中一闪即逝,从来不敢多想偶尔念及,往往便即自责:“张无忌啊张无忌,为人须当自足,你心中竟存这种念头,那不是太过卑鄙可耻么?”
后来小昭去了波斯,殷离逝世,自己又以为殷离乃是赵明所害,那么顺理成章,自是要与周芷若成婚。不料变生不测,中间大起波折,然而真相逐步揭露,周赵二女原来善恶颠倒,幸好自己并未与周芷若铸成大错,赵明更公然与父兄决裂,则此事已不为难。万不料赵明突然不告而别,而周芷若突然又有此一问。
周芷若见他沉吟不答,说道:“我问你的乃是虚幻之事。小昭当了波斯明教的处女教主,我又——又杀害了殷姑娘,四个女子之中,只剩下了赵姑娘。我只问你,倘若咱们四人都是好端端的在你身边,你便如何?”无忌道:“芷若,这件事我在心中已想了很久。我似乎一直难决,但到今天,我才知道真正爱的是谁。”周芷若问道:“是谁?是——是赵姑娘么?”无忌道:“不错。我今日寻她不见,恨不得自己死了才好。要是从此不能见她,我的命也是活不久长。小昭离我而去,我自是伤心。殷表妹逝世,我也是难过。你——你后来这样,我既是痛心又是惋惜。然而,芷若,我不能瞒你,如果我这一生再不能见到明妹,我是宁可死了的好。这种心意,我以前对旁人从未有过。”
无忌初时对殷离、周芷若、小昭、赵明四女,似是不分轩轾,但今日赵明这一走,他才突然发觉,原来赵明在他心中所占位置,竟是与其余三女不同。周芷若听他这般说,轻轻道:“那日在大都,我见你到那小酒店去会她,便知你内心情爱之所系。只是我还痴心妄想,若是与你——与你成亲之后,那便——那便可以拉得你回心转意,实在——实在那是万万不能的。”无忌歉然道:“芷若,我对你一向敬重,对殷表妹是心生感激,对小昭是意存怜惜,但对赵姑娘却是——却是铭心刻骨的相爱。”周芷若喃喃道:“铭心刻骨相爱,铭心刻骨相爱。”顿了一顿,低声道:“无忌哥哥,——我对你可也是铭心刻骨的相爱。你——你竟是不知道么?”无忌大是感动,握着她的手,歉然道:“芷若,我是知道的。你对我这番心意,今生今世,我不知要如何报答才好。我——我是对你不起。”周芷若道:“你没有对我不起,你一直待我很好,难道我不知道么?我问你:倘若赵姑娘此番不别而行,你永远再找她不到了,倘若她被奸人害死了,倘若她对你变了心,你——你便如何?”无忌心中已难过了良久,听她这么说,再也忍耐不住,哽咽道:“我——我不知道!总而言之,上天下地,我也非寻着她不可。”
周芷若叹了口气,道:“她不会对你变心的,你要寻着她,那也很容易。”无忌又惊又喜,站了起来,道:“她在那里?芷若,你快说。”周芷若一对妙目凝视着,见到他脸上大喜若狂的神情,轻轻道:“你对于我永远不会这么关心。你要知道赵姑娘的所在,须得答应我一件事,否则你永远找她不到的了。”无忌叹息道:“你要我答应什么事?”周芷若道:“这件事我现下还没想起,日后想到了再跟你说。总之这事不违侠义之道,于光复大业有利,也于明教及你自己的名声无碍,只是做起来未必容易。”无忌一呆,心想:“当日明妹要我做三件事,也说什么不违侠义之道,迄今为止,她只要我做过两件事。那两件事可真不易办,怎么芷若也学起她的样来?”周芷若道:“你不答应,那也由得你。不过大丈夫言而有信,要是答应了我,事到临头,可不能推诿抵赖。”
无忌沉吟道:“你说此事不违侠义之道,既于光复大业有利,也于明教及我自己的名声无碍?”周芷若道:“不错!”无忌道:“好,当真不违侠义之道,无损于光复大业,我便答应你了。”周芷若道:“咱们击掌为誓。”伸出手掌,要与无忌互击。无忌心下隐隐觉得,跟她击掌立誓之后,等于在自己身上套了一层无形的枷锁,这位周姑娘外表温柔斯文,但心计之工,行事之辣,其实是远胜赵明,一时提起手掌,拍不下去。周芷若微笑道:“你只须答应我这件事,我教你倾刻之间,便见到你的心上人。”无忌胸口一热,再也不计其他,便和她击掌三下。周芷若笑道:“你瞧这里是谁?”伸手拨开了身后的树丛。只见在一丛花叶之后,坐着一个少女,脸上似笑非笑,却不是赵明是谁。无忌大叫一声:“明妹!”忽听得身后数丈之外,一个女子声音“咦”的一声,似乎突然见到赵明现身,忍不住惊呼了出来。这一声惊呼声音甚轻,但无忌已是听得清清楚楚。他一呆之下,心中转了无数念头,缓缓伸出手掌去拉赵明的手,双掌相接,只觉她手掌颇为僵直,登时省悟,原来她日间不别而行,自己到处找她不到,却被周芷若擒住了,点了她的穴道,藏在这里。他顺手一搭赵明的脉博,察觉气血运行如常,并未受伤。月光之下,只见她眉间眼角,笑意盈盈,说不尽的娇媚可爱,想是无忌适才与周芷若这番对话,都教她一一听在耳中。她虽是身不能动,口不能言,但听到无忌背后吐露心曲,对她竟是如此铭心刻骨,情意恳切,自是禁不住心花怒放。
周芷若弯下腰来,在无忌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无忌低声回答一句。周芷若不禁大怒,喝道:“张无忌,你竟是全然没将我放在眼里,你仔细瞧瞧,这赵明中毒后,还活得成么。”无忌大吃一惊,道:“她——她中了毒!是你下的毒么?”俯身察看,刚翻开赵明左眼的眼脸,只觉背心一麻,已被周芷若点了穴道。无忌“啊哟”一声,身子摇晃。他内功深厚,虽被点中要穴,却不摔倒,忙运气冲穴时,周芷若出手如风,纤指连动,又点了无忌左肩、腰胁、后心一共五处大穴。
第一百一十二回 万缕柔丝
无忌武功再强,接连受了这六下袭击,那也是抵受不住,仰天便倒。只见青光一闪,周芷若拔出长剑,抵住了他的口,喝道:“一不做、二不休,今日便取了你的性命。反正殷离的冤魂缠上了我。我终究是活不成了,咱们一起同归于尽。”说着提起了长剑,便往无忌胸口刺了下去。
忽听得身后一个女子的声音叫道:“且慢!周芷若,殷离并没有死!”周芷若回过头来,但见一个黑衣女子从草丛中疾奔而出,一指往周芷若后心戳了过去。周芷若斜身闪开,那女子回过头来,月光侧照,只见她脸容俏丽,淡淡的布着几条血痕。张无忌看得明白,这女子正是他表妹殷离,只是脸上浮肿尽褪,虽有纵横血痕,却不掩其美,依稀便是当年蝴蝶谷中,金花婆婆身畔那个清秀绝俗的小姑娘。周芷若退后两步,左掌护胸,右手中长剑的剑尖指住了无忌胸口,喝道:“你再上前一步,我一剑先刺死了他。”殷离果然不敢再动,急道:“你——你做的恶事还不够多么?”
周芷若道:“你到底是人是鬼?”殷离道:“我自然是人。”张无忌突然大叫一声:“蛛儿!”一跃而起,抱住了殷离,叫道:“蛛儿,——你——你想得我好苦!”这一下出其不意,殷离吓得尖叫一声,被张无忌围住了双臂,动弹不得,周芷若嘻嘻一笑,说道:“若非如此,你还是不肯出来。”回身去解开了赵明的穴道,替她推宫过血,按摩筋脉。赵明被她制住了半日,冷清清的抛在这里,心下好不恼怒,幸好后来听到张无忌吐露了心事,这才转怒为喜。只是突然之间又多了一个殷离出来,却更平添了无数心事,正是旧恨甫除,新愁转生。
殷离嗔道:“你拉拉扯扯的干什么?赵明姑娘、周姑娘都在这儿,成什么样子了?”无忌微笑道:“我见你死后还魂,欢喜无尽,表妹,你到底——到底是怎样的?”殷离拉着他手臂,将他脸孔转到月光下,凝视半晌,突然抓住他的左耳,用力一扭。无忌痛叫:“啊哟!你干什么?”殷离道:“你这千刀万剐的丑八怪,冒充什么曾阿牛来骗我,叫我向你吐露心事,要我在人前出丑——你——你将我活埋在土中教我吃了多少苦头。”说着在胸口连捶三拳,砰砰有声。无忌不敢运九阳神功相抗,忍痛受了她三拳,笑道:“表妹,我实在是以为你已经——已经死了,累我伤心得痛哭了几场。你怎么又活了转来,当真是老天爷有眼。”殷离道:“老天爷有眼,你这丑八怪便是没眼。你是蝶谷医仙的弟子,连人家是死是活也不知道。我不相信。你是嫌我的脸肿得难看,没等我断气,便将我埋在土中,你这没良心的,狠心短命的死鬼!”她一连串的咒骂,神情语态,一如往昔。
无忌嘻嘻的听着,搔头道:“你骂得是骂得是。当时我真是胡涂,见到你满脸鲜血,没了呼吸,心又不跳了,只道已是无救——”殷离跳将起来,伸手又去扭他右耳。无忌嘻嘻一笑,闪身避开,作揖道:“好表妹,你饶了我吧!”殷离道:“我才不饶你呢,那日我不知怎样醒了过来,上下四周冷冰冰的,都是石块。你既要活埋我,干么又替我作个石坑?为什么不在我身上堆满泥土,我透不过气来,不就真的死了?”无忌道:“谢天谢地,幸好我替你筑一个石坑。”忍不住向周芷若斜睨一眼。殷离怒道:“这人坏透啦,我不许你看她。”无忌道:“为什么?”殷离道:“她是杀死我的凶手,你还理她作什么?”赵明突然插口道:“你既没死,她便不是凶手。”殷离道:“我已死过了一次,她就是凶手!”
无忌劝道:“好表妹,你脱险归来,我们都是欢喜得紧。你安安静静的坐下来,跟我们说说这番死里逃生的经过。”殷离道:“什么我们不我们的。我来问你,你说『我们』这两个字,到底那几个人才是『我们』?”无忌笑道:“这里只有四个人,那自是我和周姑娘、赵姑娘了。”殷离冷笑道:“哼!你或许还有几分真心欢喜,可是周姑娘和赵姑娘呢?她们也都欢喜么?”周芷若道:“殷姑娘,那日我起下歹心,伤害于你,事后不但白天深自痛悔,连梦魂之中也是不安,否则今日突然在树林中见到你,也不会吓成这个样子了。此刻见你平安无恙,免了我的罪孽,老天在上,我确是欢喜无量。”殷离侧着头想了片刻,点头道:“那也有几分道理。我本想找你算帐,既是如此,那就罢了。”周芷若双膝跪倒,呜咽道:“我——我当真太对你不起。”
殷离向来性子执拗,但一见周芷若服输,心下登时软了,忙扶起了她,说道:“周姊姊,过去的事,谁也别放在心上,反正我也没死。”两人手拉着手,并肩坐下。殷离掠了掠头发,说道:“你在我脸上划了这几剑,也不是全无好处。我本来脸上浮肿,中剑的毒血流尽,浮肿倒渐渐消了。”周芷若心下歉仄无已,不知说什么好。无忌道:“我和义父、芷若后来在岛山住了很久。表妹,你从墓中出来后,怎会不见到我们?”殷离怒道:“我是不高兴见你。你和周姑娘这般卿卿我我,听得我好不生气。哼!『我此后只有倍加疼你爱你!我二人夫妇一体,我怎会给你气受?』”他学着张无忌的口气说了这几句话后,又学着周芷若的口气道:“『要是我做错什么,你会打我,骂我、杀我么?我从小没爹娘教导,难保不会一时胡涂。』”她咳嗽一声,又学着男子的嗓子,说道:“『芷若,你是我的爱妻。就算你做错了什么,我是重话也不舍得责备你一句。』”手指西天明月,说道:“『天上的明月,是咱俩证人。』”
原来当晚张无忌与周芷若定情时所说的言语,都让殷离听在耳中。这时她一一述覆出来,只听得周芷若满脸通红,张无忌扭怩不安。他向赵明偷瞧一眼,她一张俏脸气得惨白,于是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手腕。赵明手腕一翻,两根长长的指甲,刺入无忌的手背。无忌吃痛,既不敢叫出声来,也不敢动。
殷离伸手入怀,取出一根木条来,放在无忌眼前,说道:“你瞧清楚了,这是什么?”无忌一看,见木条上刻着一行字道:“爱妻蛛儿殷离之墓。张无忌谨立。”正是无忌当日在殷离墓前所立。殷离恨恨的道:“我从墓中爬了出来,见到这根木条,当时便胡涂了,怎么?是那个狠心短命的小鬼无忌?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后来偷听到你二人的说话,『无忌哥哥』长,『无忌哥哥短』的,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张无忌便是曾阿牛,曾阿牛便是张无忌。你这没良心的,骗得我好苦?”说着举起木条,用力往张无忌头上击了下去,拍的一声响,木条断成数截,飞落四处。
赵明怒道:“怎么动不动便打人?”殷离哈哈一笑,说道:“我打了他,怎么样?你心疼了是不是?”赵明脸上一红,道:“他是在让你,你算不知好歹。”殷离笑道:“我有什么不知好歹?你放心,我才不会跟你争这个丑八怪,我一心一意只喜欢一个人,那是蝴蝶谷咬伤我手背的小张无忌。眼前这个丑八怪啊,他叫曾阿牛,叫张无忌也好,我一点也不喜欢。”她转过头来,柔声说道:“阿牛哥哥,你一直待我很好,我好生感激。可是我的心,早就许了给那个狠心的凶恶的、小张无忌了。你不是他,不,不是他——”
无忌好生奇怪,道:“我明明是张无忌,怎地——怎地——”殷离温柔地瞧着他,呆呆的看了半晌,目光神情变幻,终于摇摇头,说道:“阿牛哥哥,你不懂的,在西域大漠之中,你与我同生共死,在那海外小岛之上,你对我仁至义尽。你是个好人,不过我对你说过,我的心早就给了那个张无忌啦。我要寻他去。”说着又瞧了他半晌,转身缓缓走了开去。张无忌陡地领会,原来她真正所爱的,乃是她心中所想像的张无忌,是她记忆中在蝴蝶谷所遇上的张无忌,却不是眼前这个真正的张无忌,不是这个长大了的、待人仁恕宽厚的张无忌。
无忌心中三分伤感、三分留恋、又有三分宽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之中。他知道殷离这一生,永远会记着蝴蝶谷中那个狠劲的少年,她是要去找寻他。她自然找不到,但也可以说,她早已寻到了,因为那个少年早就藏在她的心底。真正的人、真正的事,往往不及心中所想的那么好。周芷若叹了口气,道:“都是我不,害得她这么疯疯癫癫地。”无忌心中却想:“她确是有一点儿疯疯癫癫,这是我害的。可是比之脑筋清楚的人,她未必不是更加快活些。”
赵明心中所思量的,却是另一回事。殷离来了又去了,使她心头放下了一块石头,然而周芷若呢?殷离既没死,谢逊也是好端端的平安无恙,倚天剑中所藏的武功、屠龙刀中所藏的兵书,都已交给了无忌,周芷若所犯的过错,这时看来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了。当然,宋青书为了她而害死了莫声谷,然而这是宋青书自己的罪孽,周芷若在事先确是全不知情,也绝无唆使之意。无忌曾与她有婚姻之约,他,他可不是弃信绝义之人。
周芷若站起身来,说道:“咱们走吧!”赵明道:“到那里去?”周芷若道:“我适才在少林寺时,见彭莹玉和尚匆匆前来寻他,似乎明教中出了什么要紧事。”无忌一凛,心道:“我莫要为了儿女之情,误了教中大事。”忙道:“既是如此,咱们快去瞧瞧。”当下三人加快脚步,不多时便到了明教教众营之所。
杨逍、范遥、彭莹玉等正命人到处找寻教主,见他回来,俱各欣慰,但见周赵二女和他同归,心中又均诧异,无忌见众人神色沮丧,隐隐知道不妙,问道:“彭大师,你有事寻我么?”彭莹玉尚未回答,周芷若挽了赵明的手,说道:“咱们到那边坐坐,我可走得去了。”赵明会意,知她避嫌,不愿与闻明教的秘密,于是并肩齐出。杨逍范遥等更是奇怪,均想:“那日濠州教主成婚之日,这两位姑娘斗得何等厉害,此刻却是似亲姊妹。不知教主是如何调处的。”
彭莹玉待周赵二女走出,说道:“启禀教主,咱们在濠州打了一个大败仗,韩山童韩兄殉难。”无忌叫了一声“啊哟!”极是痛惜。彭莹玉又道:“眼下淮泗军务,由朱元璋兄弟指挥。徐达、常遇春两位兄弟得知讯息,已领兵驰去应援,韩林儿兄弟也同去了。事在紧急,不及等候教主将令。”无忌道:“该当如此。”正商议军情间,殷野王匆匆进来,说道:“启禀教主,丐帮中有人前来报知,陈友谅那厮的下落已然查明。”无忌道:“在那里?”殷野王道:“这厮竟是混到了本教徐寿辉兄弟的属下,听说徐兄弟对他很是宠信。”张无忌沉吟道:“既是如此,咱们倒不便躁急行事。舅舅,烦你派人通知徐兄弟,陈友谅这厮阴狠狡猾,留在身畔大是祸胎,最好是疏远之为妙。”殷野王答应了,又道:“不如一刀杀了,干干净净。就让我去办吧!”
无忌正沉吟间,忽有教众送来徐寿辉的一封紧急文书,无忌接在手中,杨逍皱眉道:“糟糕,糟糕,竟被他占了先着。”无忌拆开文书一看,原来是徐寿辉的一封长禀,说道陈友谅曾得罪教主,自知罪重,悔悟殊深,现下诚心投入本教,决意痛改前非,但求教主给予自新之路。无忌对这长禀给杨逍等看了。殷野王道:“徐兄弟受此人蛊惑,必有后患。”杨逍叹道:“陈友谅这厮极是阴险,但咱们这时若是将他杀了,不免示人以不广,寒了天下英雄之心。”无忌道:“杨左使之言不错。彭大师,你与徐兄弟交好,请你便中乘机劝导,小心提防于他,切不可让兵马大权落入他的手中。”彭莹玉答应了。不料徐寿辉并未受劝,对陈友谅极是信任,终于命丧陈友谅之手。陈友谅统率明教西路义军,自称汉王,与明教东路义军争夺天下,直至鄱阳湖大战,方始兵败身死,令明教英雄豪杰遭受重大伤亡,此是后话不提。
当晚张无忌与杨逍、彭莹玉等详细计议,分派人众,前赴各路义军策应。他自以张三丰分别日久,甚是想念,次晨即与群雄分手,带同赵明、宋青书上武当山去。周芷若道:“张真人于我曾有大恩。宋少侠逆父弑叔,未始非因我而起,我当去领受罪责。”当下带同峨嵋众弟子,齐上武当。
少室山与武当山相距不远,南下一过豫鄂边界,不数日便到山上。张无忌随同俞莲舟、张松溪、殷利亨三人,入内拜见张三丰,又见了宋远桥及俞岱岩。宋远桥听说儿子在外,铁青着脸,手执长剑,抢将出来。张无忌等均觉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一齐跟着到了大殿。宋远桥喝道:“迕逆不孝的畜生在那里?”一瞥眼间,见宋青书躺在软床之中,头上绑满了白布,连眼睛也遮没了,一挺长剑,剑尖指向他的身上,但手一软,竟是刺不下去。霎时之间,想起父子之情,同门之义,不由得百感交集,回过剑来,一剑往自己小腹上刺去。
张无忌一伸手,便以乾坤大挪移功夫,夺下了他手中长剑,劝道:“大师伯,万万不可。此事如何处理,该当请太师父示下。”张三丰叹道:“我武当门下出此不肖子弟,远桥,那也不是你一人的不幸。这等逆子有不如无!”右手一掌推出,拍的一声响,击在宋青书的胸口。他这一掌何等威力,宋青书脏腑震裂,立时气绝。宋远桥跪下哭道:“师父,弟子疏于管教,累得七弟命丧畜生之手。弟子如何对得起你老人家和七弟?”张三丰伸手扶了他起来,说道:“此事你确有罪愆,本派掌门弟子之位,今日起由莲舟接任。你专心精研太极拳法,掌门的俗务,不必再管了。”宋远桥拜谢奉命。俞莲舟忙推辞不就,但张三丰坚不许辞,只得拜领。
众人见张三丰毙宋青书、革宋远桥,门规严峻,心下无不凛然。张三丰问起英雄大会及义军抗元之事,对张无忌温勉有加。周芷若站在一旁,张三丰始终正眼也不瞧她一眼。待得观中道人收拾了宋青书的尸身下去,张三丰忽从宋远桥身边抽出长剑,指着周芷若道:“周姑娘,你是峨嵋派掌门,学得了灭绝师太几成剑法?”周芷若道:“晚辈所学,最多只有恩师剑法的三成。”张三丰道:“当年郭女侠手创峨嵋一派,只盼群弟子卓然成家,在江湖上独树一帜。你以灭绝师太的三成功夫,凭什么来光大峨嵋?你学得一些阴毒狠辣的武功,在英雄大会中争胜逞能,以后峨嵋弟子,便学你这些阴毒武功么?郭女侠于我有恩,老道虽是风烛残年,却也不能眼见峨嵋派沉沦衰亡,毁于一旦!”周芷若道:“张真人这番话问得是,晚辈早已安排。”张三丰道:“如何安排?”
周芷若不答张三丰的话,却转过头来,向张无忌道:“张教主,当年在光明顶上会斗六大派之时,我曾听你言道,你并非武当派门下受业弟子,是也不是?”无忌不知她何以忽然问起此事,便道:“先父是武当门下,太师父曾授过我太极拳法,若说我是武当弟子,也可说得。”周芷若道:“我曾听你言道,你初学武功的受业恩师,乃是你义父谢大侠,他是混元霹雳掌成昆的门人。你的九阳神功学自达摩老祖的遗书,乾坤大挪移心法学自明教前代教主的遗篇。咱们武林中人,最讲究的是师门派别,你到底是那一门派的门人?”无忌道:“我武功所学甚杂,认真起来,并不是那一派的门人。”周芷若问张三丰道:“张真人,他这番话没错吧?”张三丰点头道:“实情确是如此。武林中,这种情形甚为稀有,那是他迭遇奇逢所致。”
周芷若刷的一声,从腰间抽出半截倚天剑,左手握住自己头上一把青丝,回剑一掠,万缕柔丝竟是一剑割断。众人都吃了一惊,齐道:“你——你——”周芷若道:“我罪孽深重,早有落发出家之意,张教主,我问你,你曾答应过我,我有一事求你,你务须做到,是也不是?”张无忌点头道:“不错,不过——”周芷若抢着道:“不过此事须得不违侠义之道,既于光复大业有利,也不得有损明教的声名,是也不是?”无忌道:“是。若是如此,但有所命,自当遵从。”周芷若道:“大丈夫千金一诺,当着你太师父与众位师叔伯之前,可不能言而无信。”无忌见她割断了头发,神色坚毅,心下不胜伤感,寻思:“她真有什么为难之事,我自当尽力替她办到。”便道:“你——你吩咐下来便是了。”
周芷若道:“张真人,须借宝殿一用。”解开背上包袱,取出两块灵牌来,一块写着“峨嵋派创派祖师郭女侠襄之灵位”,另一块写着“峨嵋派第三代掌门恩师灭绝师太之灵位”,恭恭敬敬的供在殿中方桌之上。张三丰与宋远桥张无忌等一见,一齐躬身下拜。周芷若与本门弟子也拜过了,除下手上的铁指环,转身说道:“张无忌张教主,峨嵋第四代掌门人周芷若,谨将掌门之位,传授于你。”众人一听,都是惊得呆了,只听她继续说道:“你仍兼任明教教主,盼你光大本门,兴旺明教,率领中原豪杰,驱逐鞑子,自今而后,峨嵋派门下弟子,尽皆听你号令。”
无忌双手齐摇,道:“这——这——这如何可以?”周芷若道:“峨嵋派乃郭女侠手创,请你出任掌门,那也不辱没了你。”无忌眼望张三丰,眼光中露出乞援之色。张三丰一怔之下,突然哈哈大笑,声震屋瓦,说道:“周姑娘,真有你的。单凭你这一手,便不枉了灭绝师太的托付之重。峨嵋派交在无忌手中,发扬光大,那是的了。”周芷若从怀中取出一本黄纸薄本,连着两截倚天剑的断剑,交给无忌,说道:“这是郭女侠手书的本门武学,剑掌精义,尽在其中。”
此事虽是大出意料之外,但无忌并不属于任何门派,接掌峨嵋,并非违了江湖规矩,而此事确与光复大业有利,也不损明教声威,只听张三丰又道:“无忌孩儿,你不是答应过周姑娘,说过的话可不能不算数。”无忌无奈,只得将峨嵋派武学秘本和两截断剑接了过来,戴上指环,重新向两座灵位跪倒。周芷若率同众门人,一一参见第五代掌门人。张三丰、宋远桥等依次道贺。峨嵋群弟子均知张无忌武功卓绝,威望极隆,于本门将有莫大好处,虽有数人心怀不服,却也不敢公然反对。
张三丰瞧着郭襄的遗书,眼前似乎又看到了那个明慧潇洒的少女,可是,那是一百年前的事了。
周芷若削发为尼,不问世事,自此一盏青灯,长伴古佛。
张无忌率领峨嵋弟子偕同赵明,拜别张三丰、宋远桥等,回归峨嵋山,他到得山上,写了一封长信,将明教教主之位让与杨逍。
赵明见无忌写完给杨逍的书信,手中毛笔尚未放下,神色间颇是不乐,便道:“无忌哥哥,你曾答应我做三件事,第一件是替我借屠龙刀,第二件不许与周姑娘成婚,这两件事你都做了。还有第三件事,你可不能言而无信。”无忌微微一惊,道:“你——你——你又有什么古灵精怪的事要我做?”赵明嫣然一笑,道:“我的眉毛太淡,你替我画一画。这可不违反武林中侠义贤达吧?”无忌提起笔来,笑道:“从今而后,我天天给你画眉。”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