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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第51-100行) (2/21)
“哦——何必。等你有了,我们再约日子不好么?”
她故意这么轻轻说,把一个蓬蓬松松的头贴着男的脸。“不,不,不!今天就是今天。”男的像是对了菩萨发誓。“我刚才知道,老头子是昨天夜里夜车来了的;此刻不在家,回头他回来,我就向他要;——快要过年了,此地的开销,四五百是少不了的:我这样说,不怕他不给。”
“日后对穿了,你可要挨骂呵!”
女的带笑说,说了又笑,手掩着口,直笑得把一个头钻在男的胸前。男的低下头去,也笑着。可是女的头拨不转来,突然她朝上露出半个脸来,那半个脸还在笑,男的脸就赶快落下去。格格格——女的笑得似乎转不过气来。蓦然她跳了起来,跑开一步,红着脸,瞟了男的一眼,就掠掠头发轻声说:
“我要回去收拾收拾了。几点钟,车站上?”
“八点钟——嗯,八点钟你再到这里来,好么?”
“不来了,这里不来了。你们的陈妈和小王全是鬼鬼祟祟的。”
“那么,车站上罢。不过,不过,——”
女的又觉得有点不对了,高跟皮鞋不耐烦地阁阁地敲着地板。男的走上一步,像犯人似的吞吞吐吐说:
“不过——没有什么。就只怕八点以前老头子还没回来——”
“喔喔,真讨厌!”女的把头一扭,钉着男的看了一眼,可是到底笑了一笑说,“那么,七点罢;七点钟我在公园里听你的回音。”
男的还想说什么,可是女的抿着嘴笑了笑,飞给他一吻,就阁阁阁地走了。
多角关系二
这位姓唐的青年,叫做慎卿,二十来岁。他的父亲近来常说他的尖下巴不像“福相”,但是他的母亲却中意了他的尖下巴上面有敞开的额角和平圆的头顶——所以是“寿桃头”,而“寿桃头”据说是一世吃着不愁的。
唐太太的“相法”也许是对的。因为唐慎卿的父亲近八九年来的确把祖传的家业扩充了好几倍;虽然没有经过会计师的正式核算,登报告白,但好事之徒喜欢代为估计,得表如下:
人欠:租米(本年份——民国廿三年的,以及去年前年的陈租),约计三千五百担,合洋二万余元。
应收的房租(连上海的市房也在内),一万二三千元。
呆账(主要是五年前放出去的),连复利应作二万三千八百元计。
贷款(已经倒掉的不算),四万元左右。
欠人:银行及钱庄到期押款,合共十六万元(本年份利息未清)。
到期空头支票(内有十分之八是付给王乐记营造厂的),一万二千元左右。
华光织绸厂名义所出期票(内转期者二万元,将到期者五万元),他名下应摊认的约一万四千元。
华光厂所借押款(他名下应摊认的),二万五千元左右。
华光厂所欠客家保证金(他名下应摊认的),一万八千元左右。
交易所经纪人处(上月新欠证金),二万四千元。
华光厂欠付工友薪水(他名下应摊认的),八千六百元左右。
华光厂失业工友遣散费(他和别的股东都尚未承认),约计六千元。
立大当铺(本年端阳节收歇)未付散户存款(他名下应摊之数),约一万二千元。(此款他已经肯认二成,但须分期无利拔还。)
资产:良田一千余亩,约计四万元(照上年田价)。
市房(本地的和上海的),连地皮,约计三十万元。(内上海房产地价暂依一九三○年工部局估价八折计算,应合洋二十三万许。)
祖遗住宅一所,约值二万元。
上海公馆一座(连地皮),约值三万数千元。
华光厂机器生财(估价二十五万元),他可摊得五分之一。
华光厂存货(估价十六万元),他可摊得五分之一。
家具汽车古玩字画等等,约共值三万余元。
现款——数目不明。
(附注)大太太和姨太太的私蓄,有人说是十万光景,有人说是六七万,应作别论,不在本表范围之内。
唐慎卿对于自己家里的经济情形,虽不及外边的好事之徒估计得那么清楚,可是他很觉得他的那些酒肉朋友恭维他的话语不是一顶高帽子。大约是一年前罢,他写出第一张“待父天年”的借据时,那位借钱给他的赵歪嘴就拍着他的肩膀说:“照老兄这样家当,一年花上这么一万八千,真也不算什么一回事;尊大人实在太精明了。”唐慎卿也觉得他的父亲当真不像样;去年只许他花了二千多,今年连一千也不满。而且大概也是老头子在外面有过“声明”罢,所以今年他连“待父天年”的款子也借不到。
现在,他有四五百元的急用,也只能向他父亲讨。
他看手表,还只有三点三十五分。他望着窗外,太阳光似乎特别金黄,园子里的两棵山茶花特别红;天气暖和得跟春三月相仿。他打了个呵欠,往沙发上一躺,但是立即又跳起来,跑到书房外的过道口叫道:
“小王,小王!老爷回来了么?”
可是他一看见小王的癞痢头慢吞吞地从客厅外的台阶升上来,他就改口道:
“老爷一回来,你就来告诉我!不要忘记!”
他再打一个呵欠,就缩进书房里躺在沙发上,闭了眼睛。他先在肚子里打稿子:回头父亲回来了时,指什么用途开口要钱呢?店账么?不妥。店账向来归家里的账房先生老胡经手。说是正月里自己要请客,母亲也要请客罢?也不大妥。菜馆里向来是记账的,而且请几次客也不用三四百。……最好是把这项用途做在母亲身上……他微微一笑,在心里对自己说:“小唐!你怎么会忘记妈在八月里生过半个月的病了?只说你特地请了外国人——一个美国医生,来诊过几次,不就哄过了老头子么?”
他得意地笑了一声,于是就忙着想像怎样同月娥去逛西湖;他觉得已经上了火车,而且一下里已经到了西湖,——多少游艇包围上来拉生意!嚷得真热闹!……他猛然睁开眼来,还听得大声的嚷。他侧耳一听,立刻跳起身来往外跑。
这是他父亲的声音。他父亲回来了,他急忙看表,还好,四点还不到,长针指在9字上。他在客厅里碰见小王,他也来不及骂他误事,只顾飞步跑进了他父亲的“签押房”。
不错,这是“签押房”。这小三间的花厅,从他祖父芝轩公以来就叫做“签押房”。
现在呢,却是他的父亲子嘉二老板跟账房先生老胡在那里算账。
二老板的脸色很不好——七分生气,三分尴尬。“爸爸,刚才吃中饭时,我听妈说起,这才知道你回来了。
我正有点事要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