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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节(第4351-4400行) (88/155)
可是朱见濂,又能让“假汪直”做什么呢?
尚铭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好在两人除掉汪直的初步目标完全一致,虽不相识,也算是助力。
尚铭思忖半晌,丝丝缕缕理了个大概,终于又将话题扯了回来:“既然他们怀疑杀掉沈瓷父亲的人是汪直,不如将计就计,索性就让沈瓷把这当作真的。”
杨福眉心一跳,一股不安的预感闪过:“您的意思是……”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眼下这情势,你说让谁来杀汪直最不费吹灰之力?”尚铭唇际划过一抹诡谲的笑意,幽幽道,“自然是这位沈瓷姑娘了。”
杨福自从与尚铭面谈后,几日都处于强烈的内心挣扎之中。
在尚铭的计划里,一步一步逐个击破,让沈瓷最后认定当初的杀父仇人就是汪直。而这一步步计划当中的关键,正在杨福身上。
除此以外,还免不了要利用卫朝夕。
杨福思来想去,只得告诉自己,真的再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借沈瓷的手除掉汪直,确实是最简单容易的方法。若非如此,按照尚铭之前以沈瓷为诱饵的计划,还会让她承受许多身体之苦。至于朝夕……如今的他,尚没有谈情说爱的资格。
可是,沈瓷原本的杀父仇人,毕竟是自己……
杨福闭上眼,在两种不同的声音里来回穿梭。他隐忍蛰伏三年,为的便是尚铭当初许诺的一句话。既然还未让淮王身败名裂,便不能放弃。而汪直作为西厂提督,手中沾染的人命和鲜血必定不少,如此行径,便当作为那些死去的亡灵报仇吧……
他以如此借口说服自己,终于心头一定。还没来得及睁开眼,便听到一阵敲门声。
两轻一重,是卫朝夕特有的叩门规律。
杨福心头一紧,忙收拾好心绪,拉开了门闩。
刚刚透出点儿门缝,卫朝夕的小脑袋便凑了过来,待杨福抬起头时,眼前直愣愣地映着卫朝夕的脸,靠得那样近,近到他能够看清她脸上细细软软的寒毛。
杨福不由得一怔,别过脸去。
卫朝夕却是全然没意识到杨福的怔忪,轻快地进了屋,手里拿着一个袖珍的小食盒,乐呵呵道:“我的好朋友昨晚做了点儿梅花董糖,特别好吃,我带来给你尝尝。”
杨福揉揉耳朵,有点儿不相信:“你还有把好吃的分给别人的时候?”
“这话怎么说的,听起来好像我多抠门似的。”卫朝夕佯装愠怒,下一刻便没憋住笑了,“不过,你的话也没错。我以食为天,平素只有我抢别人手里好吃的份儿,还真没怎么心甘情愿分给别人过。”
她顿了顿,一双明媚的眼中如凝秋水,看着杨福:“但是,若把对象换作是你,我心甘情愿。”
杨福被她一语击中,鼻子突然觉得有点儿酸,为了逃避她的话语,径直伸手拿过她手中的食盒,打开看了看,着实色香诱人。
他随便挑了块放进嘴里,转移话题道:“你刚才说这是谁做的?”
卫朝夕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低低答道:“我的好朋友,阿瓷。”
杨福被这个名字提醒,心中立刻警醒起来:“哦,对,沈瓷,你同我提过的,她和汪直关系不错吧?”
卫朝夕噘着小嘴,步子拖沓着坐了下来,没说话。
“怎么了?”杨福问。
卫朝夕刚刚借着食物倾诉了衷肠,却见杨福半分回应也无,懊恼道:“我来看你的时候也不多,怎么总顾着转移话题?”
“我也不是无缘无故提起这位沈瓷姑娘的。”杨福咬咬牙,朝她走近了两步,借着刚下定不久的决心,开口道,“上次你被东厂的人抓走后,我看她是真心关心你,如今她有了危险,就想着提醒一下你。”
卫朝夕一惊,原本懊恼的心思刹那间烟消云散:“危险?阿瓷有什么危险?”
“我记得上次汪直专门到驿站把她带走了吧?那可不是什么好人,身为西厂提督,嗜杀成性,恐怕沈姑娘会被他牵连。”
“哎,这事啊。”卫朝夕摆了摆手,“阿瓷同我提过汪直,说这人挺好的。民间的风言风语不能全信,更何况人家受皇命办案,也不一定是自己愿意为之。”
“我并非道听途说。”杨福正了正神色,掩盖发虚的内里,“我讲的是实情。”
卫朝夕见他神色郑重,转念想到杨福既然能够从东厂的监狱里把她捞出来,必定也有能力接触到一些内情,不由得端正了态度,问道:“那你说说,实情如何?”
杨福照着尚铭告诉他的话说了下去:“诚然他是受皇命办案,但沾染的人命中难道没有无辜的人?而且,汪直原本是万贵妃的内侍,在西厂建立之前,他主要是替这位贵妃娘娘做事。无论是宫中怀了孕的嫔妃,还是皇上临幸的宫女,甚至是皇上稍微留意的美貌女子,万贵妃都不愿轻易放过。而那时她派去结果对方性命的人,大多都是汪直。”
卫朝夕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说,女人他也杀?”
杨福点点头:“若实在因为对方家中权势没法下手的,也得想办法把龙嗣除去。”
卫朝夕嘴唇动了动,沉默良久后,小心试探道:“或许……那是因为他在万贵妃手下当差,才被迫如此的。他还救过阿瓷的命,听阿瓷说起来,他也不像是坏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到最后便像是蚊子哼哼,连带着眼睫也垂了下来。
杨福见她如此神色,语气放软了些:“或许真像你说的,他如今不再残害无辜的女子,待沈姑娘也是真诚。既然汪直于沈姑娘有救命之恩,她必定心中对他有所感念。我告诉你这些,只是希望你最好能给沈姑娘提个醒,哪怕并不能改变什么,也让她心里有个数。”
卫朝夕连连点头:“你说得对。恩情不能忘,但也不能让阿瓷全然信任他。我得去告诉她。”
杨福得了她这句话,知道初步目标已达成,就等着卫朝夕替沈瓷将这心理铺垫做好。他稍稍松下半口气,旋即又心虚起来,伸手又拿了一块梅花董糖,酥脆的香甜漾在舌尖,却不知为何,竟品出了一丝苦涩的滋味。
沈瓷身置瓷窑,面对眼前这一摊坯料,不知从何入手。
汪直的心意,她虽不敢多想,却也是隐隐能够体会的。临别时一件亲手所制的瓷器为礼,不可随意了事,亦不敢过于郑重。
随意,便没有用心。郑重,或许会在无意中附加了多余的情愫。
她便这样静静地坐在辘轳面前,有时脑中想着,有时放空一片,隐隐地,仿佛心里开了无数个小孔,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通过空隙缓缓流逝,味同失去。
她想到这儿,胸口微微发闷,深吸一口气,悠悠看了一眼面前的坯料。
突然便想到一种瓷器,与她此刻的内心如此相符。
玲珑瓷。
玲珑明澈,镂花梦影。于流逝中晶莹,浮梦往事皆似剔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