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27节(第1301-1350行) (27/155)

他走过来,脸上乐呵呵的,说:“姑娘等在这儿做什么呢?”他作势思索,明知故问道,“姑娘也是今日出发?”

沈瓷木然地点了点头。

朱见濂朗朗笑了两声:“那刚好,我今日也出发去婺源,干脆同行一程,路上也有个伴。”

他没用疑问的语气,干干脆脆地说完,压根儿不等她回答,又偏过头向一旁的丫鬟吩咐道:“你们三个,回去照顾秋兰,我用不着这么多人。”

沈瓷立在原地,心中不禁多了几分侥幸,虽然他并不是为了给她送行,但机缘巧合下能够同行一程,已是极大的安慰。

趁着朱见濂吩咐下人,她碰了碰身边的竹青,好奇地问道:“你知不知道,世子这次去婺源,是要做什么的?”

竹青望了她一眼,吞吞吐吐道:“我听灶房的厨娘讲,世子受邀参加婺源诗茶会,而这主办的人,恰好是方家的长子……”

只这一句话,将她方才的那几分侥幸统统浇灭,愣了半晌,唇角轻轻勾起了一抹自嘲的笑意。

方家的长子,方若然小姐的哥哥,他是为了去见那被淮王相中的未婚妻,而自己竟差点儿以为他是借口要与自己同行……什么叫作痴人说梦,这便是。

周边的空气阴沉下来,沈瓷心觉万分难挨,叹了口气,同竹青做了最后的告别,便默默走到队列最后,钻入了自己那辆朴素狭窄的马车。

朱见濂朝下人们指点完毕,一行人终于整装待发。他理了理衣衫,再转头去看,却发现沈瓷早已不见了踪影。

他不好意思专程去寻,只左右看了几眼,便瞧见竹青干巴巴地站在那里,怀中抱着只龇牙咧嘴的紫貂,正望着队列的最末端,依依不舍地定在原地。那紫貂转转小脑袋,不小心对上了朱见濂直视的目光,身体一僵,赶忙往竹青怀里缩了缩,两只小爪伸出来,连眼睛都给蒙住了。

他看着这情形,突然便觉得胸闷气短,心想这就是她沈瓷教出来的好畜生,看见他还知道躲,小丫头片子能躲哪里去?连句请安都不说,就敢在世子之前上了马车,这还有没有规矩了?

他咬咬牙,迈开步子就往队列的末端走,待那辆低调寒碜的马车终于近在手边时,一把便拉开了门牖上的粗布绉纱。沈瓷就坐在里面,形容镇定地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背上却已惊出了一层冷汗。

朱见濂站在马车外凝视她半晌,突然就笑了:“要走了挺高兴吧?平日里温温吞吞,要走了比谁动作都快。”

他的笑中藏刀,语气尖刻,几句话就把沈瓷的心揉成了一团烂泥。她张着嘴巴,有些话几乎到了喉咙尖,又被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有些距离就是一开始注定的,就像现在,他长途跋涉去见他的方家嫡女,而她不忘初心回到她的瓷都故乡。这都是理所应当、恰如其分的轨迹,他现在跑来质问她,自己又能主宰些什么呢?她想到这里,心下悲凉,不禁自嘲地笑了笑。可这笑落在朱见濂眼里,却变成了默认,变成了冷嗤,变成了她即将展翅高飞的快乐。

他气不打一处来,用力拽起沈瓷的胳膊,狠狠往上一提,像拎起一只不听话的小动物,把她跌跌撞撞地拖下马车。在一众围观的下人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地把她扔上自己的车辇,自己也攀了上去,就这样坐稳了,启程了。

世子的车辇内,四面丝绸装裹,冰绡刺绣精致考究。烟紫色的绉纱垂落下来,小桌上还摆着一套莲花纹青白茶具。

与沈瓷那空无一物的马车相比,两者实在是天上地下。但这华美依然遮掩不住气氛的沉滞,车轮声充斥在沉默的车内,直将人闷得喘不过气来。

沈瓷从上车后就保持着同一个坐姿,一动也没动。朱见濂把她扔上来,也什么都不再说,闷着头倚在软榻上。就这样僵持了半晌,沈瓷突然觉得如此下去也无济于事,轻轻揉了揉发红的眼,终于开口:“世子这是做什么呢?”

他缄默不言,好半天才轻哼一声:“你说呢?”

沈瓷摆正了身体,直视着他:“世子,您着急什么呢?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民女,值得为我这么生气吗?”未等他回答,她已是笑了笑,自问自答,“不值得。”

她仔仔细细看着眼前这个人,想着他的好处,他的胡诌,他似是而非的关心,整个人便渐渐柔软下来。离别之际,她一点儿也不想同他这样僵持着,因而只是想一想,情绪便很快顺从下来。

车辇行驶得稳稳当当,她伏下身子,挪到朱见濂脚边,替他将杯子里的茶满上,递呈给他。朱见濂没犹豫,径直接了过来,沈瓷等着他喝完放下,才再开口道:“我要走了,今后啊,想必同您也没什么机会再见面了。本来有些话是不该说的,但恰好这一路同行,便索性说着玩,您就当个笑话听听。”

朱见濂听了这话,不知怎的心便被捏紧了。他将目光转过去,看见她整齐洁白的牙齿露了出来,仿佛真的是要说一个笑话。

沈瓷整理了一番情绪,尽力以一种诉说前尘往事的口吻,语调轻巧地说:“我老实同您讲,您可别怪罪。其实我胆大包天,真的对您存了喜欢的心思。沈瓷情知配不上您,家父又还有遗愿未完成,因而知晓自己与您绝无可能。现在好了,您即将迎娶高门府邸的官家小姐,我也要回到我该待的地方,今后不再见面,才敢冒昧把这陈年旧事说与您听。”

她一席话一鼓作气地说完,几乎没有换过气,生怕言语一断,该说的便说不全了。

沈瓷的话音落下,过了许久,马车里一点儿声音也没有。朱见濂低下头,默不作声地把她的话重新过滤了一番,确定自己算是听明白了。

她表明心迹的同时,又决然地拒绝,甚至说出了再不见面这样的话语。这哪里是在剖白感情,分明是在划清界限。

他看着她跪在他面前,替他端茶送水,姿态恭敬,分明是曲意讨好的模样。可是,她的俯首帖耳、千依百顺无论多么循规蹈矩,都从骨子里透出一股淡漠和敷衍。这是他早就发现的事情,最开始是应用到朱子衿身上,而现在却用到了他这里。她说的是爱慕的话,用的是渴盼的眼神,可实际上做的,却是绝情的事。

朱见濂突然咯咯笑起来,声音朗朗,霎时将寂静的氛围打破。他伸出手来指着她,捂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姑娘你这么急着拒绝,不会,不会是以为我真对你有意思吧?”

沈瓷愣了愣,方才的气定神闲都不见了,只茫然无措地看着他。

“世子……”她看他笑得腰都弯了,伸出手去扶他,朱见濂却一把将她的手弹开,渐渐敛下了笑容,他憋着一张正经的脸,撑了不到须臾,一个没忍住,扑哧一声又咧嘴笑开了。

“姑娘啊,小瓷片儿啊,你考虑得真是太多了。其实你不用这么急着拒绝,就算只有前面那半段话,你难道以为我会强迫你回到王府吗?”他笑得更大声,乐不可支,“别的咱们不提,就说你这脸吧,你的脸才巴掌大。还有你这腿,这么短一截……”

沈瓷轻轻插嘴:“那是因为我个头不高。”

“对对,你的小矮个,哈哈哈哈……”他笑得眼睛都红了,眼泪积在眼角,“还有你没曲线的身材,哈哈哈哈……”他看着她,手指戳戳她的肩,“你说,你就这个样子,我怎么会,怎么可能……”

沈瓷不说话了,等着他把话说完。

“算了,我懒得再说了。”他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住了嘴,扯过一个宝相花纹的锦织软垫,瘫倒般地靠在身后,面上还强撑着,“可惜你要在景德镇下车了,不然让你见见方家的方若然小姐,人人赞她高挑俏丽,那才是美人……”

沈瓷还是跪着,身体却已经僵硬了。她默默听完他这番话,四肢百骸都似被抽离了一般。她闭上眼,像是真的认真做了思考,良久,才慢慢地,一字一顿地开口:“世子……”

朱见濂坐直了身子看她。

此时此刻,他脸上那些夸张的笑容都消散了,背脊直挺挺的,似乎在暗暗期盼着什么。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世子,竟在这时带了点儿眼巴巴的味道。

可是沈瓷并没有看到,她只是低着头,慢慢张开了嘴,完全理解、心悦诚服一般,深深叩首道:“……世子,您说得是。”

朱见濂挺直的脊梁一下便垮掉了。

马蹄嗒嗒地敲击着地面,溅起阵阵尘雾,车队又行了片刻,马车外的丫鬟怯生生地跑到窗边请示道:“世子,清心湖到了,世子是否需要下车观赏,稍作休整?”

朱见濂轻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现在的确很需要清一清心,静一静气。由是,他应允了一声,那窗外的丫鬟便赶忙跑去队前通报,未几,整支车队便都停了下来。

朱见濂掀开了车帘,却没有立马跳下车,他背对着沈瓷,望着车外的天光云影,说道:“我这一路游山玩水,想必会耽误姑娘的行程。你的马车还在队伍最后,可以自己先行离开。”

说完,也未等沈瓷回答,便干净利索地跳下了马车,逐客令下得毫无回旋余地。

沈瓷呆立片刻,敛了敛衣裙,待朱见濂走远了,才慢慢扶着门沿下车。她的腿还是瘫软的,脑中一片空白,孤身一人回到了那辆低调寒碜的小马车上,回到了她本来的位置。坐在车内,她轻轻地将窗口的粗布绉纱掀开一角,见世子面向着碧波湖水,未有回头的打算,才完全放下绉纱,对车夫道:“走吧。”

瘦马牵动着车,嗒嗒地向前走着,渐渐便离车队远了。沈瓷闭上了眼,头靠在车壁上,只觉身心俱疲,在这有节奏的震动声中,渐渐虚弱地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