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第21节(第1001-1050行) (21/155)
沈瓷闻言,简直哭笑不得,朱见濂连取店名都不忘奚落她一番,一时间恨不得把这门匾给卸下来。可凝神一想,这店铺都是他给的,一个名字而已,便随他去了。
沈瓷迈入坊内,正有一名商贾站在展出的瓷器前,细细品鉴着。
朱见濂是派了人守着铺子的,那人认得竹青,上前同她说了几语,得知竹青旁边这位姑娘便是制瓷之人,便很知趣地退到了次位。
沈瓷等了片刻,见商贾看得差不多了,才慢慢问道:“客官觉着如何?”
“你这坊中瓷器的纹样,我都是喜欢得紧。海水江崖、折枝冬梅、瑞气祥云和山中飞雁,都是难得驾驭的纹样,其形态又与平素里见到的瓷画不一样,多了几分灵气,让人看了欢喜。”商贾夸赞之语说完,话锋一转,又是微微叹息道,“只可惜,这器形还不甚满意,瓷胎也普遍偏厚,虽称不上不好,但有些对不起这一手好画了……”
商贾的评价很是中肯,从前在景德镇,因着拉坯需常年与瓷泥打交道,她总怕弄坏了手,练习的时间的确不够多。爹爹也是在经过了漫长的摸索后,才成功做出了薄胎瓷。现如今,只怨当初没能将技术掌握娴熟,唯有靠后期弥补了。
“这位先生说得有道理,小女谨记在心,今后制作时必定注意。”
沈瓷微微福身致礼,却听得那商贾轻吸了一口气,问道:“这都是你做的?”
“是。因着人单力薄,一次成品不多,唯有十余件而已。”
商贾对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由衷赞叹道:“这样年轻,画瓷的线条却已是流畅丰富。姑娘将来在瓷业上,定是前途无量。”
“您谬赞了。”沈瓷淡淡应道。如今她的手艺,在鄱阳或许尚算出挑,但在瓷都景德镇里,还是不足的。她正暗暗反省着自己,却突然听那商贾用手指敲了敲瓷面,笑道:“你铺中还余下八件瓷器未卖,我挑了四件纹样喜欢的,都要了。”
沈瓷猛地回过神来,霎时喜笑颜开,又听商贾继续道:“既然姑娘正是制瓷之人,我也图个方便,想在你这儿再订制一批盘碗。主家最看重的便是图样,对盘碗的瓷胎要求不高,当然,若是瓷胎和器形的品相更好,自然求之不得。”
这真是意外之喜了,若是能有固定输出的对象,将来便不愁精瓷卖不出去。听商贾言语,这订货的也算是当地望族,因不喜市面上流通的普通陶瓷,去景德镇挑拣又过于繁杂,索性想寻一处窑坊单独开窑,按其喜欢的纹样订做精细瓷。
沈瓷面上喜悦,少顷又多了几分犹豫,斟酌道:“您也知道,单独开窑烧瓷可不是小事情,做的又是精细瓷,投入大,无论是原料还是木材都是取的上好的。不瞒您说,我这小瓷窑如今没有那么多钱提前购置原料,虽然很想应承下来,但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
那商贾听了有些困惑:“你连原材料都买不了,怎能在如此地段开设瓷坊,还只卖这么几件瓷器?”
沈瓷略觉尴尬,敷衍答道:“这便是另一回事了。”
商贾听了,也不再追问,想了想,道:“不论如何,姑娘能在这个地段开设瓷坊,想必背后也是有人支持的,我信得过。不如这样,开窑前约定好花色纹样,我先给订金,也解了姑娘燃眉之忧。等开窑后,再付后款,如何?”
沈瓷眼前一亮:“行,那便这样说定了。三日之后午时,还是在这里,我把绘好的纹样给您过目,若是满意,便先把订金给了,我们再定章程。”
商贾点点头,这才想起来问沈瓷的名字:“在下姓石,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姓沈,名瓷。”
石商贾闻言,当即抚掌笑道:“连名字都带着一个‘瓷’字,也怪不得姑娘绘瓷手艺颇具天赋。”
沈瓷腆笑静听,两人又说了些别的,石商贾才带着他刚买下的四件精瓷,同沈瓷道了别。
沈瓷低下头,手中还握着石商贾方才买瓷给的七十两银子。她同竹青清点了一番已经卖出瓷器获得的银钱,早已足够她制作下一批瓷器。若再加上石商贾三天后付的订金,则是绰绰有余了。
她的脸上再掩不住笑意,拍拍竹青的肩,心满意足地回府去了。
接下来的三日,沈瓷专心绘制着花色纹样。根据石商贾提出的偏好,在原来画风的基础上加以改动和修饰。待绘制完成,先去请孙玚先生把关,再琢磨相配的器形。
这是她承接的第一笔订单,因而相当重视。受到爹爹影响,她不愿以量取胜。因而,便只能以质博名,以高价售出精细瓷。当然,售卖仅是一种筹措金钱的途径,唯有手中宽裕,才有追求品质的资本。
三日之后,沈瓷如约将纹样交予石商贾。他细细审查半晌,亦觉满意,付了丰厚的订金,此事便这样定了下来。
而此时已经成为世子的朱见濂,不知是因为府中事务繁多,还是有心避而不见,只与沈瓷见过寥寥三次。
第一次是在画室,孙玚先生与沈瓷先到,他随后才来。孙玚先生正同沈瓷细细讲解着描绘花鸟鱼虫的要义以及如何简洁而精确地刻画出质感与精髓。
沈瓷静静听着,回过头来瞧见他来了,咬着唇对他笑了笑。他愣了片刻,从腮边扯出一个弧度。两个人又心照不宣地转过头,并没有说话。
第二次是一个下雨天,他匆匆回院时,看见沈瓷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檐下,怀里抱着她爹爹留给她的那件薄胎瓷,一动不动地望着天空发呆。不远处,莲花袅袅吐出香气,混着湿润的水汽,缭绕散开。而她着一件霁蓝单衣,就这样坐在雨幕里,满地皆是被打落的桃李花瓣,红白斑驳,衬着青草萋萋,如同一幅意境深幽的画。
朱见濂看得出神,却突然见她动了动,似乎有感应一般,慢慢朝这边转过脸来。朱见濂霎时心漏跳了半拍,垂头疾行,赶忙进了自己的房间。
而第三次,则是在府中的一条小径上。
那天朱见濂正在信步漫走,忽然见到沈瓷和竹青指挥着几个壮汉,抱着几袋瓷泥往瓷窑方向走。沈瓷一行见了他,停下靠边,恭恭敬敬地等着世子过去。可是小径路窄,若是从她身边大摇大摆走过去,似乎总应该说点儿什么才好。
朱见濂便这样停下了脚步。
竹青见状,很知趣地招呼着壮汉们走了。沈瓷静了片刻,笑道:“小王爷有何吩咐?”
她还是叫他“小王爷”,好像并没有心思去探究他身份的转变。可他是不介意的,反倒觉得她这一声叫得甚是悦耳,看了看她,正色问道:“最近一切都好?”
沈瓷颔首:“托小王爷的福,上一批瓷器已经尽数卖完,获利不少,如今正要做新的。”
朱见濂笑得半分同情也无:“哦?这次姑娘可得看好瓷器,别又被人借机伤到。”
沈瓷听了这话,又想起他取名的那座“月瓷坊”,默默在嘴里磨牙。朱见濂倒并不以此为忤,施施然踱步,朝她靠近了两步,伸手便朝她的脸探去。
沈瓷吓了一跳,正欲扬起手挡他,却已被朱见濂紧紧钳制住了小臂。她明面上虽是他院里的人,可他从未对她行过手脚,眼下他的力道却如此之大,未及挣扎,他的另一只手已覆上了她的面颊,继而撩起了她额角的发。
那里仍有一道月牙形的疤痕。
朱见濂眼瞧着沈瓷的脸飞速变红,心里竟有些高兴。他放下手,顺势沿着她侧脸的线条滑下,顺手将她颊上的发丝别到耳后。
沈瓷的心咯噔一下,别过头不说话。
朱见濂笑了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心底积了许久的阴霾正悄然散去。他再看看沈瓷的脸,突然咦了一声,问道:“小瓷片儿,你脸红什么啊?”
这是他自那日苏醒之后,第二次这样叫她。她的心颤了颤,却无言可对,只觉胸口跳得厉害,仿佛卡在喉咙尖上快要跳出来般。她试着轻舒两口气,却毫无纾解,终于忍不住用手捂住绯烫的脸颊。
朱见濂瞧她如此,玩笑得逞一般地拍了拍她的头,凑过脸去,轻语道:“记住了就好,竹青他们已经走远了,你去跟上吧。”
他的气息呵在她的皮肤上,像是玩笑,像是引诱,沈瓷禁不住颤抖了一下,低下头转身追去。
石商贾的这批瓷,以青花为主,考验的是精细繁密的画工,器形有罐、洗、盘、杯、碗等。沈瓷有意练习拉坯,渐渐悟到了诀窍,待成品一出,胎质细腻洁白,釉色细润如玉,整体水准都较上次有所提高。
石商贾拿到预定的成品,见品相比预期更好,甚是满意。他是古道热肠之人,又很惜才,不久便将月瓷坊引荐给其他商贾。渐渐地,光顾月瓷坊的人越来越多,随着好评渐涨,沈瓷也从此打开了在鄱阳的卖瓷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