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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第601-650行) (13/155)
她的身体尚与他隔了一段距离,可衣料上淡淡的香气,已不受控制地混入他的鼻息。一时间,屋内其余的气味统统敛去,只余下她身上袅袅的香气……以及,她手指冰凉的触觉。
她的手指怎么会这样凉,贴在他温热的手背上,却有一股莫名的熨帖。她和他的皮肤间隙沾了泥,仿佛是一片沼泽,引人沉陷,又游离不前。
沈瓷望着手中不停旋转的坯料,不由得想起从前在景德镇时,爹爹也是这般手把手地教她。他一边牵引着她的手,一边念着拉坯的口诀:“逆向发力,由下而上,由外及里。”想着想着,这口诀便从自己嘴里说了出来,化作器物上一道道旋转的纹路。沈瓷恍惚有一瞬间的失忆,仿佛自己仍是景德镇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女,不需思考今夕何夕,亦无过往世事更迭。
手中的罐坯渐渐成形,朱见濂却感到沈瓷的手指发起了抖,待雏形初出时,她已没了再拉下去的兴致,手腕一撤,连带着竹青也停下了摇杆。
朱见濂仍觉呼吸困难,亦怕沈瓷看出端倪。待慢慢转回身,看见她满脸不知所谓的恍然,暗暗松了口气,开口笑道:“想什么呢?教人拉坯到一半还甩手了?”
沈瓷这才回过神来,只觉心中突突乱跳,低声道:“并非如此,只是这拉坯不是一朝一夕之事。我跟在爹爹身边学了三年拉坯,也未能达到应用自如的水平。初学者若能扶正陶泥,已是不易。”
这话给朱见濂拙劣的拉坯技术找了个借口,他觉得舒坦又好笑,摆摆手道:“罢了,今日便这样吧。我也不过是一时兴起,眼下得回去了。”
沈瓷低头应道:“是。”
然后便没了下文。
朱见濂转身离去,心里还在嘀咕,她难道不应该送送他吗?一个“是”字就把他打发了,像是话说了一半,总觉着欠缺些什么。可纵然他心里这般腹诽,临到门口,还是回过头来,朝里面淡淡说了句:“明日,我让下人送一批陶艺书籍到你房里,你这小手艺,还得好好练着。”
酉时过后,沈瓷与竹青回了住处。
竹青掩不住兴奋,轻捂着嘴看沈瓷:“我还差点儿真以为小王爷收你做通房,是晾在院子里闲的呢。今日得见,才明白并非如此。”
沈瓷正翻看着一本画技书,抬眼看了看她:“小王爷玩性大发,尝尝拉坯的新鲜而已,你想得太多了。”
竹青仍旧笑道:“哪里是我想多了?若真没事,姑娘你还能直接上手去教他塑泥?”
沈瓷反问道:“我不直接上手,难道还要小王爷先让个位吗?若是如此,他摆出那副笃定的模样,最后连泥都没扶起来便被赶走,必定觉得脸上无光。我是怕得罪他,好歹这样扶起泥,有他的一半功劳。”
竹青想了想,觉得沈瓷说得亦是在理。可她回忆起这两人同手拉坯的情景,仍觉眉目间有温柔流转,看得人心怦怦直跳。她把脑袋摇摇晃晃转了一圈,手指撑着下巴思忖了片刻,又道:“无论如何,小王爷的脾性是真淡定。如今府中的风言风语都快闹翻天了,他还能有闲心同你慢慢拉坯,还吩咐人给你找陶艺书籍,当真不为所动。”
沈瓷眉头蹙起,立刻放下手中的画集,问道:“什么风言风语?”
竹青愣了一下,才道:“都是下人之间传来传去的,毕竟不好听,可能没传到主子耳里。我一不留神就给说了出来,被有心人听到,是会遭苦刑的……”
“我不算是主子,你直说无妨,不会怪罪于你。”
“自然是能同姑娘说的。”竹青如今颇为信赖沈瓷,定下了心,蹲在她身边,轻声道,“小王爷……可能做不成世子了。”
“为什么?”
“小王爷是嫡长子,但并不是王府唯一的嫡子。还有一个,是杜王妃的孩子,早些年被送去京城当质子了。”
沈瓷问:“这跟他做不成世子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啊,当时小王爷收了姑娘你为通房后,府中有下人便说小王爷行事散漫、德行放浪。当然,这并不是多大的打击,哪家男人没有个三妻四妾的呢。可关键的是,最近府中又掀起一种说法,称小王爷身世有疑,并非原王妃所生,不配为世子。这不,京城那位嫡次子,不就快顶上来了嘛!”
沈瓷闻言,霎时僵怔在那里,脑中一片空白,似有不安在跳动。
杜王妃的宅院里,这日迎回了一个消失半月的人。
半月前,碧香按照王妃的吩咐,前往夏莲的故乡寻人。如今她风尘仆仆地赶回,竟是带回了出人意料的消息。
“奴婢亲自去了夏莲的家乡,打听了好半天,才有人依稀记起了她。可按照周围人的说法,这夏莲自从与淮王府签了卖身契以后,就再也没回过乡,也没人见到过她任何踪迹。更离奇的是……”
碧香顿了顿,存心卖个关子,杜王妃已是不耐烦道:“说。”
碧香弯下腰,沉声道:“在王府记载的簿子里,夏莲赎回自由身是在两年前的十月。而在十二月,她的老家就有人宣称夏莲被淮王所杀,这人似乎挺想把事情闹大的,还给夏莲建了一座衣冠冢。”
杜王妃惊道:“王爷?杀夏莲?她不是王爷最亲近的侍女吗?”
碧香摇摇头,道:“这种说法,仅是乡人所传,不可全信。更何况当时宣称此事的仅有一人。因此,乡民们听听,也没什么人当真。就算当真了的,因惹不起淮王府,亦不敢多嘴。没过多久,这事便这么过去了。”
杜王妃挑了挑眉:“这便完了?”她背靠木椅,勾起唇角冷嗤道,“然而这其中并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只不过是一通废话。”
碧香此时也不敢再绕弯子了,连忙道:“方才那都是引子,下面的话,对王妃娘娘您大有裨益。”她躬下身子,继续道,“奴婢听了乡人的言论,想到夏莲已死,原本也觉没什么用处,想要打道回府了。可最后多了个心眼,又想去查查那个闹事的小男孩。”
杜王妃轻轻抬了抬眼:“你找到那男孩了?”
碧香摇头道:“男孩虽然没找到,却顺着这条线,从旁人那儿探得了消息。十余年前,夏莲在路边捡到这男孩,便收作了义弟,对他很是照顾。后来因为家贫,夏莲卖身到王府为婢,负责采购王爷的日常用度,每月都会外出一次。她便趁着这时候同这男孩短暂见一面,顺带予他些生活的银两。可是听旁人说,中间有接近一整年的时间,夏莲完全销声匿迹,全靠男孩自己养活自己……我再细问时间,正是朱见濂出生的那一年。”
杜王妃皱眉道:“你的意思是……”
碧香并未直接作答,只慢慢道:“奴婢想,原王妃李氏生得第一子后,便再也没怀过其余子嗣,其中是否存有内情?再者,李氏得了这唯一的儿子,应当金贵得很才是,为何还总是爱答不理?”
杜王妃沉吟片刻,回忆道:“原王妃的态度,夏莲消失的一年,朱见濂对夏莲的亲昵……如此串联起来,的确是值得怀疑。可是,我们并没有任何证据,空口无凭,如何能说明朱见濂并非嫡出?”她想了想,又问,“当初的接生婆子是谁?如今在哪儿?能否买通?”
碧香早已想过此法,先前有线索之时,即差人回府探查过,如今,只得摇头叹道:“不能了,奴婢已探听过,当初的接生婆子,早已不在人世了。”
屋内霎时陷入沉默,杜王妃只觉自己好似走到了死胡同。刚刚看见了一点儿希望,却又阻断在成功的当口。这滋味,比一直不抱希望更令人扼腕,刮得她的心钝疼。
她想起她的淀儿,她的亲生儿子,远在京城,扣为质子。世子的殊荣,本该是属于淀儿的。可是如今,样样都被朱见濂占了先,她又怎能容许自己继续苦苦地等下去?
杜王妃憋着一口气,索性不管那么多了:“没有证据,便换一种方式。先把这些疑点一一抛出来,再买通几个府中旧人添油加醋一番。我们不把事情说死了,但要把疑点凸显出来,让闻者自己揣测想象。”
她冷哼一声,指甲深深嵌入皮肉之中:“传言乱人心,朱见濂不是偏爱那个叫作沈瓷的民女吗?有一句话,叫作上梁不正下梁歪,他如今这般不顾身份与一个民女在府中放肆,正是遗传了王爷的秉性,与夏莲那侍婢生下了他,还妄想混淆嫡庶。这猜测扩散开,就算是当不得真,也得让他坐不稳位!”
碧香被王妃浑身散发出的狠戾气息震动,连忙跪下叩首:“奴婢遵命,奴婢这就着手去办。”
春日迟迟,嫩芽抽新。午后的日晕携着淡淡的和风,扑入阁中,掀起一阵翰墨书香。
朱见濂坐在案前,翻看着眼前一本本陶艺书籍,凭感觉从中择了三四本,交给一旁研墨的丫鬟,吩咐道:“你把这几本书送去沈瓷那儿,告诉她,若看完觉着有用,再来找我讨别的。”
丫鬟领了吩咐,依言退下。出了阁门,却见秋兰静立一旁,似在思索些什么。
秋兰虽然也是朱见濂身边的侍婢,地位却不容小觑。这些年,她全心照料朱见濂,虽然年近三十,却仍未婚嫁。自从几年前夏莲赎身返乡后,秋兰便被淮王调到了朱见濂身边,成为他身边为数不多的亲近之人。
丫鬟捧着书籍站了一会儿,见秋兰仍沉思,不由得轻轻地唤了句:“秋兰姐姐。”秋兰这才醒过神来,看了看她手中最上面的那本《陶艺技法》,心中便有了数,温声笑道:“快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