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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节(第6701-6750行) (135/238)
火车飞驰,三个人一跳离火车,便被黑暗吞没了。彭庶白有点呆呆地站着,朴训支撑着站起来拉开了和隔壁的车门道:"彭先生,快走吧,他们快来了。"
彭庶白叹息了一声,心头也不由一阵酸楚。直到此时,他仍不知该如何去评价金爱德。
火车飞驰,外面的风不时吹入,将车厢地板上的血迹也吹干了。那些血迹有祈威祈武的,有陈季川的,也有王东天和金爱德的。吹干以后,都是些暗红色,在暗淡的灯光下,只是发黑,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
秦鸣岐等得心如火燎,听乘务说,行李车里有强盗来袭,和押车的发生枪战,押车的两人当即被乱刀砍死。他心知定是自己的那趟货出了事,又是急又是怕,彭庶白走了后又仍是不见,秦大少没了主心骨,更是不知所措。
出了这等事,火车也停在了离薛城不远。调度说过,最多只能停十分钟,十分钟后必要开车。眼见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秦鸣岐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忽然,车窗上一响,彭庶白从车窗里钻了进来。秦鸣岐一见,欣喜万分,叫道:"庶白……"
彭庶白坐到床边,看了看已睡着了的安载龙。他离开了也不过一个多小时,却好象老了许多。他道:"安兄怎么样?"
"他没事了。到底出什么事了?这批货怎么样?"
彭庶白有点茫然地看着窗外,道:"鸣岐,你说,为了国家,一个人的生命是否微不足道?"
秦鸣岐不知彭庶白为什么突然问出这种话来,道:"我哪儿知道,反正我只是自己性命要紧。庶白,到底出什么事了?"
彭庶白站起身,看着秦鸣岐,眼中,仍是一片茫然。他摇了摇头道:"有所为有所不为。唉,鸣岐,我真的开始觉得这世界太混乱了。"
这时,火车汽笛发出一声长鸣,又缓缓开动,渐渐地又加速到每小时七十公里的速度,在两条发亮的钢轨上疾驰。车上的混乱也归于平静,睡觉的人重又沉入梦乡。那些枪声、刀光,都成了乘客嘴里的谈资,再不可闻。
今夜有雨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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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有雨3-4章
穿着西装出门,瑾涵觉得有些不自在。
他一向不喜欢穿西装。打领带,穿皮鞋,尽是麻烦事,几百块钱一套的西装,也老是想是会不会勾破,坐也不敢多坐。穿上身后,又显得煞有介事,有点做作的感觉了。走在路灯下,瑾涵也觉得自己实在很呆。
母亲还在喋喋不休地说:"那个小姑娘我看见过,很不错的,在高速公路收费站里工作,以后你晚上去接接她,那个收费站有点远,一个小姑娘回家要怕的。"瑾涵有点哭笑不得,道:"妈,你扯到哪儿去了,什么事都还没呢。"
到了一幢楼下,母亲道:"南阿姨家在三楼。等一会儿你上去要多说点,现在小姑娘不喜欢太老实的人。"
瑾涵笑了笑。这也是他的习惯了,对于不以为然的事,他只是笑笑。有什么办法呢?他不爱说话,从小就不爱说,也不爱玩。小时候,被称作"乖"、"听话",大了,又是没出息的代名词了。反正也只是如此,他一向以为自己不是个爱多事的人,所以很多时候,宁可不说。用古人的话来说,这叫口不臧否人物。可在这社会上,要想独善其身,也真不容易,至少他就这么觉得。
走过几道楼梯,母亲敲了敲一扇门,门开了,有人打开门,看见母亲,道:"你们来了啊,她们还没来呢。"母亲道:"不是说好的七点半么?"南阿姨在里面说:"这种事,总要迟到点的。先进来坐吧。"
瑾涵跟着母亲走进门,先叫了声"南阿姨",南阿姨笑道:"阿瑾吧,都这么大了,以前你妈上班,老把你带到医院里来。一转身,都是大小伙子了。"
灯亮得有点刺眼,仿佛一下子回到过去,如果是一个人的,瑾涵觉得自己会落泪——不为什么,只是突然记得了那时,一个人在医院的天台上玩。那时母亲刚下放抽回来,老是参加一些会议,在那些会议时,他就一个人在外面玩,在医院的天台上。好象一部搁久了的电影拷贝,那些色彩都淡去了,只是些灰暗,灰暗的红色,灰暗的绿色。也许,时间真的象流水吧。
南阿姨张罗着道:"坐坐,你们也难得来的。"她拿出了瓜子和糖,堆了一桌子,道:"阿瑾,你现在在哪儿工作?"
瑾涵道:"在╳╳织锦厂当技术员。"南阿姨道:"工作忙不忙?"在瑾涵说了不太忙后,又急急地道:"好的好的,过几年再调回来。"
这时,门铃响了,南阿姨道:"来了来了,我去开门。"
她去开门了,瑾涵只觉得母亲拍了拍他的手臂,扭头看时,母亲小声道:"灵活点。"
门开了,南阿姨领着两个人走进来,边走边道:"坐吧坐吧。"
那个女孩子跟在后面,很大的眼睛。瑾涵礼节性站起来,笑了笑。只是,他心底,也有点冷淡,不是自己眼光高,因为那个女孩子的脸色,分明已经很冷淡了。
她是由她父亲陪着来的。大家坐在那儿不咸不淡地说着话,不象是相亲,倒象是电影时黑社会头目在谈判。南阿姨大约也觉得气氛实在太死气沉沉了,老了抓了把瓜子道:"吃啊吃啊。"好象叫人来就是为了吃瓜子。
※※※
回家的时候,母亲还在唠唠叨叨地说着什么,勾勒出一幅美好的前景,瑾涵实在不忍心让她抱有太多不切实际的希望,道:"妈,你也不用多想了,那个小姑娘不会同意的。"
母亲道:"你怎么知道?她不是也跟你说了几句话么?"
瑾涵有点想笑。如果说了几句话就算有好感,那自己可以算是个花花公子了。也许,这就叫"可怜天下父母心"吧。他见母亲跟着他走有点吃力,不由得放慢了脚步。母亲走在他身边,还在说着,他却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也没听进去。在路灯下,母亲的头发里,那些白发几乎掩住了黑色的,倒象是落了一层霜。瑾涵有点鼻酸地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父亲还在部队里,母亲一个人带他。那时母亲单位里常要开政治会,一开就是几小时。他坐在母亲膝上,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时就看见母亲背着他回家,也就是这路灯吧,一些小虫子在灯前乱飞。他在母亲背后,抓着母亲的头发——一转眼,都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回到家门口,瑾涵忽然道:"妈,我想出去走走。"
母亲一怔,道:"这么晚了,还要出去么?"
"八点多,不算太晚。出去走走,醒醒脑子。"
母亲道:"那早点回来吧。"
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那条阴暗的小胡同里,瑾涵几乎要落泪。我还能出息么?他想着。自幼,别人见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外面做功课,总说他大起来会有出息。可事实上,今天的自己是最没出息的。也许,命运也是最会开玩笑吧,古人其实早就说过了,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走在街上,看着路边一闪闪的招牌,那些大冷的天仍然穿得很凉快的可疑女子和一些无忧无虑地小混混,瑾涵由衷地感到羡慕。要是一个人没有痛苦,那该多好,也许真该做个疯子吧,省得那么多想法。他伸手去掏烟,却只掏了空,才想起白天就抽完了。现在天还不晚,不少小店还开着,他走进了路边一家小店。
那是间只有一个门面的烟酒店,因为只图个方便,也没装修过,墙上是很旧的石灰墙,都开始剥落了,大概为了掩饰一下,贴了张画,只是图钉也钉不上,钉的地方石灰皮都掉了一块。灯下,倒象是每一个小店必备的一样,他有点好笑地发现居然也是两个人,一个是头发烫得弯弯曲曲象只美丽的大猫的中年妇人,另一个虽然也只有二十多岁,还好没有穿风衣,不然,他真要疑心自己在做梦了。
那个妇人正对那年轻女子说些什么,见他进来,站起身道:"买什么?"瑾涵道:"买包烟。有什么烟么?"他看着陈列在玻璃柜里的几种烟,拣了种便宜些的买了一包,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递给那个女人,她接过钱,在抽屉里乱翻了一阵,找给瑾涵几张小票,瑾涵往口袋里一塞,先撕开烟盒的包装纸,抽出一根,点着了,走出门去。在门口,他听得那个妇人正小声地道:"你要把他工资单掐牢。"方言里,"掐"字发"卡"音,本就是有点杀气腾腾的,那个妇人说来,更象是带着血光了。大概,她在向那个女子传授经验吧。他有点想笑,却也笑不出来。
天很冷,嘴里呼出的气一下成了白烟,混着烟气,浓浓地一团。而在冷得象玻璃一样的空气中,烟头那一点红光也让人觉得有点暖意了,也许,这也是一种对比吧,象外面越冷,房间里就越热了。如果外面温度比室内高,尽管屋里温度不变,一样让人觉得屋里凉爽。
他胡乱想着,吐着白烟,看着天空。天空中,没有月亮,今天是腊月二十七,本应有残月的,也许有点云吧,遮住了。只有云蓬里,一两点成为漏网之鱼的星光胆怯地闪着。
也就是这时,他耳边突然象是响起了家卉那种柔和清脆的声音,眼前也仿佛又看见了那件朴素的灰色风衣,在昏暗的灯下坐着,幽幽地。只是,却又那么不真实,可望,而又不可及。
为什么会想起她来?瑾涵只觉得自己有点可笑。自己和她也不过说过一两句话,连寒暄也说不上,充其量只是打了声招呼而已。可自己现在倒有点茶饭不思,魂梦与之的味道,如果告诉别人,可能会被取笑吧,毕竟,他早就过了纯情的年纪了。金圣叹在伪造的施耐庵《水浒》序中说"人生三十不娶,不应更娶",理由"用违其时",自己离那不应更娶的关限也没几年了,似乎不该再有那种一见钟情的想法了吧。
路边,灯光昏黄,他的影子也一样模模糊糊,似乎一切都已经入睡,只有嘴角上那一点烟头的红火一闪一闪。
瑾涵站在河边,一只脚站在栏里,另一只脚无聊地伸出去,手扶着栏杆,眺望着远方。可是,家卉的声音总是固执地流淌着,象透过玻璃的一道光,细细的,幽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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