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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节(第3451-3500行) (70/238)

她的声音如银铃一般闪亮。我呆呆地看着她。她梳着头。"真可惜,我家里那把象牙梳子没拿来。那把梳起来可很润的。"她的头发象瀑布流下,她的泪水象珍珠一样,圆圆的。那个畜生。我想冲出去,她紧紧地抱着我。那也是个下雪天,天很冷,冷得象刀锋。就在那个木屋里吧,在那个她受过侮辱的地方,她把她的身体裸露在我面前,清白的,没有一点瑕疵。

在那个木屋里,在拥抱和泪水中,我醒来时,她给我留下了一把电木梳子。那种其实很便宜的梳子,在杂货铺里卖八分钱一把。她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刻下了她的名字。

和我的。

她的身体已经沉没在江心里。我看着冰下,她的脸上的笑容,我不再有泪,永远不再。我有的,只有血。

"在喝酒?"

我收回思绪,那个秃子正在窗外苦笑着。我道:"唷,怎么不睡?"

"睡不了,那几位广东同志的鼾声比火车汽笛还响。你在喝酒?没什么菜啊,来,我这儿有点。"

他象变戏法似的从衣服里拿出一个锡箔纸包着的扒鸡。我笑了:"老同志,你倒是瞄着我来的。"

"呵呵,你在帮那几位广东同志搬东西时,我发现你在看见他们带着的几瓶黑方时撇了撇嘴。而你衣服下,还凸出一个酒瓶的样子,我就知道,你爱喝酒,瘾还不小。我出来时就想你准在喝,有心想扰两口,又怕出师无名,正好还带了点熟食,也好投石问路了。"

我也笑了,找出了一个杯子,给他倒了一杯,说:"老同志是公安局的?"

"这个倒不是。"他笑了笑,"律师。"

"差不多,怪不得观察力这么强。"

"呵呵。"

他的酒瘾也不小,还有烟瘾,抽的也是关东蛤蟆烟,和我倒是很象。我们吞云吐雾,喝得云山雾罩,大概有两个小时吧。反正就着在火塘上热着的菜,还啃两口大饼,倒也不觉得时间过得如何了。忽然,他说:"慎信,我第一次看见你,就觉得你心里好象有什么事。"

"哈哈,我有什么心事,光棍一条,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不对。"在烟气中,他的目光炯炯有神,"你内心非常痛苦,我看得出来。我可是专做这一行的,见得多了。"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可是,他的眼光一下涣散了,伸手在盘里夹一条酸菜,夹了半天夹不上来。

这时,忽然发出一声凄惨的叫声,很闷,也很短。他一下蹦了起来,筷子头上夹着的一条酸菜也掉在地上:"出什么事了?"

※※※

一辆吉普车开了进来,两个人跳下车。都是穿着警察制服的年轻人。

我离开那幢房子,点头哈腰地迎上去。开客栈的出了命案,那可不是好兆头。那个年轻人摸出一张证件说:"我是县公安局侦察科的刘松,你是为民招待所的负责人么?"

"是,是,刘同志。"

"带我们去看。"

那两个警察进了屋子,在里面捣鼓着。我还想凑近了再看看,可两个广东人已经挤在门口,象门神一样。我只好从他们之间的缝隙里向里张望。

那两个警察以极高的专业性把石头移开,在石头上拼命取指纹,把那些血水浸透了的绳子放进塑料袋里,拍完照后又把尸体装进了一个口袋,嘴里道:"好了好了,让让。"

两个警察抬着大包小包出来,抬上了车。那个刘松大声对挤在院子里的人道:"请大家配合一下,做个笔录。"

"啥个笔录,人家伊呒没杀人。"

"丢累妈,真犀利。"……

混闹了一阵。刘松把我叫到房里向我询问了一下。我告诉他,昨晚上我和那个秃子一块儿喝酒,喝到下半夜,听到那一声响。他做完笔录,关照我随时听候通知,和另一个走了。

旅客也多半走了,不能把他们老关在这儿。何况,人人都有不在场的证据,因为人人都吃完饭后躺在炕上睡觉了。

我打扫着地,把老五也打发回去了。出了这么件事,当然不能再开,起码停上一两天。

我停住了。身后有人。

我站直了,是那个秃子。

我笑了笑:"还没走?"

他也笑:"还没呢。对了,这桩案子可真奇,就算你说要谋杀吧,手段也太奇了,那么大块石头,怎么弄到房里的?明明房子从里面闩上的。"

"这倒也不难,从外面扔进去不就成了。"

"如果说这块石头是被人扔上来的,那世上恐怕没一个人有这么大力气。你看,这房子虽说不算太高,也有三米多,一个人有这么大力气么?何况,那天窗是关着的,屋顶却没有人上去过的痕迹。"

"那么,就是吊着的,你不见石头下有绳子么?"

他点点头,道:"这也可能。凶手可以用一根长绳子横过天窗,然后把石头吊在这绳子上滑过来,到天窗的位置再割断绳子,石头就下来了,也可能解释天窗为什么会关上的。可是,这周围比就幢木屋高的树远在几百米外,这个工程量太大了,也不可能的。何况,要有这么大的强度,必须用钢丝绳。可冰天雪地的,就算他能布置好,可收的时候怎么收?所以也不可能。"

我笑了:"东不可能西不可能,你说怎么回事?"

他的脸上露出一个诡秘的笑容,说:"当然不会是直升机。用直升机当然可以做到,那么一场雪,声音也早混在风里,我们都发现不了。可是,死者不过是个村里的平民,至于这样子么?"

"好了,不要你操心了,"我笑着说,"公安局自然会有主意的。"

"其实杀人很简单。"他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那些绳子并不是用来绑石头的,而是浸过水后在外面冻得跟铁棍一样。用那样十几根绳棍排在天窗上,然后在上面压一块石头,打开天窗。当屋里点燃火塘后,热气向上升起,那些绳棍还原为绳子时,再也支持不住了石头的份量,于是,石头‘砰‘一声掉了下来,而天窗自己合上。"

我的身上发冷。我小声说:"可会是谁干的呢?"

"可能是某个过路人,某个旅客,某个神秘的杀人者。"他的脸上还是带着点高深莫测的笑意,"可是,谁也不知道这间房里一定会是死者住的。知道死者会住这间房的,只有一个人。何况,凶手还忘了一件事,虽然未必会成为证据,但终究是个破绽。"

我扔掉了扫把,颓然坐倒:"不用说了。不过你放心,我会自首的。"

他笑着:"是么?我可没说,自首虽然会得到宽大,可还是要坐几年牢的。你年纪还算轻,怎么会想坐牢呢?"

我抬起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放在桌上,说:"一个父亲在那史无前例的革命运动中失去了自己的最亲的人,过了许多年他想回到他那最亲的人死去的地方。当他发现他的亲人曾经有过一个爱她的人,为她不惜犯罪,你说,这个父亲会怎么做?"

他笑着,看看天,道:"回去的车快来了,我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