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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节(第11351-11400行) (228/238)
"啪"地一声,画笔在他的指尖折断了。他把断了的笔扔在地上,突然叫道:"不行,我画不出来!"
画布上,已经出现了炭条勾勒出的侧影,然而他的手一拿到画笔,手指就不禁瑟瑟发抖。这几年没有动画笔,即使握笔姿势仍然无懈可击,可是握住这笔,却让他觉得握住的是一条毒蛇。
她披上衣服,走了过来。看着画板上的草稿,轻声道:"为什么?"
"太久没有画了。"他把双手摊开,放在面前看着,"在画布上我已经没有了感觉。"
他猛地用双手抱住手,五指插进了头发里,重重地坐倒在地上。
"石帆老师,你说过,绘画是你的生命,为什么你那么害怕?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站在他身边,伸手搭着他的肩膀。
为什么?他迷惘地抬起头。
那一次,他终于打听到她和丈夫在南京在消息,不顾日本人马上就要进攻的风声,辗转到了南京。城中已一片混乱,唐生智将军信誓旦旦要背城一战,然而军队也已到了崩溃的边缘,一片风声鹤唳。在一个挤满了人的院子里,他找到她的住处。几天前,她生下了一个男孩。当他拿着一把打开了保险的手枪走进那间狭小的屋子时,她正在给孩子喂奶,而她的丈夫在一只煤炉上烘着尿片。看到他时,她的目光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歉意,有的只是怜悯。那种目光告诉他,爱情已经永远地死去了。
那一次,他终于没有把手枪拿出袋里,只是无声地拿出速写簿,给她画着速写,一边流着泪。爱情死去了,留下的还能有什么?只是速写还没有完成,枪声已响成了一片,日本军突破了守军的防御冲入了城里。
接下来的事他再也不愿去回忆,只是在噩梦中,却一次次地出现。几个全副武装的日本兵冲进了这个院子,当他以为自己要失去性命的时候,他们却发现他手上的速写簿,居然感到万分的兴趣,其中一个提着一个刚杀死的中国士兵的人头,要他立刻画下来。在刺刀下,他画了。
然而,当一个日本兵发现了她,脸上露出了野兽……不,比野兽更不如的狞笑时,他终于崩溃了。以后发生了什么?他仿佛看到那些日本人就在他面前把她的丈夫刺死,将她的孩子挑在刺刀尖上,又把哭叫着的她按倒在地,并且要他把这一切都画下来,而他只是机械地移动着画笔,一张张地画着,仿佛这只是个本能的动作,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仿佛已全然忘了自己口袋里还有一把手枪。
当他两天后随着逃难的人流挤在出城的路上时,长江水在身边汤汤流淌,不时漂下残缺的死尸,穿军装的,不穿军装的,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只是他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那么多,连身体也成了个空壳,什么都没有了。
他不停地说着,泪水不住地涌出他的眼,仿佛这一生的泪水都要流完了。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温暖的手拭去了他的泪水,他抬起头,她就站在面前,轻轻地擦着他的泪水,另一只手拉开了身上披的衣服。
"画吧,"她耳语一般喃喃地说着:"老师,你的笔一定会重新放射出耀眼的光芒来的。"
她转过身。没有一点疵斑的皮肤就如一张澄心堂纸一样白皙细腻。
"把我当成画布,画出你心中的理想,老师,战争会结束的,和平总会到来。"
他如遭电殛,人也一阵晕眩。在这美好的人体身上绘画么?他呆呆地道:"子菁……"
"画吧,"她转过头,微微地笑了笑,"石帆老师,你曾经无数次走到我的梦中,今天,就让这个梦实现。"
在这张清秀美丽的脸上,他似乎又看到了许多年前的岁月。他又拿起了一枝笔来,像下了平生最大的决心,点了点头。
笔在她的背部流动,各种色彩突然间崩发出眩目的光泽。十二月的雨在窗外冷冷地下着,屋子里只有一个取暖用的煤炉,有时她因为冰冷的颜料触到皮肤时发出一丝颤抖,但仍然忍住了。他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脸上焕发出许久未有的光泽。在她的背上,已经出现了她的侧脸,就是她现在的姿势。温柔的目光中,带着怜惘和爱情,让一个走在冬夜凄清的街头的行路人看到时也会有暖意的目光。
突然,他停住了笔。她转过头,道:"石帆老师,画完了么?"
"还没有,你别动。"他看着颜料。几年没有画,红色颜料已经不够了。他咬了咬牙,拿起一边的刮刀。在她的背上作画,自然不能用刮刀。他把刮刀在手腕上比划着,闭上眼,划了一刀。锋利的刀刃划破皮肤时,只感到一阵灼热,居然没有痛苦,血登时流了出来,淌满了他的手掌。
"石帆老师,你在做什么?!"她眼角的余光看到了他做的一切,不禁惊叫起来。他低声喝道:"别说话!"
这幅画要一气呵成,绝不能有半点停顿。他把一支笔沾了些血,又开始画了下去。血色虽然和颜料有些不同,但画在皮肤上却有一种异样的光彩。
这是我的生命吧。他任由画笔在指间飞舞,心底几近于感动。忘记一切,只用这支笔来说出心中的一切。他觉得笔下如有神助,即使是鲜血,也与那些颜料浑然一体,看不出有什么不协调。
天黑了下来。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一两声枪响。当他习惯性地在下方签上了"石帆"两个字的时候,才脱力一样地坐倒在地上。血流满了整个手臂,如果再不包扎,只怕要失血过多而死的。可是他见到她要站起来时,还是急促地道:"别动!颜料还没有完全干!"
他胡乱找了块手帕,包在伤口上,又拿起桌上那面已碎裂了的镜子,道:"你看一看吧。"
她只看到第一眼,就不禁呆住了。过了好一阵,才长吁一口气,叹道:"真是杰作啊!石帆老师,你真的个天才。"
天才么?他不禁苦笑。只是对于这幅画,他确实有可以厕身于名画之林的自信,但毕竟只是画在她的背上的,留不了太久。
留不了太久么?他突然看到那把锋利的刮刀。刀子很锋利,虽然还比不上剃刀,而他因为爱好,可以很熟练地制作标本的……这个念头迷住了他,他偷偷地把刀子握到了手中。
又是一声枪响。枪声越发近了,她有些担忧地看着拉上了窗帘的窗子。
别管这些吧。心底,有个声音这样说着。这是我的杰作,绝不能属于旁人。
他做梦一样走上一步。颜料已经快干了,在她的肌肤上。他慢慢地把手伸向前去……
"石帆老师,难道日本真的会对英美宣战么?"
她突然转过头。看到她的目光,他只觉得仿佛有一道冰水贯顶而下,让他打了个寒战,也有一种无地自容的羞愧。他勉强笑了笑,拣起了一边的衣服,道:"把衣服穿好吧,别着凉了。"
她把衣服披到身上,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天已黑了,水壶在炉上吐出一丝丝白汽。他只觉得浑身脱力,刚才这一幅画,几乎把他毕生的精力都耗尽了。
"石帆老师,那我先走了。"她已穿好了衣服,走到他跟前。"我们会胜利的。"
"好吧,让战争快些结束。"他梦呓一般说着。我还能继续拿起画笔么?他想着,陪着她走到了门口。拉开门口,刚把伞递给她,他突然感到嘴唇上有一阵温暖的芳香,不禁怔住了。她的颊上又有了一丝红晕,扭过头向楼下跑去。
"明天再过来吧。"他觉得心底的那块坚冰在慢慢融化,即使在这个不时响起枪声的年代。"我要在画布上为你画出一幅杰作来!"
※※※
然而这个诺言落空了。第二天,日本偷袭珍珠港的消息传来,太平洋战争爆发了,日本兵进入了租界,从此就失去了她的消息。她就如同黄浦江的一个浪花,眨眼间又消失不见。他也曾打听过,隐约有人说起,一个美丽的女子,因为在租界组织抗日活动,就在子菁造访的那天,一离开租界就被日本宪兵带走,以后就不知下落了。也许是她吧,只是他希望不是。
生活越来越困难,然而他重新拿起了画笔,画下在这个亭子间里看到的一切。他画出了暴行,画出了忍耐,画出了希望,偶尔,想起那个冬日的下午,想起一个叫萧子菁的女子偶然的造访。从那一天起,她让自己学会了忍耐和希望,
"到了。"
赵文重的话打断了他的思考。他走下车,看着这座银行。在日据时期,这银行因为建筑极为坚固,被当成特高课的总部,那时有许多中国人被抓进来后就无声无息了。走进门时,他觉得屋外的阳光登时消失不见,气温也下降了许多。
"那个日酋虽然凶狠残忍,不得不承认他很有艺术鉴赏力,那些收藏品都相当有价值。"
当赵文重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华丽的画框回到会客厅时,他这样说着:"石帆先生,就是这幅画,请过目。"
画框并不大,一尺来宽,不到两尺长,外罩着白纸,而画框是用黑胡桃木做的,沉重而光滑。把画框放到桌上,他小心地撕开白纸,刚露出画面上的一只眼睛,他觉得如有一根尖针直刺入他的心脏。
那温柔中带着坚毅的眼睛,是萧子菁的!他永远都无法忘记自己用鲜血绘成的这幅画!他三两下撕开了白纸,将那幅画全都取了出来。
的确是萧子菁!温柔的眼神,就仿佛那天,她在亭子间里对自己说胜利的一天总会到来时的情形。他的泪水又一下流出眼眶。许多年前那个冬天的下午,她来敲叩自己亭子间的情形又出现在眼前,直到今天,他才知道为什么萧子菁为什么消失了踪影的缘故。
他扑到桌前,伸手抚摸着画面。手指尖端传来的触感,依然仍是她光滑的皮肤。他只觉心头是那么地沉重,已经不能再站在屋子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