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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节(第2401-2450行) (49/69)
打眼看去,好一番河清海晏的升平景象,北方战火纷纭,群雄争霸的末世乱象遥远得就像是发生在另外一个时空。
繁忙的水路上,一艘乌篷小船由远而近,缓缓驶来。
从常德府出发之后,为了避开有心人的耳目,在宁中的安排下,陈骖一行刻意没有走更加便利快捷的沅江河道,反而绕了一个大弯,转道洞庭湖一路往西,整整花费了一天的工夫,临近九镇之时,已是黄昏将至。
来的路上,归乡情切的兄弟三人一扫多日以来的胸中阴霾,彼此间谈兴颇浓,就连严烟都忍不住与脾气古怪的泥鳅狠狠打趣了一番。
可是,眼看着九镇越来越近,不知为何,三人的话语却也变得越来越少。
当九镇城外的神人山顶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遥遥可望之时,憋了满腹心思的宁爽文终于忍耐不住,主动打开了话题。
他轻轻拍了下正在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把玩着手上村正刀的严烟:
“烟娘子,先别玩了。”
严烟大怒之下,双眼一瞪,语气森寒:
“狗卵子,我提醒你一下,回到九镇之后,你最好别再当着人这样叫我。”
“洪二叫得,我就叫不……好好好,说正事,说正事。”
宁爽文脸色一正,面带忧虑地看着陈骖问道:
“洪二,想没想过,回去了,我们要怎么办?”
陈骖闻言,眉头微微皱起,两眼之间挤出了一个深深的“川”字,让本就英气逼人的脸庞上,越发显出了几分远超同辈的沉稳,默默想了片刻之后,说道:
“八香会、张广成,还有中哥口中那位不知是谁的神秘人物。明里暗里,江湖叵测,步步惊心,我们却还什么情况都不晓得。一时之间,除了小心为上,我也实在没有太多主意,一切都只能等到了之后再做打算了。你们两个呢,怎么想?”
宁爽文下意识张开嘴,刚准备回答,却又发现自己也和陈骖一样,实在是说不出什么好想法来,索性偷个懒,瞟眼看了下身旁的严烟,说道:
“洪二,我和你一样,想得越多反而越乱。烟娘子,哦,不,烟哥,还是麻烦你先指点指点一下。”
一直以来,在外人眼中,陈骖兄弟三人,单论智计,以宁爽文为首,陈骖次之,而严烟则永远都是陪坐末席,扮演着有勇无谋的莽夫角色。
可实际上,只有他们兄弟自己才知道,真实的严烟,远远要比任何人想象当中都更加厉害,更加危险得多。
陈骖天生性格老成,尤其是遭逢大难之后,越发锋芒内敛;但骨子里面,其实是一个异常敏锐果断之人。真到了遇事之际,往往胆大包天,敢为常人之不敢为,只要可以达到目的,纵然刀山火海,也不惜一试。无论是与宁中之间纵横捭阖的谈判交易,还是丝瓜巷口凭着一人之力反转局面,都可以看出这一点。
而宁爽文呢,堪称天纵之才,自幼就聪慧过人,无论何事,都可举一反三,想到常人之不能想。然而,他的性格却刚好与陈骖相反,一举一动,若不是全盘考虑、筹谋妥当的话,则宁可不为。于是,行事之间也就难免有了些过度的谨小慎微。
不过,无论是陈骖,还是宁爽文,他们二者之间也还是有着某些相同之处。
比如说,他们都已经变得足够复杂,他们已经习惯了用理智去思考这个世界,用心思来决定自己的走向。
但是严烟却和他们完全不同。
从小到大,严烟都是一个极其简单的人!
打架,我打不过你,读书,我读不过你,可你却又从来不欺负我,不嘲笑我像个姑娘,那么,你就是我的大哥,我就服你。
你要为父报仇,举旗造反,但是你的人杀了我的父亲,杀了我的长辈,那么,就算是立地成魔,尸山血海,我也一定要将你斩草除根,鸡犬不留。
要杀人,那就拔刀相向,血溅三尺;要喝酒,那就笑醉陪君,一醉方休;要义气,那就两肋插刀,生死与共。
爱就爱,恨就恨,黑就黑,白就白;衣服要整洁,吃饭不说话,走路要抬头,坐着不乱动。
在严烟的心中,人生一世,仅此而已,从来就不复杂。
这样的人,活在这个肮脏的世界上,注定会很累、很痛、很苦。但是,这种远远要比常人体验到更多辛酸炎凉的性格,却也同样可以造就一个人远超于常人的洞察力。无论前方是多么云遮雾罩,多么扑朔迷离,他们却往往能够凭借着这一份如同冰锥般宁折不弯的透彻与尖锐,直接戳破重重迷雾,直抵事物的本质。
所以,很多时候,当陈骖、宁爽文两人都感到左右为难,难以下定决心的关头,严烟的话,却往往能够出人意料、一针见血地点出关键之处。
而这一次,严烟也照样没有让他们失望。
严烟下巴蠕动,用雪白整齐的门牙轻轻噬咬着自己薄如刀削的下嘴唇,这是他每次陷入思考时的标志性动作。
旁边二人见状,也不打扰,屏息静气地默默等候着。
几秒过后,严烟掌心一翻,村正刀在五根如同女子般修长白皙的手指之间,异常潇洒地转了一个刀花,张口说道:
“无论如何,我们这次回去,要对付的人只有两种,我们想杀的,和想杀我们的人。原因也只有两种,仇和利!张广成是我们想杀的,这是仇。我们回来就是抢地盘,那么八香会就是想杀我们的那种,是利。这两者当中,张广成不共戴天,就算他不杀我们,我们也是必杀他无疑;八香会,只要动了他们的震沅镖局,或者是我们做掉丝瓜的事被揭露了,那么他们就会反抗报复,也是不死不休。但是,我们不可能刚回九镇就开干。所以,这两派先都不用多想,安心等着,水来土掩,将来兵挡,时候到了,也就是一刀穿心、你死我亡的事情而已。
“那么剩下来的另一方面,帮我们的人,也有两种。一种忠心,一种假意。忠心的,日子一长,只要我们不是猪油吃多蒙了心,总有办法看出来;假意的,就更简单了,中哥所讲的那个神秘人必在其中。至于此人,只要我们回去,无论是文伢子的二爷身份也好,还是洪二的香主名分也罢,甚至是我手上的这把刀,都注定对他是个威胁。但他又是帮内兄弟,只要中哥不倒,那么不管他愿不愿意,某些事上,他都必须听我们的,站在我们这边。所以,在最后那一刻到来之前,是敌是友,并不好说,也不用急着处理。心虚的是他,不是我们。心虚就一定会犯错,我们只需要在他犯错之前,将所有可能用上的力量,都尽可能地利用到极致,如果直接找到这个人了,甚至还可以故意借力打力,用他来伺候一下八香会或者张广成,这样也就更能分出忠奸。等他犯错之后,那就该怎么办怎么办。总之,我们就当九镇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我们初来乍到,一动不如一静,以不变应万变,就这么回事。我实在不懂,你们两个憨货又到底有什么好想的呢?”
宁爽文原本是一边听,一边在微微点头,可等到严烟终于说完了最后两句话之后,他的脑袋顿时就僵在了那里,一张胡子拉碴的大脸涨得通红,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只得异常尴尬地看向陈骖。
可是,陈骖却飞快地抬手捂住了嘴巴,自顾自地发出了一连串干咳,似乎连肺都快要咳出来了,完全没有半点接话的意思。
宁爽文见状,只得厚着脸皮,赔着笑讪讪说道:“我们的意思是,回去之后啊,我们到底该怎么搞?你说了半天,那我们是干脆点,反正大哥也给了我们便宜行事的权力,我们上来就光明正大直接干呢,还是柔和一点,慢慢来?”
严烟气得俊脸煞白,像骂儿子一样看着宁爽文大声呵斥道:
“你是脑壳里面装的屎吗?这种事还用我教你?直接干?你和谁干?谁忠谁奸都不知道!你莫非是准备上来就直接一锅端,把九镇堂口里的人全部换了?换了他们,你用谁?真把那些人搞冷心了,难道堂口就我们三个人自己来,还是请中哥从常德调人?那样的话,中哥不如干脆自己来处理,要我们干吗?哦,我晓得了,你的意思是直接干张广成和八香会!好啊,文伢子,你一脸大胡子,提着一把破卵子大刀,想要当阳桥上一声吼,装张飞是吧?要得啊!老子就看你如何单枪匹马定江山!等会儿上岸了,你就直接去震沅门口踢馆啊,不去你他娘的是儿子,敢不敢?啊?不答话啊?还他娘的直接干?你干谁?谁又跟你干?真当张广成和八香会都是和你玩游戏吗?”
本来先前那句话说出口之后,宁爽文就已经觉得自己是在胡言乱语说废话了,加上现在又被严烟这样一通毫不留情连骂带讽地抢白,引得船头撑篙的泥鳅都在不怀好意地扭着头看笑话。
又羞又愧之下,向来伶牙俐齿的宁爽文大张着嘴巴,脸已经红得像是一块猪肝,却又偏偏连半个字都憋不出来了。这个时候,严烟才从鼻孔里面发出了一声轻蔑到了极点的冷哼,转而说道:“扮猪吃老虎!文伢子,这是你的本事啊。你一个纨绔子弟,排帮二少爷,吊儿郎当惯了,你回去了就继续独断专行,继续飞扬跋扈啊。喏,你可以先从骂泥鳅开始!”
“好了好了,烟娘子平时三棒打不出一个屁来,文伢子,也就只有你才可以惹得他像是吃了火药,这也算是本事啊。不扯了,文伢子,你也讲讲,你怎么看?”
眼看着就快要憋不住的宁爽文,还没等真正爆发出来,被陈骖这么一说,又望了望严烟依然满是挑衅毫无退缩之意的眼神,终归还是咽了咽唾沫,将心里的邪火忍了下去,摆出一副异常正经的表情,沉声说道:
“我觉得烟娘……严烟说得对。杀丝瓜这件事,论功确实足以独当一面。但是,事情并没有公开,不是每个人知道,就算有些人通过帮内那些心怀叵测的老东西知道详情了,他们也不会蠢到主动帮我们宣传,肯定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装着没有这回事。那么,对于底下的兄弟们而言,我们毛都没长齐,刚入帮就掌大权领一个堂口,不用想就知道,肯定会有很多人明里暗里要拆台使绊子。所以,刚开始,我们确实安分一点,以不变应万变比较好。”
话到此处,宁爽文脸上的羞愧之色一扫而空,两眼当中冒出了一种异常狡黠之色,连语气都变得阴柔起来:
“但是,洪二,别人看不起我们,心里不服气,这也未必真的就是坏事,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