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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第1651-1700行) (34/69)
陈骖微微一笑道:“张献忠好不容易在你的刀下救了张广成,却又偏偏不带他走,反而让他留在了九镇这个仇人无数的险地;至于常德府里那个下命令的大人物,他下令放人,却又不加以干预,理由就不好讲了。有可能是想卖张献忠一个人情,未雨绸缪;也有可能是上位者翻云覆雨的制衡之道,不想看着九镇这么一个重地,被哪一个人根深蒂固地永远抓在手里。还有,就连武昌府的八香会,听爽文说最近也开始在九镇冒了头。九镇,就是你中哥的肉,排帮的肉。可是现在,三教九流,群雄会聚,分肉的这么多,中哥,你愿意吗?”
“哈哈哈,九镇是我的家,不是我的肉,也不是哪一个人的肉。我一个生意人,赚的就是流水钱,每天码头上来来去去的人那么多,也没见谁把九镇吃了啊,有什么关系呢?”
“本来也是没关系。太平时节,人多才能气旺,气旺才能聚财,也算是好事。不过,中哥,跟着梁老夫子,我也曾经看过几本堪舆兵法。按照书里的说法,我们九镇这个地方,地处五溪交汇之口,扼洞庭之咽喉,守武昌之脊骨,上抵云贵川,下到南京苏杭,南靠深山,北临大江,进可攻退可守。中哥,你也上过学堂读过书,你说说,这是不是应该叫作兵家必争之地?现在天下大乱了,中哥,你真的只是想要聚财吗?”
说到这里,面对着双目炯炯的宁中,陈骖脸色一正,收起了略微有些轻佻的笑容,压低嗓门,极其严肃地继续说道:
“张献忠、八香会、常德府,人人落子,个个插旗,为的是什么?天下大乱,有能者居之,这个乱世,布局天下,在九镇这样的重地落一个闲子,以图他日。个中道理,中哥你肯定比我懂。因为,中哥你不也做了同样的事吗?你不也还是抢回了码头,也在九镇下了颗钉子?当然,我做弟弟的历世不深,后面的话讲过了,你多担待。”
宁中两只眼内厉芒闪烁,冷得瘆人,可脸上却又偏偏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一边微微点头一边问道:
“对,洪二,你说得都对。不过,你到底是想讲什么呢?”
“中哥,你的肉被人吃了,你需要一个拂子!”
宁中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前俯,脑袋伸到了陈骖跟前,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说道:
“哦?这条江上跟着我讨生活的兄弟,成千上百,我就找不到一个拂子?”
“找得到!只不过,你身为朝廷命官,亲自打,脏手;身为一方霸主,格局不明,入场太早,招忌!”
“那谁当我的拂子呢?”
陈骖嘴巴一张: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中哥,我这条命,想卖给你,要不要?”
极近的距离之下,宁中的目光如同锥子一样,几乎钻进了陈骖的心里,看透了他的一切。就在陈骖快要抵抗不住,马上准备低头躲开的一刹那,宁中身子微动,前俯的身体已经回到了座位上,脸上赫然恢复到了之前那种令人备感温和的笑容,径直伸手端起酒杯,凌空一举:
“入帮,是有规矩的。”
“中哥请讲!”
“投名状!”
宁中一饮而尽。
☆、十五
偏门采生
丝瓜巷是一个很奇妙的地方。
在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专心相夫教子的妇道人家眼中,丝瓜巷就算不是地狱,那也绝对是世界上最肮脏龌龊的场所,平日就连路过这里,她们都会忍不住要朝着巷子里面狠狠啐上一口吐沫。
可是,对于生活在常德城中的几乎所有男人而言,丝瓜巷却是天堂,是天下一等一豪奢的地方。
在这里,无论是关外烧刀子、塞北闷倒驴、江南女儿红、西域葡萄酒,还是牌九、骰子、花子、跑胡子,又或是扬州的瘦马、米脂的婆姨、苗家的山女,甚至是罗刹国金发碧眼大屁股的白奴,乃至于近些年间才兴起,却越来越风靡的烟草烟土……但凡是男人想要的一切,只要有钱,你都可以在这里找到。
不过,丝瓜巷里虽然有着无数的好东西,但最有名的,还是丝瓜。
丝瓜不是一道菜,而是一个人,一个很了不起的人。
十三年前,他突然来到常德,在城内一条最破败不堪的无名巷口买下了一块地,花大价钱在这块地上建起了一座叫作八香馆的大院子。
十三年后,八香馆已经成为了整个八百里洞庭范围之内最气派最有名的青楼,而那条无名小巷,则变成了天下人口中的“小秦淮”丝瓜巷。
这一切改变,都是由丝瓜一手造成。
丝瓜之所以能在短短十余年间,创下这片庞大家业的原因很简单。他是八香会的三当家,常德分舵的舵主。
自古以来,人的职业分十等,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医六工七娼八盗九儒十丐。
除此之外,还有着“车行船行店铺行脚行衙役行,金匠银匠铜匠铁匠锡匠木匠瓦匠石匠”这些所谓的五行八作。
世界上的绝大部分人都在从事着以上这些行当,得意落魄,光彩卑微,各有命数,却基本都算得上是正行。
不过,道家有一个说法,世间万物皆有阴阳。
有白天,也就有黑夜;有严寒,也就有酷暑;花开,就会花落;太阳从东边升起,就一定在西边落下。
自然如此,人类也是一样。有人生,就有人死;有人善,也就有人恶;有人老实巴交面朝黄土背朝天吃饭,也就有人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昧了良心赚黑钱。
所以,有人做正行,也就一定有人捞偏门。
八香会捞的就是偏门,而且还是“蜂麻燕雀,金皮采挂平团调流”这四大八小江湖十二门当中,最阴毒最灭绝人性的“采”门。
江湖人,吃的就是江湖饭。
在江湖饭里面,风险最高却也最赚钱的有三种。
一是贩私盐。但凡是个人,上到天子下到蚁民,都要吃盐,所以,只要打通了盐路,当然也就是财源滚滚,日进斗金。
二是镔铁马匹买卖。这两样都是国之重器,二者兼得,蕞尔小国也可以问鼎天下,历朝历代,官府管控都是极度严格。然而,物以稀为贵,管控越严,需求就越大,喊价就越高。所以,甘陕燕赵向来也都是出江湖大豪的地方。
而第三种,就是采门。
所谓“采”门,江湖行话又叫作采生。
什么是采生呢?
天寒地冻的白山黑水之间,关外某位大豪所拥有的一片老林子里面,需要精壮耐劳的壮汉挖参;或是苏杭某位盐商的芙蓉帐里,需要臀大乳肥的女人暖床;或是京城某位贵妇听信巫医,需要鲜血敷面,用以养颜;或是吏部某位侍郎霸占的山头里发现了铜铁,需要劳力开山炸林;或是边关某位都督,为了扩充私家军队,需要大量的壮丁;或是京城某位掌权太监有着某种特殊癖好,觉得男根泡酒,可以让他重振雄风;甚至是岭南某个农户,一生无子,想要找个男童延续香火……
还有人!无数高居庙堂脑满肠肥黑了良心的人!他们需要奴仆,需要差役,甚至需要用人来入药治病、泄欲宣淫、祭祀陪葬、当牛做马。
这一切需求的源头,都是人!
人就是生胚,贩卖就是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