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第24节(第1151-1200行) (24/69)
良久过后,陈骖看着眼前这位认识很久,却在今天才变得亲密的好友,用一种斩钉截铁般的语气缓缓说道:
“高壮,没人会给你带话,过了今天,你自己讲给她听!我们每个人,都要好好活着。爽文,你不是说了吗?只要活下去,我们就再也不是以前的我们了!好生活着!”
高壮闻言,只觉得喉咙里面似乎被塞进了一颗讨厌的核桃,上不去,下不来,让人鼻子阵阵发酸,却也让浑身上下的鲜血都好像燃烧起来。身边的这些好友,冷峻酷厉、勇猛到近乎疯癫一般的严烟已经刻意扭过头,看向了别处;而向来诡计百出、连中哥都搞不定的宁爽文则正在用一只大掌揉着脸庞,好以此来掩饰情绪的异样。
看着眼前这一切,高壮突然觉得一点都不害怕了。
有了徐家嫂子,今天又有了三位不是亲生胜似亲生的好兄弟。
他高壮,这一生已经值了。
就在高壮心中百感交集、波澜万千的时候,他听到自己耳边传来了那个唯一保持着冷静的人的说话声:
“那就这样,不啰唆,走吧!”
当陈骖率先提刀跑出巷口的那一刻,看着陈骖并不算粗壮,甚至还带着点书生气的文弱背影,高壮的脑海中,无缘无故地就想起了另外一个人。
一个叱咤江湖,纵横于烟波浩渺的八百里洞庭,无人可比、无人能及的人。
这一刻,高壮发现,洪二的背影和中哥,好像!
☆、十一
决战桥头
低垂下头,佝偻着背,连呼吸都已经被克制在了一种刚好足以维持人体需要,却又几乎不会发出任何声音的程度,用尽可能快速却又不显突兀的步伐,向着码头旁的那座石拱桥一点一点靠拢。
也许是经过了一整夜的厮杀后,早已是蓬头垢面、浑身污渍的兄弟四人看起来与难民并没有太大分别;更也许是这片码头上,确实已经空无一人。
当兄弟四人走出小巷,并且差不多已经走过了大半个街道的时候,陈骖依旧没有发现任何不妥。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周围,心底突然就涌现了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浑身上下的每一根汗毛瞬间竖立起来,就在某种近乎野兽般的神秘直觉促使着他越发专注看向了码头深处那片黑暗的同时—
一道尖厉的唢呐声猝然响起。
然后,码头旁的仓库里,堆放在空地的货物后,路旁的大树下,目光所及之处,一个接着一个手持各式各样武器的人影,纷纷从各自的藏身之地走了出来。
暴民们犯了一个错误。
他们以为陈骖四人前行的目标是码头。
所以,刚现身出来的那一刻,他们并没有马上发动进攻,而是一个个带着幸灾乐祸的残酷笑容,慢悠悠地往四面八方蔓延开,想要形成合围,将四人困死在码头前的空地上。
可是,早有预感的陈骖和精明之极的宁爽文两人,却几乎同时察觉到了对手所露出的这一点细小漏洞,他们毫不犹豫地把握住了它。
从两人口中不约而同地喊出了一个“跑”字之后,兄弟四人不再掩饰,陡然加快脚步,一扭身体,笔直地跑向了码头左边的那座石拱桥。
石拱桥距离陈骖四人所处的街心位置,最多也就是十米的距离,在全速奔跑的情况之下,可谓转瞬即至。
假如事态就此顺顺利利地发展下去,那么,哪怕是已经到了这种四面楚歌的地步,兄弟四人也还是有着一线逃生的机会。他们完全可以赶在暴民们还没有反应过来,形成合围之前,就跑过石桥,砍开竹排,顺流而下,码头上的那些难民是无论如何都赶不及去阻拦他们的。
运气好的话,甚至有可能连刀都不用挥一下。
只可惜,在这个夜晚,他们的运气并不太好。
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他们却偏偏遇上了一个绝不该在这个时候遇上的人。
石拱桥的旁边,有一座叫作“望月楼”的酒馆。
唢呐声起,兄弟几人趁着绝大部分暴民都还没有察觉他们目的之前,拔腿跑往石拱桥时,正好路过了酒馆的门口。
几乎同一时间,一个男人也闻声从酒馆内跑了出来。
人在逃生的情况下,往往注意力也最为集中,求生的本能,足以掩盖掉所有其他的欲望,除了逃命本身,没有人还会去注意身边任何无关紧要的细节。
所以,按道理来说,那一刻,陈骖本应该是完全察觉不到那个男人的。
甚至,就算是那个人速度够快,赶了上来,四个对一个,也几乎造不成任何影响,阻挡不了兄弟四人的行动。
千不该万不该的是,这是一个雪夜,一个有着月光的雪夜。
月光照映积雪所反射出的光芒,已经足够让人在短短几米的距离之下,看清很多东西,包括另外一个人的长相。
于是,当陈骖擦肩而过时,那个冲出酒楼的男子明显呆了一呆,瞬间过后,男子双眼睁得巨大,张嘴狂吼道:
“堵死那个卖肉的!”
这条街上,只有一个卖肉的!
当那道带着北方口音的喊声突然出现之后,陈骖脑子里面就像是凭空炸开了一道霹雳,“啪啦”一声,一直震到了他的心里,让他脑中瞬间就变成了一片空白。
他本就是个记忆力非常好的人,对于他的过目不忘,一直以来梁老夫子都推崇得无以复加。更何况,这个横空出现的口音并不陌生,大半年以来的无数个深夜里,陈骖常常会满身冷汗地被这个声音从噩梦中惊醒。曾几何时,这个声音给他道过谢,向他问过好,父母出事那天早上,还曾经找他讨过肉。然而,在那场毁掉了一切的烈火中,在父亲的怒吼和母亲的哀号之下,同样也是这个声音,丧心病狂地大吼着:“杀!杀!杀!”
找了一整天,忙了一整天,陈骖就是为了再次听到这个声音,再次见到这个声音的主人。
本来,他以为今夜应该是没有希望了。
为了九镇,为了身边的兄弟们,为了他爱的那些人和事物,陈骖顾全大局,勉强压下了心中复仇的怒火。却没想到,偏偏是在这最后关头,在他已经没抱希望之后,在这最为不恰当的时机里,这个声音居然响起在他的耳边。
苍天弄人,竟至于斯。
穿天猴不是专门在这里堵陈骖的,假若不是亲眼见到陈骖的面孔出现在自己眼前,他甚至都已经忘记了这个卖肉的年轻后生。
穿天猴并不是一般人。
他真名叫作刘九思,曾是威名赫赫的“闯王”高迎祥手下三十六营中的一员得力干将,随着闯王征战西北,战战当先,全身上下大小伤痕十多道。在河南,如果不是他奋不顾身用自己后背挡住了暗中射来的一箭,闯王高迎祥只怕还要死得更早。此后,大为感动的高迎祥更是将刘九思收为义子。
那些年间,对待义父,刘九思忠心耿耿从来没有二心,他一直以为,总有一天,义父老了,兄弟们一起浴血打拼出来的这片基业将会托付给他。
没想到,后来,却横空出现了一个“闯将”李自成。再后来,天下英雄齐聚荥阳,大会上,李自成脱颖而出,义父对此人更是推崇备至;黑水峪,义父高迎祥惨死,李自成堂而皇之接管一切,成为了新闯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