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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五年,老姥爷溘然长逝。众弟子在傅集为他修建了一座“大同花园”,立碑详述其生平事迹。为他树碑立传的弟子中,日后有举矛造反的“赤匪”头目,有兴师镇压“赤匪”的显贵高官,有出国留学的洋博士,有生产“雄鸡牌”肥皂以取代日本“洋碱”而振兴中华实业的小老板。老姥爷在发黄的照片上注视着色彩斑驳的弟子。没有笑容,只有无言的沉思。
关于老姥爷的最后一个故事,是看管大同花园的老人传播开来的。老人说,每逢凄风苦雨的黄昏,或是明月高照的夜晚,花园纪念堂内时有无形无影的脚步声来去匆匆,忽而怒呼长啸,忽而谈笑高歌;忽而紧锣密鼓,忽而丝弦轻拨;忽而绵声细语,忽而叫骂声恶;忽而杯觥交响,忽而枪声大作。鸡啼时戛然而止,恍然可见幢幢人影悄然离散。之后,看管花园的老人走进纪念堂洒扫庭院,打开窗户,放走满屋的烟草、火药味,也偶尔闻到兰麝之芳香;扫去皮鞋、布鞋、草鞋留下的脚印,还捡起过几个冒着青烟、灼热烫手的子弹壳。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深夜,看守花园的老人望见老姥爷骑着一头白眼窝毛驴儿,颠儿颠儿地离开了花园。他急忙追上去说:“哪儿去?不怕冷啊!”老姥爷钻进大雪,仰天呼叫:“雪呀,好热的雪呀!”毛驴儿四只银蹄刨起了朵朵雪花,雪花又化为血红的云缕缭绕远去。雪野尽头,大风又送来老姥爷渐去渐远的呼喊:“火呀,好冷的火呀!”
3.骆驼的叹息
远方的炮声没有停息。
正在坐月子的母亲把我交给了在客房院当差老人的老伴,我叫她周奶。
管理客房院的是一位年轻的堂舅。他原来是水利工程师,蒋介石炸开花园口之后,黄河水冲走了他的水文站。三姥爷——他的父亲就叫他回到傅集,当了客房院的临时总管。我能住在姥爷家的客房院实在是我幼年的幸运。这使我有可能在两鬓如霜时怀着幼年的好奇去寻找遗忘在客房院的历史。客房院是一个创造历史、产生传奇的地方。
据说,老姥爷在民国初年建立这座客房院时,只是为了给登门拜望的众多门生和亲朋好友提供一个居住和切磋学问的地方,日后又逐渐建起了与客房院相匹配的厨房院、柴火院和磨坊院,统称客房院。厨房院除了五间“正厨”,还有四间只有屋顶、没有前墙的厨房裸露着锅灶。有人说,这是“夏厨”,不要前墙是为了夏季通风透凉。杞地的老乡党却说,非也,盖厨房时,孟老先生还叫管家的买回了四口杀猪褪毛用的大锅。谁也弄不明白他老人家用意何在。厨房刚盖起,孟老先生来不及留话就谢世走了。接着是灾荒年,孟老先生的三儿子原来也是省议会住会议员,人称三老师,回乡当家主事。他站在“夏厨”前定睛一看,说,父亲的心思我知道了,这厨房不要前墙是为了做“舍饭”赈灾,没有前墙遮拦,灾民吃“舍饭”方便,要不,怎会买了这样的大锅,而且是四口。从那年开始,每逢灾荒年景,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三老师就叫支起这四口大锅,发放一个月的“舍饭”。那是用高粱面、玉米糁加上红薯块煮的稠糊涂。稠成啥样?三老师发话,要用筷子挑得起,吃了顶饥。没有遮拦的大锅前边排起了四条长龙,一天要“舍”出去十几石粮食的“舍饭”,一个月就是四百多石。三老师连眼皮也没眨巴一下。
这位三老师就是我的三姥爷。一年春天,三姥爷在法政学堂的同窗好友刘镇华就任安徽省政府主席,特意来傅集请他出任安徽省政府秘书长,就住在这个客房院里。三姥爷正忙着发放“舍饭”,就指着“舍饭”锅前的灾民说:“你看看,我一走,这一大摊子就没人管了。”刘镇华说:“以学兄之才,管乡里小事,不觉得委屈了自己么?”
三姥爷说:“民以食为天,这是天大的事情啊!”
这时,管家先生前来告急:“仓储都要吃尽了!”
三姥爷说:“不急,粮食坊子里囤积居奇,我卖一顷地,去换他的米。”
刘镇华说:“你这是哪一家的治家方略?”
“是咱老孙家跟人家老马家的。”
“我咋没听说过这两家?”
“老孙就是孙中山,我用一用他的民生主义。”
“老马是哪个?”
“德国人,大胡子,我正在拜读他的《共产党宣言》。”
“你是说马克思?”
“对,一年拿出几百石粮食,搞搞‘小共产’试试。”
“把你们孟家的家产全‘共产’了岂不更好?”
“别急,等到打倒了军阀,先平均了地权再说。”
刘镇华苦笑而去。
那是一种脍炙人口的孟家“大锅饭”。但也有一些游手好闲的乡党背着铺盖来排队,吃了“舍饭”,就在胳肢窝里夹着大碗,去到客房院大屋檐底下或是钻到柴火院的秫秸垛里,捉了棉袄上的虱子,一个个用牙咬了,再撅一根高粱秆,戳着后脊梁挠了痒痒,而后倒头便睡。其中一位争吃“大锅饭”的佼佼者在梦中发笑说:“哈哈,共产啦!”一觉醒来,又早早地跑到“舍饭”锅前打头阵去了。还有一些村痞子随时挤到队里“夹塞儿”,没人敢拦,挤到这口锅前吃了一份,又挤到那口锅前带走一份,就钻到土地庙里掷骰子去了。
这两种“小共产”的拥护者都使得“舍饭锅”在道德上的崇高感大打折扣。三姥爷心里窝火,为此进城与正在开办“新私塾”的我姥爷、二姥爷面商对策。老哥仨共同温习了“仓廪实,知礼仪”的先贤教导,异口同声说,不要着急,怎能叫劳苦大众饿着肚子学圣人呢?三姥爷回到傅集,就把先贤教导与时兴主义一股脑儿地煮到了“舍饭”锅里。
一九二六年,杞地“赤匪”头目齐楚从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带着毛润之先生的教导回到杞地,跟另一个“赤匪”头目张萃中,就是在这个客房院里密谋,与“红枪会”首领歃血为盟,发动了农民暴动。齐楚和张萃中都是我姥爷、二姥爷“新私塾”里的得意门生,也是来客房院切磋学问的常客。他们离开私塾,去省城读书以后,还常在假日里回到客房院聚会,一边翻着英汉词典,一边读完了英文版两卷本的《资本论》。有人说,他两位常常用别人听不懂的“鸟语”交谈。密谋起义那一回,却叫我三姥爷听懂了,就送给他们五辆太平车——那是豫东平原上特有的装着四个木轱辘的大车,再装上五门土炮,套上膘肥体壮的大青骡子。齐楚就从客房院跃身上马,马却打了个立棱把他从马背上掀了下来。三姥爷拍了拍马头说:“老实点儿,造反的书生没学会骑你,你给我放稳当点儿。”齐楚再次上马,马不颠不簸,状如游龙,稳稳地驮着他到了秘密起事的何寨祠堂,率领农民起义军攻打县城去了。
据说,三姥爷又用“鸟语”向土名老鸹、学名乌鸦的不祥之鸟发话说,仁义之师,不可不助。大约有一个师的老鸹给农民起义军提供了空中支援,星夜飞往县城,乌压压围着县衙盘旋翻飞,“呱呱”乱叫。老鸹翅膀掀起阵阵黑风,摧折了奉军军旗。尔后,腥臭粘稠的老鸹粪如弹雨自天而降,奉军军心大乱。奉系县长与三大劣绅携家小弃城而逃。清晨,农民起义军用土炮轰开了东城门,守城奉军不战而降。二十一岁的齐楚当上了共产党任命的杞地县长。
但他只干了一个多月,坐镇河南的冯玉祥将军通电拥蒋反共,出兵镇压了农民起义军,齐楚受到通缉,被缺席判处无期徒刑。他在客房院躲藏了数日,老鸹又飞来捎信说:“呀,呀,跑吧!”那时我姥爷已经到省城当了律师。齐楚又跑到我姥爷家躲藏起来,与我大舅一起钻研日语,读完了河上肇著的《经济学大纲》,后来又化装成教书先生,星夜逃出省城。这位齐楚,在新中国建立以后先后出任h省省长、中共h省委第一书记。
一九三零年,蒋冯翻脸,逐鹿中原。冯玉祥把他的前敌指挥部设在了客房院。民间文学家说,蒋介石在商丘架起望远镜向西一瞧,只见数百里外一片青砖大瓦房云遮雾罩,有一只梅花鹿在云雾中一蹦一跳、一只芦花大公鸡站在屋脊上作“金鸡独立”状对天啼叫。老蒋暗想,这不是冯玉祥的前敌总指挥鹿仲麟那只鹿、副总指挥吉鸿昌又叫吉大胆的那只鸡么?急令飞机轰炸。谁知那一片青砖瓦舍上罩着一块铁板样硬邦邦的云彩,飞机翅膀蹭到云彩上,就“哧啦”一下蹭出了一串儿火花。飞机慌忙飞升,扔下来一颗尖头炸弹,在云彩上钻透了一个窟窿,眼看要落在芦花大公鸡的头上,三老师坐在家宅里看见了,对炸弹说,那是一只好鸡,不能伤他,你来我家宅里作客吧。炸弹就把脑袋一歪,落在家宅上房的房坡上,“嗵”的一声,却没有爆炸,又一个跟头栽下去,像一只大萝卜斜插在院子里。吉鸿昌撤走时来家宅告辞,三老师闭门不出,吉鸿昌急了,就站在窗外喊叫:“三先生,还我炸弹!那炸弹明明是老蒋送给我吉大胆的,你咋像拔萝卜一样把它给拔走了?”三老师在屋里说:“我用它给你打了一把大刀,交给你的军需官了。你有了这把大刀,以后就别再给别人当枪使了。”后来,吉鸿昌秘密参加了共产党,在张家口组织察绥抗日同盟军,赤膊率士卒冲锋陷阵所挥舞的大刀,是不是三姥爷送他的那把大刀呢?待考。
吉鸿昌离去时,也曾隔窗向我三姥爷撂话:“我也送给你一样东西,把它拴在客房院牲口槽上,你去把它牵走吧,你跟它都该换换地方了。”三姥爷去客房院一看,牲口槽上拴着一匹威武高大的骆驼。三姥爷看骆驼身高体健、吃苦耐劳,就突发奇想,要试用骆驼代替耕牛犁地。牛把式刚把牛辔头套在驼峰上,骆驼就摇头喷鼻,仰天叹息。三姥爷向骆驼拱手说:“啊呀,对不起,怪我亏了你的材料。”就把骆驼送到牲口院跟几头年高德劭、已经退役的大老犍一起供养。大老犍没有看见过这样的庞然大物,纷纷退缩到墙旮旯里。骆驼环顾四周,不见同类,茕然一身,形影相吊,到了深夜,仰天长啸不已。三姥爷怦然心动,说:“好一个吉大胆,你把我比成牲口槽上的骆驼了!”
三姥爷费尽心思,要给骆驼安排一个合适的去处,让它材有所用,豫东大平原上却找不到骆驼的活计。骆驼闲得发慌,就在一天夜里挣开缰绳跑了,在豫东大平原上留下一声悠长的嘶鸣,如同向天边飘逝的一声叹息。有人说,后来在一个马戏团里看见过它,它老了,一只神气十足的猴子骑在驼峰上成了驭手。猴子扬起花鞭,骆驼就仓皇迈步,木然地在圆场上踱着圈子。它好像无意得到观众的赏识,所以表演成绩不佳,比不上神气的猴子,也比不上那只会钻圈、还会给猴子拉车的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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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毛润之先生的弟子来了
我总是在悠远的叹息声里看见一群群溃散的士兵,如被掀翻了老巢的蚁群惶惶地爬动在豫东大平原上。当黑夜笼罩了无边的原野,漆黑的夜幕上就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篝火,空气里飘散着焚烧秸秆和棉花柴的焦糊气味,时有冰冷嘎崩的枪声窜上天空。
大舅也来到了客房院。他已经接受了国民党第一战区司令长官程潜将军的委任状,花了十块现大洋买了一套黄军装穿在身上,胸前佩戴上了“民运指导员”的徽章,从县城拉来一支学生游击队住进了客房院。杞地的《地方志》告诉我,那是杞地第一支抗日游击队,共产党杞地中心县委书记和县委委员都隐蔽在这支游击队里。《地方志》也馈赠给我大舅几个公正而不乏热情的标记:世家子弟、进步知识分子、富有正义感的国民党员。于是,隐蔽在游击队里的共产党杞地中心县委就得到了一个国民党员同时又是“民运指导员”和他的家族的庇护。三姥爷从“看家队”拿了一支手枪给了我大舅。他一转身,就把它别在了共产党地下中心县委书记的腰带上,只给自己留下了一个空枪套,塞进去一支木头枪。他把右手按在空枪套上来去如风,俨然是一位面临决战的将军。
在紧挨客房院的大同花园里,游击队员们也在用木枪操练。喊杀声蹿到杨树叶儿上,受惊的幼蝉就发出一声刺耳的鸣叫,扯出一条响亮的弧线,飘飘悠悠落在我身边的一棵白杨树上。
那是一棵高大挺直的白杨树。风从树梢上掠过,树叶儿飒飒地拍着巴掌。我总是站在白杨树下寻找大舅的身影。六十年以后,我又在一位将军的“回忆录”里找到了他。他正奔走在兵荒马乱的大平原上,寻找另一支下落不明的红色武装。将军当时是共产党杞地中心县委的军事部长,拉起了一支只有十二个农民、四条枪的游击队,却与中心县委失去了联络,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大舅找到这支游击队时,游击队却遭到国民党保安团的袭击,刚刚被解除武装。身穿国民党军装的大舅,把右手按在空枪套上,亲率游击队闯进了国民党流亡县衙,指着县长的鼻子说:“你是日本人的汉奸,还是中国人的县长?”县长说:“孟大公子,有话好好讲,不要乱扣汉奸帽子!”大舅拍着空枪套说:“我不是公子是武夫。你若不是汉奸,为什么要解除抗日武装?”县长说:“我有可靠情报,他们是赤色分子。”大舅说:“现在国共合作抗日,他们就是赤色分子,你又能把他们怎么样?”县长翻脸说:“现在,土匪都打着抗日旗号招兵买马,一下子冒出了几十个司令,你能分清楚谁是真正的抗日武装?”大舅指着胸前的徽章说:“我奉第一战区长官司令部的命令招兵买马,这支游击队就是我刚刚组建的抗日武装。”大舅又拍了一下空枪套,“请你跟我去长官司令部走一趟?”县长慌忙改口说:“误会,误会!”立即发还了游击队的全部武器。将军回忆说,游击队还趁机多要了二百多发子弹。大舅的枪套却因为他接连不断地拍打而张开嘴来,赫然露出了假冒伪劣的木头枪。刚从流亡县衙里出来,将军就慌忙替他合上了枪套。大舅埋怨说:“你怎不早点提醒我?我就说保安团抢了我的勃朗宁,让他加倍赔偿,再掂走他那挺重机枪!”
大舅刚刚把这支农民游击队带到客房院与学生游击队会合,齐楚就戴着一顶筒形草帽、穿着教书先生的蓝布长衫,罩住他中共豫东特委书记的身分,只身一人,来到他阔别十一年之久的客房院。大舅拍着巴掌叫他的小名:“殿章哥,我总算把你盼来了!你看,你的同志都在客房院等你哩!”三姥爷也高兴地说:“小殿章,你赤手空拳地回来,不怕鬼子啊?”齐楚说:“三老师不怕,我就不怕。”又叫着我大舅的小名说,“诚弟不怕,我就不怕。我是来请教三老师,建立豫东的抗日武装。”三姥爷说:“好,我这客房院里又要有新故事了!”
齐楚无论是作为豫东农民暴动的领军人物和豫东特委书记,还是作为新中国建立以后的h省省长、中共h省委第一书记、中共中央委员,始终是一个令人惊叹、也令人惶悚、伴随着悬念、也产生着激烈争议的人物。这个出生在杞地一个乡村医生之家、一九二五年加入了中国共产党的造反者,以他学究式忠厚谦恭的微笑和他游侠般波诡云谲的身影笼罩着姥爷和他老哥仨的整个家族。
一九五六年,在齐楚当选为中共中央委员以前向党中央所写的《自传》里,特意提到了我姥爷、二姥爷的“新私塾”,说他是在这个“新私塾”里接受了共产主义的启蒙。我姥爷不胜惶恐地对我说:“哪里哪里?我和你二姥爷只是在各种‘主义’之间,为小殿章他们提供了进行选择的可能性罢了。归根结底,小殿章是润之先生的好学生,我知道的。”姥爷总是在私下谈话里称毛主席为“润之先生”,这个称呼开始于一九二六年小殿章亦即后来的齐楚从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第六期学成归来之后。他对我姥爷说,润之先生问他:“你这个杞人,忧天倾么?”齐楚用杞地口音说:“咋能不忧哩?夜不能寐。”润之先生说:“天要塌,是扶不起来的。杞人勿忧,回去改天换地就是了。”临别时,润之先生又吟咏江淹的《别赋》与弟子话别。姥爷隔窗远望,拈须吟诵:“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又眼含泪光,向我批讲说:“这就是说,神情极度悲伤以至于灵魂消散的,只有离愁别绪呀!由此可见,润之先生与其弟子之间的情感有多么深厚了!”
姥爷说,一九二七年,齐楚又去武汉开会,听了润之先生的《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才毅然回到杞地发动了农民暴动,一举拿下了杞地县城,接着又去陈留县与奉系县长朱建中谈判,只带着随员王复兴和四五个起义军士卒进了陈留县衙。朱建中接到密令,要借谈判之机,捕杀齐楚于县衙大堂。齐楚进了县衙,偌大一个院子里寂无人踪,却看到偏厦里刀光闪烁,肃杀之气森森然扑面而来。王复兴示意速逃,县衙大门却在身后关闭,几个冷面枪手蓦地堵住了后路。齐楚不动声色,一边与王复兴含笑低语,一边摇着芭蕉扇直入大堂。朱建中将手伸过来虚意寒暄,齐楚接住他的手紧握不放,王复兴也死死抓住朱建中一条胳膊,用刀刃抵住了他的咽喉。朱建中大惊失色。齐楚说:“对不起,你以谈判为名,要我引颈受戮,不够朋友,只好让你‘引颈’送我,请喝退你的枪手。”起义军士卒紧紧裹胁着朱建中出了大堂。暗中埋伏的枪手纷纷跃出。朱建中急忙喊叫:“不要开枪,千万不要开枪!”王复兴用刀尖逼着朱建中,起义军士卒护着齐楚直奔后门。朱建中奋力挣脱,翻墙欲逃,被王复兴一刀刺死在墙头上。县衙内一片混乱。齐楚随士卒越城而出,隐入青纱帐中。姥爷叫了我一声“小!”叹息说:“从此,对小殿章就不可以书生视之了!”
姥爷还问过我:“小,你知道那个写了《别赋》的江淹是哪里人么?”我摇了摇头。姥爷说:“他就是杞地的近邻考城县人,考城现在与兰封合并为兰考县了。说来也巧,齐楚领导农民暴动后,受到通缉,在我这里隐蔽了数月,又跑到江淹的家乡考城县隐蔽下来,当了高小校长。没多久,他又跑到省城找我。我看他愁眉苦脸,问他,怎么,江郎才尽了么?他说,不妙,跟他一起隐蔽在学校里的四位同志叫县长一窝抓了,听说就要贴杀人告示,请老师设法营救。我说,事不宜迟!但我还要考一考你的国学底子,你以我律师名义,写一份辩护词如何?他熬了一个晚上,写好了一篇绝妙文章,开头就是:‘呜呼!窦娥之冤将重现于考城矣!’痛陈此案是考城地方派别争权夺利加上多角恋爱之宗派兼男女之争,四位仗义执言的教师遂成祭品。我说,好了,我给你九十分,剩下十分,就看省法院给不给面子了。省法院院长是我在北京高等政法学堂同窗,他收下辩护状,急把案子调到省法院审理,未出半月,‘考城窦娥’得以昭雪。齐楚偕同四位男‘窦娥’,急匆匆逃往豫西造反去了。”姥爷拈须大笑,“那年大旱,我说,小殿章休逃,你欠了我一场‘六月雪’,何时还我?他鞠了一躬说,冬天,冬天!”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姥爷抚须自问,“我怎么与共产主义结下了不解之缘呢?一刀刺死了朱县长的王复兴,也是‘新私塾’里的好学生,生性腼腆,却没有想到他也加入了共产党,乱军阵中取县长首级如探囊取物,我真的不敢以弟子视之了!我不过让他们读一读马克思的共产学说,看一看太史公的《游侠列传》、《刺客列传》罢了。”姥爷又摇头叹息说,暴动失败后,王复兴惨遭劣绅杀害,他的妻女流落开封街头。女儿小名白妮,品貌兼优,是杞地的美人儿。姥爷看她娘儿俩衣食无着,又见时任河南省财政厅厅长的南汉宸清正廉洁且风度翩翩。姥爷就安排白妮与南汉宸相识。他俩一见钟情、二见倾心、三见而定了终身。齐楚见了我姥爷鞠躬便拜,说:“多谢四老师!”姥爷说:“为何谢我?”齐楚说:“多亏四老师作伐,让烈士的女儿嫁给了烈士信得过的同志。”姥爷才知道南汉宸也是中共地下党员,就是建国以后出任中国人民银行行长的南汉宸。姥爷感叹说:“时也,命也!既然我和你二姥爷把‘共产幽灵’请到了杞国,命中注定我要为它的弟子们玉成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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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夺枪
在一九三八年那个遥远的夏季,齐楚所以能够进入一个四岁幼童的记忆,仅仅因为他手中“噼里啪啦”地摇着一把破芭蕉扇。堂舅告诉我,在他摇着芭蕉扇的时候,他和大舅已经盯住了国民党一个排的溃兵,准确地说,是盯住了四十多个溃兵的四十多条“捷克式”步枪,再加上两挺特别诱人的重机枪。这群溃兵像蚂蚁搬家一样从徐州战场上惶惶地爬过来,到了杞地就把一个村庄里的祠堂当成了老巢,干起了打家劫舍的勾当。有人捎信说,土匪头子大老李给这群溃兵的麻排长捎话,让他把溃兵拉过去,许给他一个副司令。麻排长正跟大老李讨价还价,眼看就要随大老李落草了。
晚上,齐楚与我大舅在客房相对而坐,芭蕉扇“噼啪”作响,一直扇到了鸡叫头遍。我三姥爷来了,问他:“小殿章,你的扇子扇得急,你是有事瞒着我了!”齐楚说:“我和诚弟盯上了一群溃兵的武器。”大舅说:“愁的是没有那么大的荷叶,包不了那么大的粽子!”三姥爷坐下来,说:“我这里有荷叶,先礼而后兵么!”三个人又唧唧哝哝说了一阵“鸟语”,齐楚的破扇子就“啪”地一响,说:“好,就听三老师的!”
次日下午,大舅和齐楚陪着麻排长和一个排的士兵来到了客房院。兵们用枪托赶来了一头一蹿一跳的黄牛,枪刺上挂着鸡的叫声。山羊却表现着一如既往的温顺,一声不吭地被拴在那棵拴过骆驼的牲口槽上。大舅脸色阴沉,齐楚却忽闪着芭蕉扇,向麻排长赔着笑脸,像一个惟恐丢了饭碗的教书先生。
三姥爷在这时走进了我的记忆。但我想不起三姥爷身上有前清“拔贡”或是高等法政学堂留下的任何痕迹,只记得他长得像杞地农民一样墩实健壮,有一张棱角分明的四方脸庞,两鬓霜雪而红光满面,只是他那双圆环眼里的内容与农民不同,有牛的善良,也有虎的威风;有黑沉沉的智慧,也有闪亮的锋芒。我望见他走出客厅,向满院子士兵打着招呼。周奶就连忙把我抱走了。
周奶的老伴——当年在客房院当差的老人告诉我,三姥爷迎上前说:“辛苦了,麻排长!”兵们轰然大笑,说:“我们排长脸皮麻姓氏不麻,他姓孙,是孙排长。”孙排长骂骂咧咧说:“这里的野百姓耍贫嘴,张口闭口叫我麻排长,把我的军威也给叫跑了!”三姥爷说:“对不起,误会了,请孙排长原谅!”麻排长斜睨着齐楚和大舅,说:“我姓孙可不是当孙子的孙,是国父孙中山的孙!”三姥爷说:“好,我就喜欢孙中山先生的孙。听说孙排长要带着弟兄参加游击队,留在杞地抗日,这是杞地的幸事!请贵部在这里安营扎寨,我为弟兄们接风洗尘。”麻排长说:“那好,弟兄们这辈子的给养就全靠你老庄主了!”三姥爷说:“一言为定,只要你们留下来抗日,给养我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