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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第1001-1050行) (21/26)

见到台湾来的几位文化人,闲聊中提及前些时岛上轰动一时的白冰冰之女白晓燕被绑匪撕票一案,内地这边对这一恶性大案也有若干报道,我们也都注意到此事引起了岛上民众对李登辉当局不能保障治安的群情激愤。先是有10万人的大游行,人们高呼"给我们一个住得下去的台湾"的口号;到5月11日"母亲节"这一天,台北市许多市民又自发参加了白晓燕的送葬仪式,人们唱着白冰冰的成名曲《燕仔,你是飞去了》,在一片哭声中将岛上这幕悲剧推向了极致。然而直到我写这篇文章时,仍未得到台湾警方将绑匪捉拿归案的消息。这不能不让人深忧远虑"金钱至上"的风气在台湾再如此这般推衍下去,因金钱而丧天良到残暴程度的恶性犯罪事件是否有望被遏制?白冰冰白晓燕母女式的悲剧是否还要重演(实际上类似的事件已在重演)?

台湾来的文化人提及在整个白冰冰案件的爆发过程中,台湾的一些传媒实际上起着很恶劣的作用,他们"闻风而动",完全置白冰冰与白晓燕母女的安危于不顾,24小时守候在白冰冰家门外,并时时处处跟踪,用"武装到牙齿"的高科技手段,恨不能将绑匪向白冰冰勒索的每一细节都"尽收眼底"。绑匪几次电话里跟白冰冰约定,于某时到某处见面,交钱还人——如果能尽量满足绑匪的要求,起码绑匪是不会轻易撕票的。绑匪本来顾忌的是白冰冰与警方的"勾结",而白冰冰为女儿生命计,是会宁愿先把钱凑齐换回女儿来再说的。可是白冰冰与绑匪双方所遇到的"麻烦"竟都首先不是警方,而是众传媒,他们见缝插针、有孔泄水,互相之间为了竞争"独家报导",机关算尽,把事做绝。这样,使得绑匪感到"躲得过警方躲不过记者",于是气急败坏,疯狂撕票。一个17岁芳龄且多才多艺的青春少女,便香销玉殒!白冰冰在此期间多次恳请、哀求传媒莫来干扰,但哪家听得进去!及至发现了白晓燕那触目惊心的尸体,一些传媒又大幅刊出,生怕在刺激读者的感官上"落后半分"!讲到这些情况,台湾来的文化人对我说:某些传媒其实是与绑匪共同作案,白晓燕惨遭撕票他们难辞其咎!

台湾一些传媒为何如此残忍?他们真的是刻意要害死白晓燕么?当然,他们本意不会是这样的,然而他们却如此这般地做了!那么,推动他们这样做的因素,究竟是什么?其实说起来也很简单:为了以广招睐,为了扩大发行量。许多报刊倒不是多卖一份便多赚一点钱,而且恰恰相反,宁愿每多卖一份便多赔一点,即售价是低于甚至大大低于其印制成本的——那为什么还要追求发行量?因为报刊(包括其他传媒),用以捞钱的是广告,特别是大财团大企业的广告,而商家之所以要花钱在你那上面做广告,他是很看重你的发行量(覆盖面)的,倘若广告多了,那么形同"赠阅"的报款上的亏损实在是微不足道的!传媒为了拉广告而拼命追求发行量(覆盖面)本是不足为奇的,问题是,倘若这种追求发展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比如说遇到白冰冰一案,为了夺得独家"追踪报导"的轰动而富于"悬念"的效应,竟把当事人的安危置诸于脑后,惟求所"及时"刊出的"隐情秘况"能赢得大大的"卖点",使自己的发行量、收视率提升,这确实便是"见利忘义"、为虎作伥了!30年代的上海,一代名伶阮玲玉迫于"人言可畏"而悲愤自尽,是我们记忆犹新的事。究竟当时有几家报馆的几位记者非要"以言杀人"呢?恐怕阮的自尽也令他们"始料未及"吧!他们的初衷,多半还是以"名人纠纷"、"幕后秘闻"来广招睐罢了。

和台湾几位文化人议论到最后,引出了一个更加沉重的话题:传媒在"炒""爆炸性"新闻时固然是为了"臭铜"而丧失了理性,然而如果一般的市民对这种炒作都不怎么买账,那么传媒的"疯狂性"也许还不至于发展到"形同与绑匪合谋撕票"的程度。可是非常非常地遗憾,也不独在一个台湾岛,在全世界,并且无庸讳言——内地也不例外,若干读者看客的眼睛,偏是追求强刺激性的报道的,他那一双"有热闹不看白不看"的眼睛,就特别地喜欢对白冰冰与绑匪的交涉细节等类信息"先睹为快"。如果他或她走到报摊前,有的报上没有"现在进行时"的关于绑票案的报道,有的虽有却"语焉不详",有的不仅详尽而且"图文并茂",那他或她多半还是要买那第三种报的!因此,所谓"传媒形同与绑匪合谋",其实也是有对第三种传媒特别热衷的众多"看热闹"的看客参与的,从这个角度来说,不仅"人言可畏",也"人眼可畏"!

一桩关于台岛白冰冰母女所遭的绑票案,不仅引出了台岛民众对当局治安无能的抗议,引出了关于拜金主义、物欲横流所带来的恶人恣肆残暴而普通百姓失却安全生存可能的忧虑,引出了对商业机制下大众传媒在追求最大利益时甚至不惜"形同与罪犯合谋杀人"的愤懑,也引出了这样的思考:面对引诱消费者"上钩"的传媒,我们一般读者观众如何能意识到自己的人性弱点,切切不要无形中也成了冷血看客,甚至也在间接地"以眼害善"!

非量化因素

电子技术使我们进入了数字化时代。数字化也就是量化。似乎一切事物都可以最终地解构为数字。故去不久的美籍华裔历史学家黄仁宇在他的一系列著作里反复强调数字化管理的重要性,认为中国近代史上之所以有百多年落后于西方,就是因为长期缺乏量化思维与管理手段。现在我们中国进步极大,数字化已经渗透进我们的日常生活,比如我们用光盘听音乐看电影,那些曼妙的声音绮丽的画面其实全是一连串数字记录的回放,量化的程度越高越细,则效果就越好。我们的住房条件更可以用一系列数字来形容:建筑面积多少,使用面积多少,每平方米值多少钱,装修花费多少,物业管理费多少……甚至连四季阳光射入窗内的总时数也可以估算出来。无论是整个社会的发展还是我们自身生活品质的提升,进入到自觉、严格、细致、准确的量化程序,得以用数字化体现出来,当然都是可喜的事。

但是,我们生命中仍有着值得珍惜的非量化因素。一位微电子专家说过,不要以为精微的数字化手段能够模拟表达一切。比如说,一对夫妇站在摇篮边,当他们都默默注视了摇篮里的爱子后,又抬头相视的那一瞬间,他们的表情,尤其是洋溢在内心的情感,那是无法量化而又坚实存在的因素,这一因素比其他所有把他们结合在一起的可量化因素,包括他们的年龄、学历、收入、住房条件等等,更为紧要,是无价的——所谓无价,也就是无法以数字衡量价值,因而尤其珍贵。

再举一例,我到过许多人的书房,哪一位的书房给我印象最深,最令我羡慕呢?那是在挪威奥斯陆郊区,一位汉学家何莫邪的书房。若问我他那书房怎么个好法,是面积大、藏书多、装潢雅致?还是光照足、设备全、舒适恬静?以上这些因素都是可以量化的。像装潢,可以从投资额上量化;恬静,可以从外来声音的分贝值上量化。而他那书房以可量化因素而言,其实并不能占到上风,不仅面积并不怎么阔大,窗户朝向欠佳,全年进光的烛光值总量不高,如果用仪器测量其空气流动的日平均值,其数值恐怕也未必令人欣喜;但他那书房里的非量化因素,比如说那样一种不身临其境绝对感受不到的氛围情调,却是令人留连陶醉的。近年我在北京东郊农村找了一间书房,因为离温榆河较近,将其命名为温榆斋,我就特别注意将其非量化因素营造好,在那里面写作,我有一种身心融入了温榆河周边大自然的彻底舒张的感觉,这感觉无法用数字表达,甚至也很难用文字描述形容,是一种情感的涟漪在推衍,一种诗意的云霓在闪现,构成我生命中最可宝贵的要素。

我们常有焦虑,仔细检验便会发现,所焦虑的几乎全是可以量化的东西,而且焦虑的具体思维模式,也是十分数字化的。也不能说以数字化手段焦虑可量化事物就不好,就做事的社会效益与自身合法权益而言,重视可量化因素不仅必要而且务需认真。但必须消弭焦虑中的不良成分,关键在于要把那些多余的数字剔除。一位熟人跟我说,他一度曾为自己住宅里只有一个卫生间,而昔日有的同窗家里却享有两个甚至两个以上的卫生间而陷入自觉形秽的焦虑。但一次他却在仍住在胡同杂院、入厕还需出院的一位同窗家里,目睹身受了其家人间无法用数字量化的那种温馨亲情,竟如醍醐灌顶般清醒过来,再不让几个卫生间之类的量化焦虑败坏自己的心情。

在一个数字化的时代,一个人在精神上能自觉地保持些不必也不可量化的、与数字无关的情愫,那真是一种福气,而且,这样的人多起来,人际间也就不必将一切都加以量化了。那么,在数字化程度越来越高的时代步伐中,氤氲出以情感和诗意交织的非量化因素,也便构成了整个社会愈加祥和的吉兆吧。

旅途小憩

1

不要太过匆忙。

你说,实在急迫,简直没有时间停下来做些别的事。想?夜里失眠,也只想着那一件事。

怎样的事?

如何赚到更多的票子,如何把票子转换为房子车子……

只要你想的是在规则中的运作与收益,当然无可厚非。

但,我对你,虽不厚非却要薄非。

是的。在这静谧的夜晚,当你把头颅安放在柔软的枕头上时,你为什么不可以想一想,白天缠住你的那一件事以外的,另一些事……

还记得吗,那一年,我们光着脚,在池塘边,在蛙鸣与虫瑟交织的夜曲中,伸出还没有长大的手掌,捞捕萤火虫的情景……月牙儿细细的那晚,阿胖的小玻璃瓶里,装进的萤火虫最多!是的,是的,你想起来了,当然还生动地记得,回家的路上,偏阿胖跌了一跤,把玻璃瓶摔破了,哈!我们都开心地笑了!可阿胖歪着嘴哭了,呀,他的手指被玻璃碎片割破了!我捉住他的胖指头,给他吮血,你掏出手帕,给他包扎伤口……我们也都把自己捉到的萤火虫放了,我们跳跳蹦蹦,在弯弯细细的月牙儿底下,一起回家了……

对,疲惫的你,为什么不在这静静的夜晚,朝往事里撒一只潇洒的网,捞一网童真的鱼、青春的虾?哪怕只捞到些细小的菱角、飘零的荷瓣,那无邪的清香、超功利的情趣,岂不是你人生艰辛跋涉中途,一次宝贵的小憩?

不要累坏自己,不要太过匆忙!

2

啊,你说,想起来了,阿胖呀!好多年失去联系啦……于是你问我:他现在混得怎么样呀?住几室几厅?现在时兴大起居室,他那厅多少平米?够40平米吗?不到30?……他那单元几卫?几卫都听不懂?现在只有一卫叫寒酸,起码两卫才及格!……装修得怎么样?搞没搞红外线壁炉?……有没有家庭影院?还是只有彩电?多少寸?才29?有没有画中画功能?……车呢?富康?桑塔那?谅他买的还不是本田雅阁吧?……孩子定居哪儿了?美国?加拿大?新西兰?……

我脸上为什么敛去了微笑?不知道,我只是感觉到,你那一连串问题,散发出一种令我气闷的味道。

我怎能责备你?我们都置身在流动的世道变迁中,都被时兴的价值标准所笼罩,都在那无形的鞭策下如螺旋般匆忙运转……

总体而言,我并不例外。明夏要给居所每一间屋子都安上空调,这是最近经常萦怀我心的计划,为此,我也必须匆匆赶路,以便更快更多地有所积累。

但是,忽然想起了阿胖……

能不能这样来想象他:他那小眼睛上的两弯浓眉还是那么黑吗?他那永远像在吹喇叭的左腮帮上,还总衔着一个酒窝吗?他唱起那首关于家乡黄檞树的民谣时,每到第三句,是不是还总要跑调?他还总喜怒哀乐都形于色么?他父亲传给他的那把二胡,他还一直保留着吗?他自己削制的那管箫,是否还在常吹……

我只是希望,一个小小的希望——在这人生的中途,让我们一起来一次短暂的小憩。

3

也许,在正当的物质追求的间隙里,那些超越世俗价值标尺的,偶然的、随机的、转瞬即逝的、难与人言、也不必与人言、隐秘的、细琐的心灵小憩的断片,才是能以证明我们生命真实价值的隐形标尺。

听见了吗,这静夜里,远处有如歌如叹的声息?松弛下来,你在生命旅途中,又一次酸涩而甜蜜地小憩吧。

山溪秋叶

1

阅世的树,飘落下憬悟的思想之叶,叶片闪动着金色光泽。

但那晚悟的秋叶,究竟还能在蜿蜒于世道山谷的命运溪流中,旋转漂流多久呢?

2

在人性深处,最难承受的,是往昔寒微的熟悉者,忽然显露出的成功。

当传媒上赫然出现关于那往昔熟悉者功成名就的信息时,会忍不住对身边的人喃喃地说——

"当年我们班上,就属他不及格的次数最多!"

"他呀,当年在我们单位里,人缘儿最次!"

"光经我手,就起码退过他十来回稿……实在是没灵气儿啊!就他现在这个……到我手里还得退!"

"知道吗?她那时候考哪儿哪儿都不要!"

"瞧呀瞧呀,他那双眼就是典型的三角眼!"

"……别提了,他当年……要不是我……"

也许,事到临头,"短兵相接",会当面向他或她表示祝贺,但目睹身受其成功意态,心底里总不免冒出"小人得志"、"沐猴而冠"、"能有几时"之类的悻然鄙夷的情绪。

这种"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在同性中、同代人中、特别是"同科"中,往往其难以承受的程度最烈。

倘只不过是如上所述,在某些"当口"上,忍不住吐露出些不屑与讥评,甚至于,在亲友同事围坐时,或社交饭局席面间,"随手拈来"地讲一两个关于"那位主儿"当年如何猥琐狼狈的小故事,说实在的,也还都属于"人之常情"的范畴,算不得人性中多么严重的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