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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第2001-2050行) (41/127)

倒霉?白凤忍不住默想,其他女人大约都是一个月倒一次霉,但她这辈子都在不停地倒霉,她一生中唯一的幸运就是遇见他。而她要怎么做,才能留住这一份她完全配不上的幸运?

她定定望着他,又猛地垂下头,“我昨夜里没睡好。”

她听到他笑了,听到他又吞饮了一口酒,用玩闹的语气道:“那不稀奇。不管谁跟了我,夜里一定都睡不好,总是做梦也笑醒。”

白凤忍不住一笑,但那笑意瞬时就从她脸上退潮,连带她的嗓音也干涸苍白似潮落后的盐碱地,“做梦的不是我。”

“你嘟囔什么呢?”他又舀了一杯酒。

白凤再一次仰面直视詹盛言,越看清他是多么好的一个男子,她心底就越难过。“二爷,我是尉迟太监派在你身边的‘探子’,可我从没刺探过你什么,只除了……你绝对想不到,有多少回我躺在你身边一夜不眠,就想听听你在梦里头是不是会叫出别人的名字。”

詹盛言听得一愣,他徐徐放下了手里的酒杯,“凤儿……”

白凤对他摇摇头,一支鸳鸯合抱的流苏钗在她颊边驿动着针芒。“别叫我名字,这会子先别叫。我头一回听清你梦中的呓语,是你救下祝家二小姐的前夜,那时我还当你叫的是祝小姐的闺名,结果昨儿……昨儿我又做噩梦,还是那个梦,我梦见自己被扒光了丢在人群里,我拼命地找你,却听见你在远处叫着一个名字,不是我的名字。”

她停下来,拿手摁住了额角,“我一下子醒来,却发现你真的在说梦话。”

詹盛言的整个身体都已僵硬,“我说了什么?”

白凤张目盯住他,“我准会后悔问了你这一句,可我还是要问:谁是‘素卿’?”

好似有一只半间屋子那样大的拳头撞上了詹盛言,直接打爆他五脏六腑一样。过了好久,他才挣扎着发出微声:“我叫了‘她’的名字?我昨夜在梦里头叫了‘她’的名字?”

白凤点点头,“你一遍又一遍地叫:素卿、素——卿——”

“我梦见‘她’了?我当真梦见‘她’了?她来过了?但我,怎么我却……”他一手抖抖索索地扶住了桌角,几张雀儿牌被碰翻,发出一连串坠落的声音。

白凤观察着詹盛言的反应,她逼近一步,将指尖抵住他心窝,戳了一戳,“我早就明白,你之所以逮着谁就揍谁,一定是因为有什么在这儿不停地揍你!我以为那是你们詹氏一族枉死的几十口子,是你自个儿这些年的不得志,可我总觉得准还有别的,我的直觉没错,那是个女人,就是这个女人。”

“别说了,我不想再听你说了。”

“可是我想说!你至今不娶妻,也不纳一房侍妾,其实并不是因为我,是因为她,对吧?和我在一起这四年里,你醉后恨不得和我血肉相融,可但凡酒一醒,你就远远地避开我发呆,那也是在想着她,对吧?我总说我们间隔着些什么,把我们隔开的并不是尉迟度,是她,对吧?就是她一直在你心里——”

“对!”詹盛言蓦地里勃然大怒,他攥起了拳头捶击着心脏的位置,就好像那里也和他的手掌一样失去了痛感,“就是她在我心里,就是她一直在这里头揍我!她只是个小不点儿,可力气怎么这么大……”他的声音变得很软弱,像布一样软,又猛地和刀剑一样锐硬,直戳而出,“现在你满意了吗?!”

“不,我不满意,”白凤一个劲儿地冷笑,“你还没告诉我她是什么人。”

詹盛言转过身,半满的水晶杯就在那儿,但他却直接一手抓起了整只酒坛,对喉灌入。白凤从后夺下那坛子,举起来提溜着,“别价,你再爱她,这酒坛也不是你那素卿的小嘴儿!你给我松开,先回答我的话!她是谁?素卿是谁?”

他动手来和她夺酒坛,更多的雀儿牌被扫落在地。他一边夺一边喃喃着:“闭嘴,闭嘴,你闭嘴。”

白凤一把将坛子藏去到背后,一步一退地闪避,“是你年少时爱上过的小姐,还是哪一位王公的内眷?是艳妾还是美婢?或和我一样,是个卖笑的婊子——”

“你他妈够了!”

他们两个人自始至终都狠狠压制着声音,两条又低沉又沙哑的嗓子仿佛是陷在泥潭里撕咬翻滚的鳄鱼。詹盛言亮出了一口森白的牙齿,一手猛地扼住白凤的脖颈,另一手对准她脸面提起了拳头,“白凤你够了。”

他们杂乱的脚步和争吵声传到了屋外,憨奴推开门探问:“姑娘,你和公爷没事儿——”

眼前的一幕把憨奴下面的话全吓跑了:白凤的颈项被詹盛言的巨掌紧箍着,如狮口里的一条白羊;可这威严的女人依旧高高扬着脸,又把两只因充血而凸出眶外的眼珠子向她这里瞪过来,低喝道:“滚出去。”

憨奴从未敢违反过一次白凤的命令,哪怕这命令是由一条沙哑又微弱的声线所下达。憨奴关起门,心惊胆战地等待着即将爆发的拳声和哀号。

但举在白凤脸前的那只拳停在了距她足有一尺以外的地方,且再没有前进半寸,然而,白凤还是感到被击中了。她一手仍稳稳地拎着那坛酒,而后她抬起另一手,握住他正掐在她颈上的手,她能觉出那只手中的力气在飞快地流失。“我的盛二爷,你打,只管打,打痛快了,照样得把这女人给我一五一十地供出来!说,她是谁?她在哪儿?在不在北京城?她——”

“死了,”詹盛言的两手在同一刻猝然垂落,“死了。死了十几年了……”

这是白凤意想不到的答案,她张口结舌,眼看着他连连倒退,脚下在零散的几张雀儿牌上一滑,就往后跌入了椅中。

“‘悠悠生死别经年’[61]……纵使已魄消魂丧,她也不肯让我在梦中再瞧她一眼,不肯让我记得她回来过……她就是不原谅我,素卿,你还是不原谅我……”

白凤怔怔地望着詹盛言把头埋入手掌间,硕大的躯体都像他那只发病的右手一样剧烈颤抖。过了一会儿,他起立向她走来,一把拽出还被她僵握在手里的酒坛,一口气就喝了个底朝天。随后他睇住她,红色的酒水染了一小片在他下颌,剩下的已全数涌入他眼中。

白凤空空地回望他,脑子里也仿佛空空如也,“爷……”

詹盛言瞪着发直的眼目,举起了手掌一拦,“凤儿,可以和你说起她的时候,我一定会说,但今天不行,现在不行……”

白凤早已觉满腹的妒火被一股酸冷的安宁所取代,她摇首自语:“我不问了。也好,和一个死人争,虽然永远也赢不了,但也不会输。”

她走上前,又一次从他手里抄回那坛酒,却什么也倒不出来。于是白凤转而打开了酒柜,柜子直通到顶,最底下一层放的都是十斤以上的沉香木桶,中间几个隔层有黄酒、米酒、烧酒的大小瓷坛,还有琳琅各色的洋酒酒瓶,柜子另有一个窄格,则是各种质料的酒杯酒爵,犀角杯、象牙杯、玳瑁杯、玉石杯……

白凤大略一扫,就抱出了一坛陈年花雕,“没喝够吧?我这儿还有,有的是,我陪你。来人!来人!烫酒,摆饭。二爷一会子还要去唐阁老府上赴堂会,别空着肚子去,再闹胃疼。”

她手捧酒坛对他一笑,衬着画屏与那还未点燃的银烛,如怨如慕。

第十五章

《万艳书

上册》(15)

今朝意

冬日里天道短,未至日落,天色已很暗了。白凤叫在南边梢间的起居室里掌了灯摆上饭,遣开下人,着意陪詹盛言并头痛饮了一阵。二人的情绪慢慢又活络起来,正舌头打结地谈笑着,忽见凉春走进来。

白凤咯咯地傻笑,一喝多,她就是这个模样。“这几天都不见你人,妹妹上哪儿快活去了?”

凉春和詹盛言行了个半礼,就向白凤笑道:“姐姐,你喝糊涂了吧,马侍郎带我上西山了呀,我这刚进门,马上听见一桩大新闻。”

“哦,”白凤又“嗤”一声,“我懂了,你是来兴师问罪的。你那徐尚书又被公爷给打了,叫你心疼了。过来,姐姐给你揉揉小胸脯,就原谅你这个莽姐夫吧。”

白凤把凉春扯进怀抱里揉捏,凉春笑着搡开她,“姐姐你也成个醉猫了。”她斜瞄着詹盛言,眉眼盈盈一笑,“我还要感谢公爷呢,若不是这顿打,徐大人就被九千岁派到贵州平叛去了,蛮荒之地,刀枪无眼,万一有个好歹的。对了姐姐,你那跌打损伤药还有没有?给我一包,我去徐府看看。”

“你可真会心疼人!”外头冷不防一声,却是温雪。温雪冷笑着,垂在鬓边的一圈莲池珠子也跟着她发出细密而清冷的笑声,“好你,你就会骗我!之前还说巴不得徐钻天死在贵州才好,背过脸却这么巴结那瘟猪。从西山回来也不先找我,倒急着一头扎到徐府去。既这样,以后就都别来找我。”

温雪的话是对凉春而发,跺跺脚又要走。凉春回身一把拖住她,急得雀斑颗颗跳起,“我就怕你生气,才不敢和你说嘛。这大年关的,总得找个垫底的冤桶[62]呀。等过了年,再求凤姐姐让九千岁派徐钻天上战场,死了活了我都不管。”

“钱哪里弄不来?就非从那瘟猪身上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