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第33节(第1601-1650行) (33/46)
阿尼继续说:“这是我们努力解决长期存在的一个问题。在医疗行业,几乎每个人都超负荷工作,大家都精疲力竭了。在某种程度上,过去几十年来为他们打造的所有技术都是在帮倒忙,因为现在他们也被信息淹没了。这是一个危险的组合,太多病人因此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
演示非常完美,让人印象深刻,但在演示结束后很长一段时间,我的焦虑感依然挥之不去。
电梯门关上时,我说:“我脑子里就是忘不了那个数字。”
“每年10万人死亡吗?”阿尼回应道,“在过去的一二十年里,这个数字一直是激励我工作的最大动力。”
为一个具体数字无限痴迷——阿尼和我的共同点比我想象的要多。
“我有个问题要问你。”他继续说,“想象一下,在任何医院、养老院,甚至是家庭护理项目中,当护理人员查房时,他们想要达成什么目标?”
我想起了在我母亲住院期间查房的医生和护士,他们中的许多人似乎只是检查了一两分钟,就匆匆赶往下一个任务。
“要跟病人有面对面的时间?要注意自己的临床态度?”
“这些当然要有,但想得再简单些。”
“我不知道,难道只是过来看看?”
“你说对了。他们在尽最大努力关注到每一位需要照顾的病人。但即使他们夜以继日地工作,真正面对每个病人的时间又有多长呢?病人的大部分时间都是无人监控的,这一点难以避免。”
“是事故都发生在没有人监控的时候吗?”我问道,“这就是每年有10万人白白死亡的原因吗?”
我停顿了片刻,试图理清头绪:“听起来,这些事故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注意力。察觉。”
“没错,察觉就是关键所在。在整个医疗领域,察觉是最宝贵的资源,也是我们没有办法扩展的资源。”
我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红门咖啡馆,与彼得罗和克里斯托夫一起思考视觉体验。我想到了索普的脑电图读数、比德曼的摄影实验,还有坎维舍绘制大脑皮质解剖图的尝试。但我想的最多的还是特雷斯曼,还有她研究的核心观点:场景越混乱,理解场景所需的时间就越长。这个观点发人深思:在医疗行业,医生疲惫不堪,匆匆经过洗手台却没有认真洗手;护士分身乏术,没有注意到虚弱的病人马上就要跌倒。我的很多研究都围绕着感知的本质:感知从何而来?有什么作用?有什么潜力?而直到遇到阿尼,我才开始真正意识到感知的巨大价值。
“不好意思,”我停了一会儿说,“这些数字让我有点儿震惊了。”
演示会几周后,我去了阿尼的办公室,继续我们的讨论。我们翻阅了《人无完人》(To
Err
Is
Human)。这本书出版于2000年,对医院环境中的医疗差错进行了全面调查,其中揭示的真相令人深感不安。作者得出的结论是,每年因规程和注意力方面的失误而导致的死亡人数超过了因车祸、乳腺癌和艾滋病这些众所周知的原因而逝去的生命数量。
“是的,需要花一些时间来理解和消化。”
不过,这是必要的练习。自从看完eICU的演示后,我们的谈话就没有停止过,兴奋之情也与日俱增,因为我们决定开展一个小型研究项目。这是我们第一次正式开会讨论计划。
“我建议我们从这个开始。”阿尼说着,用食指指向靠近页面底部的一个段落。
根据美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的说法,“洗手是预防感染传播的最重要手段”,即便在今天也依旧如此。然而,反复的研究表明,在经历了150多年的发展之后,不洗手或洗手方法不当仍然是造成医疗环境中疾病传播的重要因素。
洗手问题可能听起来稀松平常,但相关问题仍然是医疗服务面对的严峻挑战。据美国疾病预防与控制中心估计,护理人员在每天巡查的过程中需要洗上百次手,每换一个病人、换一项任务,都需要洗手。鉴于人为错误的频率和性质,即使在最好的情况下,偶尔出错也在所难免。但随着轮班时间越来越久,压力和疲劳会不断加重,因而导致风险大大增加。最终,一部分错误会导致感染(正式名称是“医院获得性感染”),给患者带来巨大的痛苦,其程度难以想象。
这个可怕的话题非常适合作为我们研究的起点。在开展医学研究时,如果涉及正在接受治疗的病人,会导致一些棘手的复杂问题。而通过将注意力集中在护理人员(而不是病人)的行为上,就可以避免相关问题。据阿尼介绍,斯坦福医院的管理层对洗手问题已经研究了一段时间,不少人对新颖的解决方案翘首以盼。
我很快就了解到,阿尼是那种使命必达的人。我们结束谈话后,感觉刚过了一两个小时,他就给我发来了消息,告知我最新进展,而这些进展本身就让人感觉是不小的成就:打电话找人帮忙,安排与决策者的会面,确保医院配合研究,等等。在我自己的研究中,我越来越喜欢做规划,因为合理规划可以为新实验奠定基础,让我产生一种自豪感。但这是他的研究领域,不是我的,他打了下响指,一切就安排就绪了,我不禁惊叹不已。
不知不觉中,阿尼成为继彼得罗和克里斯托夫之后我的又一位导师,他们都有共同的特点,就是在寻求解决方案时,可以跨越学科之间的界限。随着项目的技术层面逐渐成形,我很快也可以做出自己的贡献了,我非常期待。不过,就目前而言,我很满足于跟随一位老手的脚步。再次做学生的感觉真好。
就在阿尼施展魔法的同时,我们也开始意识到挑战的艰巨性。最初,我们的目标是开发一种自动化技术,来确保护理人员在医院内始终如一地彻底洗手。虽然图像分类技术已经成为计算机视觉领域的象征,但医院项目对技术的要求比图像分类更高,甚至比我和安德烈一起完成的图片说明技术要求还要高。这一次,我们的解决方案必须能够识别特定类型的动作,也就是说,不仅要识别某种物体的存在,还要确定物体的移动方式和动作类别,而且识别准确性需要满足临床要求。
棘手的问题比比皆是。首先,“正确”洗手的分类到底是什么?“正确”洗手肯定不仅仅是确定临床医生在洗手台附近。要确定是不是把手洗干净了,算法需要识别洗手过程中的每一个步骤:靠近洗手池、打开水龙头、使用肥皂、两只手在水龙头下搓揉、长时间冲洗双手等。无论从哪个层面看,这都是我遇到过的最复杂的感知任务。
值得庆幸的是,我们的项目可以找到先例。我的实验室一直在攻克类似系统所需的诸多基础功能。例如,安德烈曾与谷歌合作开展研究项目,旨在识别体育录像中的场景,比如棒球击球手挥棒击球,或者篮球运动员运球等。这项分类任务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对动作和行为的识别。我的另一位学生胡安·卡洛斯·尼布尔斯(Juan
Carlos
Niebles)的整篇博士论文的主题就是识别视频中的人类活动。他现在是哥伦比亚北方大学的教授,不久前刚和自己的学生们打造了一个名为ActivityNet的数据集。顾名思义,ActivityNet就是类似于ImageNet的动作识别数据集,其中包含了数万个视频短片,每个短片都标注了它们所描绘的身体动作,比如走路、跑步、跳舞、演奏乐器等等。换句话说,尽管我们对于准确分析视频的设想尚未完全实现,但也并非不可能实现:这正是研究的最佳切入点。
我需要一批研究助理,于是像往常一样,给系里的研究生们发了邮件。ImageNet等项目让我养成了保持适度期望的习惯,这次也不例外。收到的回复虽然不多,但数量也算可观。于是我制作了幻灯片来解释我们的想法,并安排了第一轮面试。与此同时,我们的项目还需要一个正式的名称。我和阿尼设想了一种旨在用智能且可靠的感知来填充空间的技术,而其最大的特点就是不会引人注目。与人类监察员不同,我们的技术将悄然融入背景之中,默默监视,只有在察觉到危险时才会发出警报。我们将其称为“环境智能”(ambient
intelligence)。
“这就是我们的计划,医疗服务的环境智能。”我总结道,“有什么要问的吗?”
我只有一位听众,就坐在我办公室的红色沙发上。他是个特别聪明的双学位学生,同时在修读计算机科学和统计学。他正处于攻读博士学位的第二年,正好在寻找一个更稳定的地方来完成他剩余的研究。然而,气氛并不像我希望的那样轻松。之前三位面试者都决定不加入我们的团队,因此他成了我们的第四位面试者。我尽力掩饰我们士气低落的事实。
“我的意思是,听起来超级有趣。”他回答道,语气足够真诚。这已经是连续第四个候选人表示我们的设想“超级有趣”——我选择忽略这一事实。
“不过,我想知道的是,我还能不能在常规渠道发布成果,比如NeurIPS[注:NeurIPS全称“神经信息处理系统大会”(Conference
on
Neural
Information
Processing
Systems),是机器学习和计算神经科学领域的顶级国际会议。——译者注]和CVPR之类的。”
“当然。”我笑着说,“我们正在探索许多尚未解决的问题。”
确实如此。虽然医院并非我们惯常的研究场所,但其中涉及的计算机视觉技术绝对是最先进的。我们正在推进前沿技术的发展,需要识别人类活动,而非静态物体,这已经是精细的实验性技术。此外,我们的算法还将面临额外的压力,需要识别异常细微的动作,对准确性的要求很高。与此同时,我们也计划将物体识别提升到新的水平,因为我们的分类器将不得不应对密集的运动、混杂的背景和模糊的情况。相关工作会异常艰苦,但同时也是建立名望的好机会。
“坦率地说,我们希望能在临床上产生真正的影响。这意味着我们也要与临床工作者合作,向临床期刊投稿,而不仅仅是计算机科学领域的期刊。”
这个学生考虑了一下。“明白。但是,这类期刊的出版周期是多长?”
这是个好问题,因为学术生涯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论文发表,尤其是在最初几年。在他看来,医学期刊缓慢的出版安排就像一个锚,会在他需要冲刺时拖慢速度。他的担心不无道理。如果他发表论文的频率能达到同行的一半,就已经很幸运了。我一边回答,一边在心里暗叫不好。
“老实说,我自己还没发表过。但我的搭档米尔斯坦博士说,一般需要一两年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