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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第601-650行) (13/53)

卷。

以及,放一张前些天在布鲁克林博物馆拍的,6

世纪新罗的金耳坠。这种把金子做成小颗粒(granulation,不知道怎么翻译)来装饰产品的技术,被认为是公元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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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纪在美索不达米亚出现的,传到波斯、希腊、罗马,又经由中亚传到东亚地区。可见丝绸之路东到朝鲜半岛(而非西安/洛阳/北京),是没有错的。文中提到新罗的金耳坠,就是因为作者突然看见了这个。(~ ̄▽ ̄)~

Pair

of

Earrings,

6th

century

C.E.

(09)天宝十二载四月二十一日

午时至未时

“为辅兄!”狸奴对来自河北的人们天然有种亲近感,哪怕跟张忠志并不算熟络,也用表字相称。

张忠志笑道:“六娘还回鸿胪寺吗?”

时下惯例,各官署到了日中时分,便结束视事,共同进餐之后各自回家。狸奴一顾日影,摇头道:“过了会食的时刻了,回去也没有饭食。”

张忠志笑道:“同去吃罢。吃过饭,我与几个河北同乡打球。六娘也来如何?”

狸奴两个月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这时听到有球可打,不由笑了起来,满口应承:“也不必到食肆里吃了,买两个蒸饼路上吃罢。早些到球场,还可以走马。”

张忠志本想借机邀狸奴一同吃饭,谁料她自说自话,脚下已经跑了起来。他只得跟在后面,眼见狸奴转过几条街,钻进了一家饆饠店。不多时,狸奴手里拿着四个樱桃饆饠出来,笑嘻嘻道:“我听说崇贤坊这家饆饠店最好吃,肆主是幽州人。他说今日做的已经卖完了,我说了两句河北话,他果然就将余下的几个饼拿了出来,卖与我了。”强塞给他两个,还眨了眨眼:“肆主老丈说,这些是他留下预备自家吃的。想必格外美味些。”

樱桃饆饠泛着热腾腾的羊肉香、饼香和樱桃果肉香,浇了不少油和肉汁,本来有些油腻。但饆饠外面包着一层荷叶,荷叶微苦的气味去除了羊肉的膻味,叶片又吸走了一部分油脂,便只剩下恰到好处的肉味和果味。捣得碎烂的樱桃和肉汤浇在饼上,颜色都渗入了面饼里,红艳的是果浆,黄褐的是肉汁,在金灿灿的阳光下格外鲜明。

狸奴在街角坐下,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她吃得很快,偶尔还会被烫着,直呵着气,左手放在嘴巴边扇风。张忠志跟着坐在她旁边,咬了一口手中的饆饠,却又忍不住看她。她的嘴唇正像樱桃果肉一样,是娇嫩的轻红色,因为沾上了一点肉汤的油光,反而显得丰润可爱。

直到吃完,张忠志也没尝出饆饠的味道。他踌躇了一下,指指狸奴的嘴角,那里粘着一点饼渣。她“啊”了一声,飞快地舔干净,伸出又收回的小舌头快得像一只粉色的蝴蝶。张忠志看在眼里,只觉口中发干,小腹隐隐有热气升起。

狸奴一无所觉,绕回崔圆家附近,取了自己的坐骑,便同他一起往球场来。

张忠志一路解说道:“这球场本是中宗时长宁公主故宅。长宁公主是韦皇后所出,当时骄纵无比,卖官鬻爵。这位公主在东都、西京都有好大宅院。她第一个驸马唤作杨慎交,大明宫中的球场和平康坊这处宅子里的球场,都是他主持建造的。后来杨慎交被贬失势,宅邸和球场也就分别卖与民人了⁠[1]。”

狸奴听着耳熟,问道:“长宁公主,莫不是……”想想又咽了回去。

张忠志点头,低声道:“正是宜芳公主的母亲。”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坐骑慢悠悠地走着,直到平康坊的大门出现在视线内。

长宁公主故宅就在平康坊西北隅,球场占地甚广,约占了整个坊的十分之一。狸奴放马跑了起来,欢叫道:“这球场好生平整光亮!”

球场大多以土铺成,打马球时马蹄奔踏,极易带起尘灰。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平滑的球场。张忠志笑道:“杨慎交和武三思之子武崇训为了讨好中宗皇帝,想出了这个法子,用油浇灌地面,使球场平整无尘。”

狸奴咋舌道:“这么大的球场,要多少油膏?有的贫民连饭菜里都没有油脂,他们却将油用在这样的事上。”

张忠志一笑,驱马离她更近,低声道:“我们吃得起油,不就够了?只管尽兴玩耍,不要想这许多。”又去招呼已经到场的同伴们,叫他们与狸奴互通名姓。

除了狸奴,在场的共有十人,都是出身幽燕的武士,有契丹人、奚人,也有同罗人。有两人与张忠志一样,是皇帝选出的射生子弟。还有几人是随安禄山长子安庆宗入朝的卫士,安禄山曾收八千余名外族武士为假子,而胡语称健儿为“曳落河”,这几人也在这八千名“曳落河”之中。

“我来长安之后,初次见到这许多同乡哩,仿佛回了河北。”狸奴感叹道。

“长安难道不比河北更好吗?”奚族射生子弟能振英笑道,“多么富贵繁华的所在,要甚么就有甚么,何必思念河北。”

“听说我们河北上交朝廷的赋税,占了大唐一半⁠[2]。河北人又能征战,又能耕种,相比之下,关中又算得甚么?”同罗武士突斤[⁠3]反驳道。

张忠志道:“你们不要合口[⁠4]了,分两队打球罢。”将自己手中的球杖递给狸奴,笑道:“你没带球杖,暂且用我的。”

狸奴握住球杖,在空中挥舞了几下,赞道:“好!……你们射生子弟都这么豪富么?”原来那球杖并非寻常的木杖,而是以木为芯,杖杆部分包着一层兽皮。露出的握柄处则雕有蔓草纹,即使手心出汗,抓握之际也不会轻易滑开。

能振英笑嘻嘻地说道:“我们射生子弟不止领的钱银多,还可出入禁中,算得上天子近臣。就是说一句‘去天尺五’,也不为过。何六娘若是嫁给我们这样的人,可比嫁个小官更风光哪。”说着看了一眼张忠志。

狸奴浑没注意,只顾挥杖虚击。不多时,众人分成两队,便准备各自去换上黑白两色的球衣[⁠5]。

不料此时又有十余人纵马进了球场,看打扮也是一群武士。他们见场中已有了人,纷纷问道:“你们是甚么人,为何在此?”

张忠志皱眉,催马到了他们面前:“我们早与此间主人约定今日午后在此打球。你们也是来打球的么?”

对面一个武士道:“我们是陇右、河西节度使哥舒仆射⁠[6]帐下的人。我们也与主人约定今日打球,恐怕是你们记差了罢。”

哥舒翰本是陇右节度使,近日皇帝敕命他兼领河西。这些人一来就亮出哥舒翰部下的身份,河北武士们自然不服气。突斤叫道:“我们是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安将军手下的健儿。”

哥舒翰与安禄山一向不和,正是因此,宰相杨国忠才着意交结哥舒翰,以排挤安禄山。突斤这话一出,张忠志想要阻止也来不及了,只听对面另一个武士嘲讽道:“原来是安将军的部属。听说安将军有三百斤重,你们却不大肥胖,想来是因为你们不算安将军的腹心罢。”

武将大多以雄壮为美。自汉至唐,人们都常以腰带“八围”、“十围”之类话语称赞男子魁岸英伟。不要说东汉耿秉这种武将,就连史载“美姿貌”的昭明太子萧统,也是“腰带十围”。而安禄山诚然肥壮,但说他有三百斤重,却只是坊间传言了。

能振英扬声道:“安将军平日里上阵杀敌,又常作胡旋舞,举动敏捷,怎么能重三百斤?想来你们哥舒将军耽于声色,就以为别的将军也与他一般模样。”

一名河西的回纥武士回敬道:“哥舒将军能读《春秋》、《汉书》,怎会与目不知书的人一般模样?”

这是讥讽安禄山起于寒微,没读过书。河北众人中,一个突厥武士叫道:“安将军出身不高,我们幽州人都知道。可是安将军就算家世不如哥舒将军,升迁还是比哥舒将军更迅速啊。”

哥舒翰父亲哥舒道元曾是安西副都护。哥舒翰出身比安禄山高,升迁却远不如后者快,这是他心头之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