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17节(第801-850行) (17/27)

这队人花了一个星期到达我家门口。树林的边缘被修剪干净,空地上堆满了烧剩的灰烬。紧跟着来的就是黄色大怪物,每天前进几百米,一路上毫不客气地大嚼、吐掉、再大嚼、再吐掉。

有天晚上,司机上门拜访,向我们讨杯水喝。我们轻轻松松地说服他喝下了一杯茴香酒。他对把机器停在花园上方感到抱歉。停车每天都困扰着他,他说,以最高每小时十公里的速度,他实在无法把他所谓的“小玩具”每晚开回他在艾普村的家。

他脱下帽子,喝下第二杯茴香酒说,能够找到人说说话真好,一个人一天干下来,耳朵里全是嘈杂的机器声。但这项工作又必须有人做,森林已经太久没人打理了,到处都是枯木,明年要是再来个旱灾……唉!

我们问纵火犯捉到没有,他摇摇头。“火柴狂人”,他是这么称呼他的,让我们祈祷他明年到塞文那(cévennes)度假吧!

司机先生第二天晚上又来了,带着块卡门伯特(camembert)干酪,还向我们详细说明了烹调方法,他冬天待在树林里时就是这样御寒的。

“生堆火,”他说,把虚拟的树枝排在面前的桌上,“然后把干酪拿出来,去掉包装纸,再把干酪放回去,明白吗?”为了保证我们听懂,他拿起干酪,轻轻拍薄薄的木盒子。

“好了,现在你把盒子放进火里,盒子烧起来,干酪坚硬的外皮会变黑,里面的干酪会溶化,但是,”他举起手指强调,“它被密封在外皮里,不会流进火中。”

他喝了一大口茴香酒,用手背擦擦胡子。

“好了,现在把你的面包竖着切成两半。对了,小心你的手,把干酪从火里取出来,在外皮上打个洞,然后将里面溶化干酪倒到面包上,就是这样。”

他咧开嘴笑了,拍拍肚子,红彤彤的脸颊在眼睛下面挤成一团。可以预见到,在普罗旺斯的一切谈话迟早都会回到食物与酒上来。

1990年初,我们收到了前一年天气的统计资料。尽管那年十一月的雨多得不正常,但年平均降雨量还不到平常的一半。接下来,又是一年暖冬,水位还是比正常的低,估计森林中约有

30%的矮灌木丛被枯死,夏天的第一场大火烧毁了马赛附近6000多英亩的地方,高速公路都断成了两截,火柴狂人仍然逍遥法外,也许他和我们一样对天气预报特别感兴趣。

我们买了一个厚重的锡盒子,用来装所有的证件、护照、证书、出生证明、合约、许可证、旧电话账单等所有能在法国证明身份的东西。在法国,这些文件可是至关重要。火灾中损失了房子固然不幸,但如果这些东西也没有了,在这个国家就没法生存下去。结果这个盒子被藏在酒窖里最远的角落,“教皇新堡酒”旁边。

每回下雨时,我们就格外兴奋,福斯坦认为这是好现象,说明我们正变得越来越不像英国人。

第十三章

,小说_t_xt天堂

一滴汗珠从我的鼻头上坠下,正巧落在我的目的地上,教皇新堡,一个生产好酒的小镇。

巨型酒瓶上、墙壁上、靠在葡萄园边上、车道尽头的柱子上,处处可见“欢迎品尝!欢迎品尝

!”

品位“教皇新堡酒”(1)

普罗旺斯的八月天最适合躺着不动,要不就找地方乘凉。在这样的天气里,做什么事儿都慢慢的,所有旅行的行程也被尽量压缩到了最短。蜥蜴显然深得其中奥秘,而我也早该认识到这一点的。

早上接近9点半的时候,气温已达华氏八十几度,我一跨进汽车,立刻觉得自己像只即将下锅的鸡仔。我翻地图,想找条路,好远离成群结队的游客和那些已经热昏了头的卡车司机

。一滴汗珠从我的鼻头上坠下,正巧落在我的目的地上,教皇新堡,一个生产好酒的小镇。

几个月前的冬天,我在两位朋友的订婚晚宴上认识了一位叫米奇的男士。第一瓶酒送上来,大家提议干杯,我注意到,大伙儿不过在喝酒,而米奇却在专注地进行着一场个人仪式。

他凝视酒杯,将它慢慢举起,然后用手掌握住杯子,缓缓旋转了三四次,接着把酒杯举到与眼睛同高,仔细观察酒旋转后沿杯壁缓缓流下的痕迹。鼻子靠近酒杯,鼻翼翕张,全神贯注地彻底检查了一番,然后深深吸气,最后一次转动酒杯,之后才喝下第一口酒,但仅是一小口。

显然,酒在送入喉咙之前必须还要经过好几道测试。米奇把酒含在口中漱了几秒钟,抿起嘴唇让些许空气进入嘴里,然后小心地发出漱口的怪声。他的两眼直视天空,腮帮子反复收缩、鼓起,使酒能在舌头与牙齿之间自由地来回流动。看上去他对这酒在口腔里经受住了这种种考验非常满意,终于把酒吞了下去。

他注意到我在旁边观看这场表演,冲我笑笑说,“不错,不错”。他又喝了一口,但这次的程序比较简单,最后扬起眉毛对酒致敬。“这酒有些年头了,1985年的。”

后来我在晚餐时发现,米奇是个地道的生意人,买进葡萄,酿出香醇的美酒再卖掉,同时他也是个职业水准的品酒家,对南部的酒尤其精通,从天芳玫瑰酒(tavel

rosé)——他说此酒是路易十四的最爱——到淡金色的白葡萄酒,再到烈性的吉恭达酒(gigondas),无所不知。但是在他所有的藏品中,他的最爱,也是他最渴望畅饮的一种酒就是“教皇新堡酒”(chateauneuf-du-pape)。

他说起这种酒时的样子,就像在谈论女人。双手爱抚空气,双唇轻吻指尖,嘴上则是一堆和身体、花束和力量有关的词。他说,其实人人都知道教皇新堡酒实际的酒精浓度超过15%的限额。这几年来,波尔多(bordeaux)愈来愈淡,而勃艮第(burgundy)的价钱只有日本人才买得起,教皇新堡酒真算得上超值,我一定得到他的酒窖里亲眼看看才能体会,他将为我安排一次品酒会。

在普罗旺斯,从计划聚会到确定行程常常需要耗费几个月、甚至好几年的时间。因此,我并不指望米奇会马上邀请我。冬去春来,春去夏来,八月悄悄来到,在手中端杯十五度的美酒把玩品尝,正是最佳时节,这时候米奇的电话也到了。

“明天早上11点整,”他说,“我在教皇新堡的酒窖等你,早上记得多吃点面包。”

我按照他的交代做了,还照着美食专家的建议,预先喝了一汤匙清橄榄油。目的是在胃上镀一保护层,借以缓冲各式新出炉却力道十足的美酒的不断攻击。行驶在弯曲且灼热的乡间小路上,我下定决心,不论何种情况,都不可以吞下太多的酒,我一定像老手那样,酒入口,转个圈就吐掉。

前方教皇新堡映入眼帘,在一片难耐的热浪中看起来有点模糊,时间正好快到11点。整个小镇简直就是个大酒窖,到处充满了诱惑。久经日晒而油漆剥落的告示板上、新上过漆的广告牌上,到处是手写的标语,巨型酒瓶上、墙壁上、靠在葡萄园边上、车道尽头的柱子上,处处可见“欢迎品尝!欢迎品尝

!”

一道高耸的石墙,隔开了北萨克酒窖(caves

bessac)和外面的世界,我缓缓驶入,在阴凉处停下车。一下车,我感觉太阳从头顶上直晒下来,像顶充满热气的帽子紧紧罩住我整个头。眼前是一座长形建筑,顶是锯齿状的,正面除了两扇门外,什么都没有。一群人在门口排着队,手中拿着的大酒杯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酒窖里几乎有点冷了,而米奇递给我的酒杯端在手里更是清凉怡人。那是我见过的最大的酒杯――一只带脚的大水晶杯,圆鼓鼓的杯肚,上端口子缩小,就像个金鱼缸。米奇说这种杯子可装下3/4瓶酒。

从刺眼的阳光一下进入暗沉沉的酒窖,我的眼睛逐渐适应过来,这下我才意识到这个酒窖并不小,远处某个阴暗的角落里也许就静静藏着两万五千瓶好酒。事实上,根本看不到任何酒瓶,只见一条两边布满酒桶的道路,难以计数的酒桶躺在与半人高的平台上,酒桶侧面曲线的最高点离地大约12或15英尺,每个酒桶上都用粉笔标示着成份。这也是我生平第一次有机会见这么多酒。隆河村酒(c?tes-du-rh?ne-villages)、丽雷卡酒(lirac)、维克奎拉斯酒(vacqueyras)、圣约瑟酒(saint-joseph)、海米塔奇酒(crozes-hermitage)、天芳酒(tavel)、吉恭达酒(gigondas),每种都有几千升,酒桶则按制造年份一字排开,默默地在修炼成致醇美酒的道路上打着瞌睡。

“好,”米奇说,“你可千万不能白来一趟,想喝哪种?”

眼前有太多的选择,我不知道该从哪开始。米奇能不能在令人眼花缭乱的酒桶间给我点指导呢?

我可以看看别人在酒杯里装了些什么,然后来个依样画葫芦。

米奇点点头,“这样最好了,因为我们只有两个钟头的时间。”他可不想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新酿成的酒上,尚有无数的好酒等着我们去品尝呢。听到这里,我庆幸自己事先喝了橄榄油,任何被称为“宝藏”的酒可是不能吐出口的。但如果在这两小时内把所有的酒都吞下肚,我就会像那些酒桶一样乖乖躺下。所以,我问可不可以把酒吐出来。

米奇挥动酒杯指着一条小小的排水沟,上面标着隆河大道入口,“要吐的话,请便,但是……”显然,他认为如果有人拒绝享受美酒下肚时的感觉――其中,种种味觉的绽放,妙趣横生的后味,以及喝下一种艺术品时难言的满足感――是极其悲惨的。

酒窖老板此时赫然出现,他是个身材瘦高的老头,身穿暗蓝色棉夹克,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仪器,一根三英尺长的玻璃管,一端有个拳头般大的塑胶球,让我想起点眼药用的管子。

他把喷嘴瞄准我的酒杯,慷慨地挤了点白酒到我的杯里,嘴里如祈祷般念念有词,“1986年的海米塔奇酒,有合欢花的香味,味道很冲,但不太酸”。

我也晃晃杯子,用鼻子闻闻,让酒在口中转几圈,然后一口吞了下去。棒极了,米奇说的不错,把这些美酒倒进排水沟糟蹋,的确是种罪过。稍稍放松心情后,我看看身旁有些人把没喝的酒倒到旁边桌子上一个大罐子内。稍后,罐子里装的酒会被倒入醋缸里,还可以酿出四星级的醋哦。

我们慢慢向前进。每一站,酒窖老板都会登上随身携带的梯子,爬到酒桶上,拔出酒桶塞,插入他那饥渴的喷嘴,然后好似背着上了膛的枪般小心翼翼地走下梯子,随着品尝活动的深入,越来越像。

最初几站的品尝仅限于白酒、玫瑰红酒及轻淡的红酒。我们走得越深,那儿的酒色变得越暗,味道也越浓厚,酒性也更烈。每一种酒背后,都有自己简短但让人肃然起敬的故事――海米塔奇,有紫罗兰、覆盆子果和桑椹的香味,属于烈酒;隆河酒和库克陈年香槟酒(grande

cuvée)则是精工细酿、品质精纯。用来形容这些美酒如何迷人的形容词也同样让我印象深刻――肥美多汁、兽性野狂、雄壮威武、健美匀称、艳丽奢华、强劲有力……这些词从酒窖老板嘴里吐出,居然都没有重复的。我真怀疑他老兄的口才是天生的呢,还是他每晚都抱着词典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