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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第601-650行) (13/16)
那女人笑过之后,便向他家里走来,边走边说:"大兄弟,家里来贵客了?"龙昌的女人见了来人,也不起身,便朝着外面喊:"二婶呀,喝杯酒来?"这话应答得极客气,但我见龙昌和他的女人,脸上似乎有着惊异之色,仿佛对这个叫二婶的女人有着恐惧似的,心中大觉奇怪。
在最初一瞬间,我以为这个女人是镇上的什么干部,他们随便收留来历不明的人会给自己惹下麻烦,后来才知道,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
那个二婶也是老实不客气,进门就坐下了。
我注意打量这人,她的穿着在这个镇上似乎是最好的,打扮得有点古里怪气,她手上没有拿任何物事,似乎是专门为了串门才来的,而且,她的皮肤很白,看上去,根本就不像是一个山里人,倒是有些城市人的气质,这就更让我相信,这个人大有来头,身份决非普通。可是,等她说话的时候,我立即便知道,这是一个异人,而且,她的奇异之处,简直就让我和白素心惊肉跳。
二婶紧挨着白素坐了,从龙昌女人手里接过一只碗,碗里盛着的是黄酒,咕噜咕噜就喝了一大碗,自说自话道:"我来晚了,自然该罚。"她说这话时,我便已经感到了她的怪异,觉得这个女人有点疯颠。但我还没有回过神来,她便举起碗对我和白素说:"二位远道而来,我先敬你们一碗。"也不管我们答应还是不答应,便碰了碰我们的碗,然后就干了第二碗。
这是她进门以后的第二句话,这句话一出口,我便觉得她似乎知道我们的来历似的。我拿眼去看白素,她也正拿眼看我,显然,她也认为这个女人身上大有古怪,我们要小心才好。
因为对她的到来感到诧异,是以我和白素都没有喝碗中的酒。她却不依,说:"二位贵客,怎么不喝?是不是瞧不起我们山里人?就算我前生欠了你们什么,但我今生毕竟是不欠的,对不对?"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这次来,正是与前世的事有关,难道她知道?并且以这样的话来暗示我们?
因为是初到此地的客人,我们当然不好拂了她的意思,便各自喝了一碗。
我甚至注意到,她坐下来之后,这里的气氛就完全大变了,似乎每个人全都格外的紧张起来,这种情形在她到来之前是根本没有的。菜虽说不上可口,但我们的酒却喝得极热烈,她到来以后,就只有她一个人在说话了,其他人全都闭口不言。
龙昌的女人几口吃完了碗中的饭,向里面的厨房走去。
白素一见,连忙站起来,赶过去,故意大声问她:"茅房在哪里?我要小解。"然后便跟着她走了进去,山里人所说的茅房就是厕所。
大约十几分钟后,白素从后面出来,再次坐回位置上,她的脸色竟怪异莫名,我敢说,我跟她一生生活了这么多年,一起遇到的怪事也实在可以说是太多,但从来没有一次见过她诧异到如此程度的。
我拿眼去看她,并且用唇语问:"发生了什么事?"白素用唇语回答了我一句话,却是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想到的,不说她告诉我的事大出我的意料之外,就是她告诉我之后,我也根本就不肯相信。我遇到的怪事也实在可以说够多了,但我敢说,没有任何一次超过了这次,因为这次的事在我看来,那是根本就不可能的。
白素用唇语回答我的那句话是:"她就是刘翠英。"她说这个二婶就是刘翠英,我一时还没有会过意来,所以有些表情漠然,接着,白素用唇语补充了一句:"她就是多多的前世。"天,这怎么可能?她就是多多的前世?多多的前世竟然还活着?这怎么可能?
我无论如何都不肯相信,以为是白素搞错了,便用唇语再问了她一次。
白素说:"没错,我已经问过龙昌的女人了,她告诉我,这个二婶名叫刘翠英,是街头杂货铺的女主人,龙昆华的老婆。"这样的事实,我绝对无法接受,如果不是龙昌的女人弄错了,就一定是李宣宣的阴间主人弄错了,一个人既然有了今生,他的前世绝对不可能还活着,人只有一个灵魂,也就是我常说的记忆组只有一个,这个灵魂根本不可能投胎先成为一个人,后来再次投胎又变成了另一个人。
这是根本不可能有的怪事。
那时,我只觉得我是受骗了,一定是某人在制造一个什么阴谋,多多和面前的这个刘翠英是这个阴谋中的道具,而我和白素则是这个阴谋中的受骗者。
这实在可以说是太过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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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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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部小镇上的灵媒
那个刘翠英似乎知道我和白素在就什么事交谈似的,她再次端起酒来。
"二位在打什么哑谜?"她说道:"你们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到我们这个小镇上,如果有什么不清楚的事,只管问我。不过,现在的任务是喝酒,来,我们干。"这个女人想干什么?她该不是成心要将我和白素灌醉吧。我知道山里人能喝酒,但如果她以为我和白素不能酒力,轻易就能将我们制服,那也未免太小看我们了。
最初,我们还心存着警惕,但渐渐地,似乎就入了她的毂,竟是大醉了。这里面有一个原因,就是那酒入口极平,这便给了我们一种假象,认为是没有多少酒力的,岂知其后劲力大得惊人,等酒意一上来的时候,我们已经是烂醉如泥。
后来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我是一点都不知道,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上午,我们竟醉了差不多二十小时。
龙昌的女人在我们的身边照顾着,看到我们醒了过来,脸上顿时露出惊喜。
我头痛欲裂,又似乎想不起是怎么回事,便问龙昌的女人。
她说:"你们被二婶灌醉了,睡了差不多二十个钟头。"我一听,猛吃了一惊,然后将一切都想了起来,便问道:"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二婶了吗?她为什么要这样灌我们的酒?"龙昌的女人说:"这也不能怪二婶,我们这里有这样的规矩,招待客人的时候,如果没有喝醉,就说明是我们的酒不好,菜不丰。所以,初次来的客人,我们这里的人就会拚着与他喝酒,一直到双方至少有一个醉了为止。但是,我们当家的是在县城读过书的,也在外面跑过一些码头,所以他不讲这些。这也怪我们不好,我们没有先告诉你们,那种酒不能多喝的,后劲太足。"她说得十分诚恳,我便也不好多说,便问道:"那个二婶是什么人?好酒量。""她是我们镇上的仙姑。"她说:"一年四季,总是这家请来那家请去,整个人就在酒里泡着,没点酒量,早是醉都给醉死了。"她提到仙姑这个字眼,我多少也猜得了一点,但还不能肯定,就问她:"她是仙姑?她成仙了吗?"女人想了想,答:"不是那个意思,我们这里的人很迷信,有一种人是专门替人家捉鬼禳灾的,我们就叫做仙姑。"果如我所料,原来刘翠英是小镇上的一个灵媒。
我想起内地前些年搞的破四旧立四新,是早便将这些给砸烂了的,便道:"这都是些迷信的东西,你们也肯相信?你们不怕上面说你们是搞封建迷信吗?"女人说:"现在已经没有人管了,大家都顾着去赚钱,谁还有闲心管这些?谁要信就让谁去信。其实,也不是我们这些老百姓信这些,有很多大官,他们不一样也进庙烧香拜佛?"现在这个话题当然是我所感兴趣的,正要再问下去,白素也已经醒了过来,或许她已经听我们说了一会话了。
这时,白素便插言问:"那个二婶有些法力没有呢?"女人见我们如此问,顿时大惊失色,道:"这不能说的,说了就不灵了。"看情形,女人是极相信她的,因此才会对此大为紧张。
白素又问:"她从小就能通灵吗?"
女人还是那一脸的惊悸,然后对我们说:"等中午喝酒的时候,你们自己问她好了,我是不能说的。"我一脸的疑惑:"中午喝酒?喝什么酒?我们的酒还没有醒呢?"女人说:"你们不知道?昨天,你们不是已经答应了二婶的吗?答应了二婶的事,你们可不能反悔,不然是要倒霉的。"我转头去看白素,意思是问她记不记得有这回事,她显然跟我一样不明所已,因而摆了摆头。我也是一头的雾水,暗想,大概是昨天喝醉的时候,答应了二婶什么,但现在却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但就算是答应了,大不了再醉一次而已,女人也没有必要如此紧张。
我问道:"我们有过答应二婶吗?我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女人便说:"昨天,你跟二婶喝酒,你们两个人互相说对方的好话,什么酒中英雄,什么女中豪杰什么的,我也一点都不懂。后来,二婶就拍着你的肩说:明天中午我请客,请你们两位到我家里再去喝个痛快。你也拍着二婶的肩膀说:好,一言为定。那时候,我和我那当家的真是为你捏了一把汗,在我们这里,绝对没有人敢这样跟仙姑说话的,更没有人敢拍仙姑的肩膀,我们以为那是要……要……"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但我已经知道,那是要倒霉的。但我这个人,如果说要倒霉的话,这一生之中,大概也可说倒了够多的霉了,不怕再倒一次,如果说幸运,那我也确然是够幸运,任何一次大风大浪,也都闯过来了,倒实在没有什么再好怕的。
当时,我们问了与二婶约定的时间,女人说:"山里人家,有什么时间不时间的?到了吃中饭的时候,你们去就是了。"虽然我知道我能够找到二婶的家,因为她的家在多多的讲述中已经多次提到了,我相信,不论她真是多多的前世,或者这是一个什么阴谋,那个家与多多所述一样,这一点我是可以肯定的。
中午的这餐酒,我们当然是要去喝的,别说是再醉一回,就是去闯一闯刀山火海,我们也定不会皱一皱眉头。眼前的事实在是怪异奇特,大大地激起了我们的好奇心,我们怎么都要想办法将这件事搞清楚。但到底怎样进行这件调查,我们没有方向,除了眼前的这个二婶,我实在不知道再从哪里进行。既然有一个线索,我们当然就要紧紧地抓祝我和白素起来,洗了洗,龙昌的女人给我们煮了些鸡蛋,我们吃了,便向镇东的二婶家走去。
龙昌的家在镇西头,我们昨天来的时候,只是经过几户人家就到了,所以对这个小镇没有什么印象,现在,我和白素沿着那条小街向前走,街两边的情形就看得一清二楚。
我们正在走着的这条路不是太宽,而且比两边都要低,如果要进入任何一家人家,都要走上一个斜坡,也有的是十几级石级,两边一律的平房,盖着古董似的黑瓦,房子也不是排齐的,前后错落着,有的人家前面是一个很大的空场,有的又是临街,没有一定的格局。除了这街边的两排之外,后面偶尔也有几户人家,但那已经是在半坡上,地势就更高了。果然与多多告诉白素的一丝不差。
这个镇本来就很小,一分钟不到,我们就从西头走到了东头。我们原以为,在这个偏僻的地方,对于出现一两个陌生人,一定会大惊小怪,说不定就像发现什么史前动物似的,跑出来围着看。显然,我低估了他们的见识,甚至连孩子,对我们的出现也没有表现任何的奇怪,这似乎说明他们还不能算是完全没有见过世面。
二婶的房子确然是很好找,因为我们看到一家门前围了几个人,坐在几条木凳上,一动也不动地向房内看。那房间临街的一整面墙是敞开的,像是一个铺面,前面有一小块空场,空场上面由门前伸出一个凉篷,正可以供人在门口纳凉。这种有铺面的房子,在整个镇上独此一户。
我们走过去,见那里果然是一间杂货店,店中有一台十八英寸的黑白电视机正开着,正在播放的似乎是一部电视剧,门外那几个人坐在木凳上,正一边抽着烟,一边看着电视。在他们的面前,有一个小方桌,桌上摆了些茶水,分别装在玻璃杯中,上面有一块四方形的玻璃片盖着,在茶杯的旁边是一只陶瓷的水壶。
门楣上有几个鲜红的字:昆华商店。这显然就是多多多次提到的那家杂货店了。
我和白素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一齐向坡上走去。
我们刚刚走到凉篷下面,就有一个坐在门前矮凳上的男人站了起来,很热情地对我们说:"二位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吧?快请坐。"这个男人先是坐在一张矮凳上,所以不太能引起我们的注意,现在他主动打起招呼来,我们立即便知道,他应该是这家的男主人,正是多多的前夫龙昆华。我们打量这个男人,约莫四十五岁上下的年纪,生得还算高大,很壮实,似乎要比龙昌和他那个山中的亲戚活泛得多,这样的一个男人身上,应该充满着力量。
(此段中"活泛得多"一句原文如此,可能有误。)龙昆华让我们坐下,给我递上一种劣质的香烟,然后冲着屋内喊:"翠英,翠英,贵客来了。"接着,就见刘翠英从屋内跑了出来。
这个小镇的房屋都有一个特点,就是厨房全都在屋子的后面,有的是在屋子的后半部分,也有的是在屋后搭起一个偏厦做厨房,多半在那个附近还有一间茅坑。
刘翠英从屋内跑出来,我看到她的胸前竟围着围布,右手上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刀,乍一看,让人心中直发毛。
当时,我和白素心中都是一凛,因为据我们看来,既然这个刘翠英是小镇上的仙姑,她无论如何是不会亲自下厨的,既然她不是亲自下厨,那么,她面前围着围布,而手上又拿着一把刀,那一定是有什么古怪了。是以,我们两个人相互对望了一眼,全都做好了应变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