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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第601-650行) (13/101)

「朝廷赈灾之款项遭层层克扣,实乃贪官污吏之过。然而,此时革职地方官员,加以审讯,办案时间过长,无法解燃眉之急;何况当地官官相护,朝廷钦差未必能审出重大罪名。况且,即便拿下一批佞臣,委任新人,新任官员不熟悉当地,亦难以妥善办好赈灾一事。

现如今,自江南发水患起,已过去两月有余。再过些时日,大概率会有流民造反。此等程度的造反不足为惧,倒不如加以利用,让他们冲入县衙,以民怨拿下当地的贪官污吏。而后,朝廷再派一批官去将起义之人「招安」,念他们因天灾流离失所,免了他们的罪名。同时,皇上下诏书痛斥贪官,再安排得力的臣子去江南坐镇。此时再去做赈灾平怨的事情,就容易多了。」

全文极为大胆,根本没有引经据典,亦不走寻常路,甚至看上去很不正人君子,但却把朝廷的难处剖析了个透彻。

而更要命的是,文中所猜测的「大概率会有流民造反」,已然发生了。

皇帝又看了第二遍,道:「字倒是不错,看来平日没少临帖。倒是奇了怪了,能静心练字的孩子,怎么会想出这种鬼主意的?」

谢斐道:「陛下不如猜猜是谁?」

「应该不是我那四个皇儿,他们不会这般不正经。」皇帝思索了一番,实在想不出来可能是谁,干脆放弃道,「拆名字吧!」

谢斐将遮住名字的纸张一一拆了。

皇帝直接看向了最后那篇「不成体统」的文章,上面「盛云霖」三个大字,笔触有力,恣意风流。

皇帝整个儿愣住了。

「是长忆?!」

「是。」谢斐颔首,「微臣以为,其他十几位加在一起,所闻所思,都不如公主殿下一人。」

皇帝沉思了良久,叹气道:「可惜了,长忆不是朕的儿子,也不能入朝为官。」而后又道,「罢了,你替朕去一趟九江吧。」

***

***

谢斐回京,已是半年后。

他回来那日,京城万人空巷,倒是京郊的承天台附近被挤得水泄不通,全靠禁军在四周拦着。

谢斐一问便得知:今日是长忆公主的及笄礼,平民百姓皆可在外围观礼。

多年以后,这场空前盛况的典礼依旧为人所津津乐道。公主着大袖长裙,批褕翟之衣,头戴凤冠,尾坠东珠,一步一摇,极尽华贵。那是陈朝最鼎盛时期的盛礼,繁花簇锦、烈火烹油,最终都归于少女明丽的眸光。

谢斐在承天台下停驻。

他抬头,看向拖着华服尾摆,极端正地走上承天台之上的盛云霖。不知道是半年未见的缘故,抑或是她今日的妆容过于艳丽,台上的少女竟美得不可方物。

旁边有人议论道:「二十年前,华阳长公主的及笄礼,也是在这里办的吧?」

「是啊,如今长忆公主的典礼,倒是比她母亲当年的还要盛大呢!」有位年岁颇大的长者答道。

「当年的长公主也是这般美吗?」

「不一样。」长者摇摇头,「长公主温婉,长忆公主更明艳一些。」

——明艳吗?谢斐抬眸。

——她到的确是明艳的。

谢斐曾在御书房里见过华阳长公主年轻时的画像,皇帝总会时不时地从抽屉里拿出来观看。那张面孔是真的温柔婉约至极,也不知曾出现在多少位少年人的梦中。

但盛云霖和华阳长公主并不像。

那双灵动的眼睛倒是很像的,但眉毛、鼻梁、嘴唇,这些似乎都随了她父亲长宁王。谢斐也曾见过长宁王一身戎装的画像,画上的青年英气逼人,面庞上尽是坚毅的气质。盛云霖可能正是随了父亲这份英气,明明生得极美,气质却与旁人想象中的深宫公主有所不同。

及笄礼毕,四周的人声逐渐沸腾起来。只因这典礼的最后一项,便是公主乘坐轿辇游街。这可能是京城百姓们距离公主殿下最近的一次,是以长街两侧人山人海、观者如堵。

谢斐却逆着人潮离开了。

不知怎的,盛云霖被太后插上羊脂白玉簪的那一刻画面,竟在他脑海间挥之不去。

伴随着长忆公主及笄,公主的婚嫁之事也被正式提上了日程。大约是典礼上的公主殿下过于惊艳,而且不知从哪儿传出了「尚主不影响仕途」的小道消息,总之,不过才一年的工夫,世家子弟们便从对盛云霖绕着走,变成了日日围着她打转。

驸马爷这个身份一下子炙手可热起来,不少勋贵之家的诰命夫人们都向宫里递牌子,邀请公主去家中赏花作诗。

皇帝金口玉言:一定要为长忆公主挑一个满意的夫婿。但怎么算满意呢?皇帝又道,得公主亲自相中了才行。于是盛云霖开始了长达月余的相亲历程,从王府的世子见到了国公府的嫡长子,就连上书房的课也暂时停了。

谢斐却依旧要去上书房授课。

冬去春来的时候,太子因着凉而生了场病,卧床了小半个月。这让皇帝感受到了让儿子们好好锻炼身体的重要性。恰逢谢斐回京,皇帝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位文武全才的爱卿,便让他换一门课,带皇子和世家子弟们练一下剑艺,好强身健体。

上书房内没有校场,但好在人不多,谢斐便在屋外的花树间寻了块空地,带着学生们练剑。

这群少年书读得还行,武学底子就参差不齐了。虽然谢斐教得认真,但天赋不佳的还是把剑舞得歪歪扭扭。若那长剑在谢斐手中翻飞,如银光乍破,有削铁如泥之感,那到了有些人世家子手中,便成了极为滑稽的场景。

谢斐不禁在心里叹气。

他正思考该怎么跟皇帝交代,忽闻旁边的花树上传来一阵轻笑。

「谁?」

他话音未落,树梢上便有一个倩丽的身影往下一翻,他只觉得这场景似乎有些熟悉,下意识伸手去接,偏偏这回,那身影却自个儿稳稳落了地——不是盛云霖又是谁?

「阿姊!」太子的语调颇为惊喜,「你回来啦?」

「回来啦。」盛云霖轻快道,「你们不行呀,怎么剑舞得这般差,还不如我呢。」

她一身胡服,英姿飒爽,回眸对谢斐一笑,道:「谢大人,差点儿以为赶不上你的课了。我有事来迟了,见你正在授课,不好打扰,便去树上待了会儿。」

谢斐知她「有事来迟」具体指的是什么事,心里不知为何有些异样,但还是对她道:「无妨,归队吧。」

盛云霖却没有归队,而是笑眯眯道:「谢大人这套剑法,我瞧一眼便记住了。大人要看看吗?」

谢斐眉梢一挑:「你会用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