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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第601-650行) (13/25)
“回北京,见到熟人说起我,你不会对我现在的生活有什么看法吧?”
“不会。”
真的,我从没鄙视过她,甚至认为她敢于支配自己命运是一种有勇气的表现。
当然,我不是说所有和外国人的婚姻都没有感情色彩,但她,确实没有,用不着自欺欺人。
我在楼道穿行,认出一个正在像模像样炒菜的蓬头小伙子是位很受青年人欢迎的歌星。练功房内传出清脆的钢琴声和嘭嘭的手鼓声。正在打电话的那个男人肯定是男低音,巨大的共鸣音震得楼道嗡嗡作响。一个穿着运动衣的俊秀小伙子拦住我,打量着我问:
“你找谁?”
我告诉他我找谁。
“她住那个房间。”他有礼貌地让开,“她可能不在,洗澡去了。”
“已经回来了。”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演员从旁边匆匆走过,边走边说。
我敲敲那扇紧闭的门。
“进来。”
瘦得飞起的晶晶站在空荡荡的大房间里梳着长发,看到我进来,两手拢着头发怔住了。她刚洗过头,脸庞头发潮润润地闪着光泽,散发着发乳香脂的馥郁气味。我站在门口笑嘻嘻地看着她,她仍在发愣,接着,像片羽毛轻轻飘过来。
“怎么啦,怎么啦?还哭鼻子呐。”
在街上走时,我们互相争着说话,晶晶为压住我拼命大声嚷嚷,说她的新朋友,她的新节目,在马路上肆无忌惮地走。当时正是下班高峰,一辆辆汽车开得老鹰一样又猛又快,好几次我不得不拉住她,才没被疾驶的车辆撞上。后来我也不看车了,光顾和她说话,就出了事。
出事时我最后和她说的话似乎是:“那么,你的英语怎么样了,一定学到第二册了。”
她好像那么说的:“我不学了,我正挨章学《家庭主妇日用大全》。”
接着我见她脸骤然变得恐怖,短促地叫了一声,我就飞到半空中。在空中我想:坏了??
下
篇
“一位擦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位擦地,一二三四……一位蹲……”
我们手扶把杆站成一排,在钢琴单调、永远不变的那支曲子伴奏下,做着枯燥乏味、十数年如一日的基本训练,像一群虔诚的僧众,晨昏三叩首,早晚一炷香,痴心修行。
“腰组合……控制组合……”
这些动作我是那么烂熟,完全可以条件反射地随着节拍准确、有条不紊地做下去,脑子同时开着小差,胡思乱想,甚至万念俱寂,视一切于无睹。
“大踢腿……大跳组合。”
我轻飘飘地连续大跳,不为人察觉地偷着懒,再剧烈的活动我也不会出汗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练功对我就像一个官僚对待他的文件,无动于衷,轻圜自如,失去了最初的激情和目的。
练完功,休息一会儿,准备上排练课。我懒懒地坐在地板上,尽管没卖力气也觉得疲乏无力。我们这个团的舞蹈多是异邦的民间舞,跟中国古典舞功两个“法”。不管你过去在省里如何受宠,在学院拿了多少五分,在这儿都得老老实实地跑龙套。老演员对我说:
“你们这拨来的可以了,一来就上节目。我们当年,换灯片,跟幕都是三组。”
领导说:“你们年轻轻的,先不要谈恋爱。”
我们私下说,不谈恋爱干什么?每天呆在宿舍里光吃,吃肥了再吃“果导”泻下去?谈恋爱还能劳劳神,燃烧燃烧脂肪,就说我的那个家伙,虽然被撞了,还是那么带劲——
“想什么呐?”
“我在想,要是我处于蛮荒时期,当人不如不当人。”
“你想当什么?”
“一只大猛犸或者披毛犀什么的。”
“那无所谓。”
医院大楼一层,窗户对着花木扶疏庭园的一间病房里,我坐在因车祸受伤的石岜身旁。护士刚为他接过小便,他由于不得不当众小便而感到体面扫地,一脸懊丧。
“腿怎么样了?我看看。”
“别看。”他按住被角,“我不喜欢把有瑕疵的东西给人看。”
“看看。”
“如果你想了解长势如何,我可以告诉你,一点不喜人。医生说,残废是不可避免的。”
“那好哇,”我说,“你对社会危害可以少点了。”
“是值得庆幸。其实,”他恶毒地说,“那条腿已经不在这儿,切下去了。
我顿时失色,伸手隔着被子一摸,恼怒地板起脸:“你太不地道了。我知道你转的什么坏心眼,你干吗总那么坏呢?”
“他们说,痛苦让别人分担一点,能轻些。”
我缄默了,抓起一把松子,用牙咬开坚壳,嗑出一捧果仁,递给石岜。瞅瞅他,伏在他枕边问:“你是真痛苦了吗?”
“真的。”他在枕上偏过头来看我,“我不想连累你,我想高尚一点,我现在是个又穷又瘸的人。”
“别说蠢话了。”我说,“你就是真锯了那条腿,我也不在乎。”
“你要是沦落成我这样,我就在乎。”
“那可能,因为你总要情不自禁地表现一下卑劣。”
“不是,”他睥我一眼,“我不屑隐瞒我的观点,就是落到这步田地也不屑隐瞒,我不喜欢别人占我便宜,也决不占人家的便宜。”
“你认为金钱和外貌就那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