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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节(第4651-4700行) (94/108)

一杯接一杯,到了后来,已经是独自抢过银壶,对着壶嘴自饮。

阔延孜汗哼笑了声,因了崔昊的信,却是愈发看这女孩儿顺眼起来。

他虽已三十有九,却时常还觉着自己同年轻时候没什么两样的。男人的面孔同汉人无一丝相似,最具特色的一双鹰目,正灼灼生辉地瞧着眼前的女孩儿,这个比他女儿娜依力还要小一岁的姑娘。

“公主意下如何?”倾身上前,阔延孜汗扯去了那方小帽,竟是出奇温柔蛊惑地抚了把那绒毛新生的头顶。

汉家女儿原就生相偏年轻些,而眼前的女子,樱唇平眉,瓜子脸便是清瘦到了极致,也依然在颊侧略显丰润。光洁额头上,生了半寸的短发,摸起来,却是软的可人。

或许是有了那三座城池的许诺,便是这样破衣烂衫的短发模样,江小蛮瞧着却只是稍显殊异。一张小脸喝的渐渐染了些红晕,就像个落难的年画娃娃般,竟是丝毫不损往日的贵气。

尤其是那眼底历经磨难,却愈发坚毅犹自良善的光韵,让阔延孜汗莫名想到了两个人,一时又忆起了些过往。

十二年前,他本是朅末王廷的一个过继子,家族在混战中被灭,是朅末的老国主给了他庇护之地。名义上,他是提耶与阿合奇的王叔,实际上,上溯四代,却也只是与阿合奇有些远亲罢了。

老国主于起居用度上待他甚好,却始终与他不大投缘,甚至多次斥责过他身上的杀伐戾气。

朅末亡后,阔延孜便娶了突厥公主,十余年来,倒是得了突厥汗的重用,他对汉人偏见甚深,虽明知不可能,却依然立志有朝一日,也要侵入凉国复仇。

此次共灭凉都,实在是天下震动,虽是可永载史册的功业,然阔延孜自己也明白,其实也多是侥幸罢了。

早听说了凉国公主是崔氏的后人,却不想江都王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管控好诸侯,又会以三城之力来保她的安危。他向来野心泼天,自然不满足于眼前的利益,若是能借此联姻,等统摄西域诸部与突厥,或许有朝一日,真的能肖想中原汉地。

“听闻当年朅末国难,汗王是受了大王妃的庇佑,才得以脱身立命。”

对着逼近过来的陌生男子,江小蛮酒意上涌却是无比清醒地继续发问:“如今就要与发妻天人永隔,难道竟不伤怀?”

这一句像是刺到了阔延孜心里,男人哼笑了声,坐正身子为自己也倒乐杯水酒:“哦,公主是嫌本汗寡情,不愿联姻?”

决定早已做下,不过终归是江小蛮并无多少女色,阔延孜也只把她当个猎物来逗引罢了。

每当他摆出这样的浅笑架势,身边人都是畏之如虎,便都知道他是要杀人了。

然而面前的女孩儿却是又饮一杯,倏而抬眉直视于他,目光清明矍铄,就好像根本忘却了自己囚奴的身份一样。

江小蛮饮尽杯中酒液,只觉腹内干涸得愈加厉害了,她一下摔了杯盏,退开半步,言简意赅地笑道:“生既无欢,死亦何惧。许我子民活命,与我天下皆知的婚事,让我做西北一人之下的大王妃,否则,死亦难从!”

第60章

.政变小蛮,你究竟是什么本事,惑得那……

在江小蛮拿着杯盏碎片抵在自己项侧时,阔延孜看着那张脸上的稚气与凛冽决绝,骤然就觉着心神摄持,他眯了眯眸子,竟是长笑半晌击掌后放了她离去。

这日午后,就有王帐的近卫亲自过来,派了是个皮囊的清水与他们。六个人分一个皮囊,便足够生命延续上一二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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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日后大军即出了沙漠,又行至三月初,过鄯善、焉耆等数国,终是到了王廷所在的龟兹。

走的时候天寒地冻战火纷飞,而三月初的龟兹,却是已然入春,土屋石墙的,对千余远道而至的凉国人来说,这一处风俗迥异的异乡,已然是世外桃源一般的处所。

自那日崔昊的信使过来,阔延孜也不回漠北了,二十日前,大王妃的死讯传来,他反倒是派了一支五万人的精锐,回城后将几个叔侄尽数囚杀殆尽。

而那六千余能工巧匠的汉民,倒是在提耶的分派下,一路分别留在了各国,协助农桑耕织、医药木刻等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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龟兹王廷,三月初三是日大吉,宜婚嫁,凉国恭贺的使节还未至,一场颇为盛大的联姻就已然筹备完善,静待上演。

未时一刻,西北骄阳热烈,洞彻了王宫一处偏殿的内室。

“别喝了!殿下,这才几时,一会儿醉了可要要难受的。”羊环被获准留了下来,此时正朝她头顶安插花冠。

而一旁整理红纱裙的韶光却是老态尽显,一言不发半点也装不出办喜事的样子。

盯着铜镜中那张愈发羸弱的身姿脸面,江小蛮朝她嘟着嘴扯了个笑,也只是一瞬,就又抿唇看向了妆台前的酒盏。

镶嵌了人面仙纹的银质酒壶,颈项纤细袅娜,是中原绝看不到的风姿造型。

她握了握手边的黄金杯盏,故意侧脸去瞧地上的波斯红毯,笑着堪堪将两滴陡生的泪珠藏了,而后登云履仙地吐了口酒雾,拍了拍侍女的手道:“女都肖父嘛,环姐姐忧心什么,饮这些醉不得的,我自个儿明白。”

她寸发半长,柔和得贴了圆润头皮,是从未有过的新娘模样。可带了鲜嫩五彩的花冠,双颊还带了露宿风餐的斑驳痕迹,却是比一般的新娘要清新热烈许多。

就连羊环也不得不承认,公主殿下自这一段离乱长成后,是稚嫩贵气里颇添了三分魅惑,虽说不上绝美,却是浓烈清纯得叫人移不开眼去。

龟兹离汉地随远,却因了四百年前一代和亲公主的影响,倒是习俗上颇多相近。

喜娘来接的时候,江小蛮已然是偷饮了二两的烈酒,竟是笑着将景明帝遗留的玉珏都随手给了侍从。看得韶光、羊环两人大惊失色的,又用厚红封从那侍者手里换了回来。

过红毯坐花轿跨铜盆子,又待撒帐结发等一应俗礼闭了,江小蛮睁眼,朦胧绸盖里触目一片红彤彤的,正似了四月前菖都破城的颜色,她茫然间怔楞了下,言辞欢快地对房中男子说了句:

“新国才立,该当谨慎,夫君还是多去外头照拂各邦来使的好,不必陪我了。”

没有听到男人的应和,却是大门开阖混杂着外头宾客的喧嚣声。

六千多的汉地高官工匠,都活着入了西域各国,从本心来说,江小蛮决计是感念的,已然绝无多余的奢望了,是以,她今日盛装描眉,安坐于这方软塌上,也的确是带了些认命安分的真心的。

只是心里头,有一个地方空荡荡的,酸涩虚无到灰败。

忍着没有去掀盖头,耳边却依稀听得外头过分的喧闹,变了味似的,带上些让人不安的嘈杂。

“小蛮,你看看我是谁?”

忽的一个极为熟稔的女声在耳畔响起,她一下掀了江小蛮的盖头,艳丽神色盖过春光明媚,一下看进了她的眼底。

“月娘!?你……你还、活着吗?!\"

带花冠的女孩儿口唇生颤,酒醒了三分,一下子跳起身,不可置信地拥上了那高挑丰满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