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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节(第4651-4700行) (94/144)

安禄山思索道:“他们听说阿布思自负才略,不肯为臣副手。还听说阿布思为人不好女色,只爱练兵……还听说……”话音突转低微。

皇帝抬眸,露出询问之意。安禄山望了一眼皇帝与旁边的高力士,苦笑道:“圣人英明。禄山只怕说了,会教圣人斥骂禄山离间君臣。”

皇帝稍稍动了动身体,将后背在隐囊上靠得更舒服一点,笑道:“卿的忠心,朕是知道的。卿只管说罢。”

安禄山又一顿首:“臣听手下的曳落河说,李右相曾与阿布思约为父子。”

皇帝去取香瓜的手微微一滞,面上仍微笑着:“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听说是阿布思初降时的事。”安禄山有些不安似的。

皇帝拿了银刀在手,亲自切开香瓜:“听说你们蕃将常有认养父、养子的事。”

“是。臣乃边将,为避嫌故,不敢结交李右相这样的文臣,只敢以武将为父——譬如从前的张将军。”

皇帝想起在河西与幽州屡立战功,最后却被贬死在括州刺史任上的张守珪,心中升起一丝转瞬即逝的悲切:张守珪只比他大一岁,却已去世十余载了。张说、姚崇、宋璟、裴光庭、张九龄……他想起那些先后离去的臣子,微生怜惜,闭了闭眼。

张九龄死后,再也没有风度那样好的人了。

——李林甫也老了。

只这时,一旁的高力士接了话:“臣亦曾听说李右相收了阿布思作养子之事。”

皇帝眉心陡然一跳,静默片刻,问道:“安卿,卿云林甫与阿布思约为父子,可有人证?”

“阿布思部落降者中,有在臣麾下的。”安禄山说。

皇帝颔首,却转开了话题:“力士,取羯鼓来。”

不过片时,高力士带着宫人进来,轻车熟路地将羯鼓安放在殿内的小牙床上。皇帝起身,到了羯鼓旁,取杖在手,一时没有动作,却向安禄山道:“安卿,你可知羯鼓杖要用什么木料?”安禄山笑道:“臣自小贫鄙,所见的羯鼓杖皆是寻常木材所制,哪里见过圣人所用之杖!”

皇帝道:“羯鼓以两杖击打,其声焦杀呜烈,尤宜促曲急破,作战杖连碎之声,又宜高楼晚景,明月清风,可以破空透远。故此,做羯鼓杖,应用黄檀、狗骨、花楸等木,必须禁绝湿气,才最为响亮。”

“原来还有这许多道理!臣粗莽,但陛下若要击鼓,臣可起舞助兴。”安禄山自告奋勇,仰脸望着皇帝,胡僧献宝似的。

“卿肥壮如是……果真能起舞么?”皇帝半是怀疑,半是打趣。

安禄山笑道:“陛下且看罢。”随即站起身,活动关节。

皇帝掩在赤黄衣袖中的手腕猛然发力,将鼓杖挥出,击打在鼓面上,杖底变转清浊,呼召律吕,正是一曲他自制的《乞婆娑》。乐声美妙婉转,回荡在凉殿之中,与殿宇四面的淙淙水声隐隐相和,气清意谐。

——但他未曾意识到,今日他的双手执杖时,握得极紧,指节泛白,仿佛手底供他驱遣的不是鼓杖,而是整个大唐的江山子民。

安禄山随之起舞,跳的却是胡旋。他急转如蓬,回风乱舞,当真是疾如骊珠,能逐飞星,飘似虹晕,以掣流电,简直教人理不清终和始,分不出背与面。他约有两百余斤,偌大身躯只压在足尖之上,却仍能急速旋转。他一双臂膀时展时合,却不似西域胡女们跳舞时的娇媚纤柔,而自有边塞武将的粗放之态。

一曲终了,皇帝接过绢帕,擦拭额头的细汗,品评道:“安卿的胡旋舞,也可算得上乘了。”

安禄山收了舞姿,赧然笑道:“臣十余年前曾在洛阳见一舞姬跳胡旋,才真是绝艳惊人。臣自愧不如。臣听说,宋开府虽耿介不群,亦深好声乐,尤善羯鼓?”

宋开府,说的乃是宋璟。皇帝点头道:“宋璟曾对朕说:‘头如青山峰,手如白雨点,此即羯鼓之能事也。’头要像山峰,沉稳不动,而雨点二字,则是说击鼓应当既碎且急。”

安禄山向往道:“可惜臣不曾亲见宋开府的风姿。听说他为人忠直,待圣人再无半点私心。”

皇帝微一抿唇,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随手将鼓杖抛到案上,只闻得两声清脆的响声:“禄山,力士,卿等将阿布思部落降者,付杨国忠鞫问。”

(七七)到此谁能与问天(李林甫)

时当十月,百官随皇帝前往骊山。

“千官扈从骊山北,万国来朝渭水东……”李林甫披着貂裘,立在山腰的乱草之中,俯视骊山西边棋局般的长安城,轻轻吟诵。

他仰了仰头,只觉今年的北风比往年更烈,纵然锦裘在身,也冷得很了,于是扶筇下山。他走得很慢,但走回城里,也没有费多少光景。每年冬季天子驾幸华清宫时,文武百官皆在骊山禁苑北侧的昭应城中居住。昭应城不似长安以城北为贵,而是南侧离华清宫更近,李林甫就住在城南的一处四进宅院中。

他走进院里,所至之处,仆婢纷纷见礼。他挥手教他们退下,走入堂中,从几案上取了玉笛,横在唇边。他素来擅长音律,随心吹奏便成妙曲绝调。只是今日,他吹了几句,才发觉自己所吹竟是那年裴家养女在慈恩寺所奏之曲。他记性绝佳,那回听后,已暗记了曲调。此刻他犹在病中,中气不足,但随意改了几个音节,吹了出来,竟比她原曲更清雅妙丽。玉笛声传出室外,庭中树上薄薄雪屑随之而落。

一曲已毕,他回想那年与她交谈的场景,竟有几分后悔——她能道破他的心思,他该当杀了她的。转念想时,又有些感谢她的意思。她说代他者乃是杨姓之人,此言原是不虚。可惜他当年因杨钊——杨钊现已改名杨国忠了——乃是国戚,未曾留意,反而加以汲引,现下杨国忠却已贵盛天下,公然与他为仇。南诏数次寇边,他上奏请圣人遣杨国忠赴任剑南,杨国忠行前却向圣人流泪陈情,说自己要加害他。圣人安慰杨国忠说待他回来,便任他为宰相。

李林甫想到此处,暗自咬牙。这时贴身的仆从李应走了进来,低声道:“阿郎,方才边中使家的人递了讯息来,说……说张中使教圣人赐死了。圣人赐死他之前,曾教陈左相鞫问他。”

边中使便是边令诚,陈左相乃是陈希烈,而张中使……李林甫颦眉:“张道斌?”

李应点了点头。李林甫手指捏紧玉笛,背后沁出了一层薄汗。张道斌与他相识多年,从前是武惠妃手下的得力宦官。他交结张道斌,就是为了传递讯息,以讨好武惠妃,共商拥立寿王之计。后来武惠妃死去,张道斌转去侍奉圣人,仍是与他交好。

圣人突然将张道斌赐死,莫非……

不会……不会与他暗交武惠妃之事有关。

武惠妃已死多年,他虽一直希望皇帝废太子而改立寿王,但多是暗使计策,应无人知,除了……除了裴家的那个养女。但那女郎已没了裴家养女的身份,所有的倚仗,不过是文部郎中王维。且不说王郎中一向恭谨,就算他想与自己为敌,以他那点才具,又能如何?

而至于陈希烈……

陈希烈初时柔和易制,万事皆由他做主,如今却与杨国忠联手,都来为难他。陈希烈鞫问张道斌,所得辞状必定于他不利。

他抿紧了嘴唇,只觉双唇已被骊山十月的寒风吹得干裂,便从怀中掏出一盒口脂,揭开盒盖,取了一点,涂在唇上。这口脂是圣人赐给百官的,用丁香、藿香与蜂蜡制成,芳香润泽,当此冬日,甚具妙处。

口脂尚未涂完,有人径自走进屋来,跪倒在他面前。

——是他的第五子李崜。

“你有何事?”他张口问道。喉间痛涩,他端起茶汤,喝了一口。这茶是用骊山泉水煮成,入口时却似乎有些寡淡无味。

“儿子祈请大人,允准儿子出家为僧。”李崜声音不高,字字清亮。

他既惊且怒,却隐隐知道,自己对此际的情景,也并非全无预感。他端详着李崜的容颜,头一次发现这个儿子已经瘦得似不胜衣。他虽因张道斌的事而心情烦乱,仍是尽量温言道:“为什么?”

李崜说了一番言语,无非是他为慈恩寺写变文多年,深结佛缘,惟愿从此奉佛之类。李林甫听着他平板而疏远的语声,凝视他不断开合的口唇,发现自己竟似从未了解过这个儿子。他打断李崜滔滔不绝的话语:“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李崜抬起充满血丝的眼眸,直直望向他,沉默了许久,久到他手中的茶汤变得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