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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第1551-1600行) (32/116)

“不是的,你别……”梁皓直摇头,他说不明白,“这不是一两天的事,你还要回上海。”

“我不回上海了,不回去了……”俞心岚眼眸低垂,仿佛在和远方告别,“我辞职了。”

敏芳站了起来。

“真的呀,我在回来的路上才知道幼贞生了,不是特地赶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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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皓把母亲送到大巴站。临走,母亲塞给梁皓五百元。

“拿去给幼贞吧。”

在产房待了一天,眼见来探望的俞家亲戚都给钱了,母亲很意外,她只买了东西。身为婆婆,要不要掏钱给生产的儿媳,她有点吃不准。

梁皓说,奶粉尿不湿加衣服,凑一块儿也不少钱了。

“东西归东西。我不懂她们家的规矩,你就收着。”母亲跨上车,转身说,“我改天再来。”她在中排坐下,隔着窗向梁皓挥手。她的手掌像刚在水里泡过,浮肿松软,细密的掌纹看不见底。

梁皓回家睡了三个小时,睡不着了,匆匆洗完澡,又赶到医院。

幼贞的奶奶徐宝华和大伯俞承福来了。俞心岚兜着徐宝华的胳膊,两人坐在飘窗上说话。飘窗凉,徐宝华屁股下面垫了毯子,她脸有愠色,在说陪护的事。她说,我再小十岁,再小五岁好了,我来陪。俞心岚笑着说现在的管法不一样,她说能有什么不一样,再不一样,那三个小子怎么大起来的。

她见梁皓来了,并没有收声,只是朝他点点头说,阿皓你来了啊。

俞承福坐在轮椅上,是俞耀宗推着来的。他六十四了,还年轻时,妻子得乳腺癌去世,他咬着牙独自带大两个儿子。老了觉得寂寞,膝盖也磨没了,还有高血压。前些年续弦,找的是外地女人,结婚不到一个月就跑了。现在在两个儿子家轮流住,看儿媳的脸色过日子。他的身体比八十岁的老母亲差一大截。

梁皓不忍心收他的钱,推了几次。他气呼呼地把钱扔在床上,说不要是看不起他。徐宝华叹口气说,我们承福也是命苦,不给就不给吧,反正自己人,心意到了就行,阿皓这是孝顺你。俞承福拍着轮椅的扶手,一边咳嗽一边说,你烦点啥!不说话能死?你做了一世人反倒糊涂了,侄女生小孩不给钱,我满月酒还要不要去?

他的额头青筋暴突,眼圈涨红了。梁皓担心他随时可能中风倒地。

“你不来,我把你扛来。”俞耀宗打了个圆场,替梁皓把钱收了。

俞承福喘着粗气,脖子上的皮肤像掏空的布袋。他的话是冲梁皓的,徐宝华无论说什么,都会成为靶子。

产房里安静片刻,徐宝华受不了,又说话了。

“要是阿英还在,什么都妥妥帖帖的,我这个大媳妇最好,什么也不问,只管做事,和敏芳一样,命是真苦,四十多就没了。现在你看看,这么大一家子人,怎么轮到心岚你来照料?你还是个姑娘,手脚不利索,不懂的。要我看,不如请个护工,钱我来出。”

俞耀宗把脸转向徐宝华,不耐烦地眯起眼:“你又开始了,你有几个钱?这事跟你有啥关系?你多大岁数了,有的吃有的睡,你还有什么不满意?被人家笑话。”他说着朝邻床瞥了一眼。

“奶奶想大妈了,说几句也没什么啊,二伯真是的……”俞心岚低下头,给地板一个白眼。

“你闭嘴,你先管好你自己。你这年纪,换别人已经在操心婆家的事了。”

“怎么跟我没关系?”徐宝华挣脱俞心岚站起了起来,“她好心帮你看外孙,你喊什么喊?”

幼贞抓起枕头,奋力往床头尾的方向扔过去。“要吵到外面吵!在家吵不够,还……”她痛的蜷成一团,说不出话来。

徐宝华愣了愣,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梁皓连忙追到走廊上,扯住她的衣袖。

“我是自己没钱啊,阿皓,我要是有钱,我跟那几个小子凑一起住?我现在要走,我能去哪里,还不是去你丈人家里?”

“那也是你家。我送你回去。”

徐宝华抬起头,用浑浊的眼珠看着梁皓,她大概以为梁皓想劝她别走。

“阿皓啊,这桩事,我不是在说你妈,你妈身体不好,我是知道的。”等电梯上来的时候,徐宝华缓了情绪,轻声说,

“现在是幼贞生孩子,将来我不行了躺床上,你等着看,还是这副样子。除了敏芳,谁也不会照顾我的。只盼我生病了死快一点。”

“不会的,别乱想。”

梁皓想起第一次见这位老太太,她看着他吃甜瓜,说自己有三个儿子,中间的对她最好。她用指尖轻点八仙桌的声音还在耳旁。

“幼贞人不舒服,发脾气,你别怪她。以后对你丈母娘好一点。”

电梯门开了,梁皓扶着她往里走,她迈出一步,转身又往病房去了。

“阿皓,就说我非走不可,是你劝我回来的,知道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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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的时候,俞心岚从敏芳那儿学会了怎么裹尿布,她试了一次,裹得比梁皓好。梁皓教她冲奶粉,三十毫升水兑一平勺,冲两勺,先放水后加奶粉,开水和凉水的比例大约是一比二,奶瓶上有刻度。

“知道,我都看你冲过好几次啦。”

儿子喝奶时,瞪大眼睛,双手伸到奶瓶两边,奋力攥紧拳头,好像在紧张兮兮地驾驶某种飞行器。俞心岚捧在怀里,看得乐不可支。

梁皓扶幼贞上厕所,打热水给她擦身体。幼贞小腹上满是褶皱,褐色的消毒水涂抹在切口上,捂了一天,散发出难闻的味道。切口大约十厘米,比想象中短,是横着的,缝线拉的很紧,每个线眼周围的皮肉挤向切口,看着生疼。

九点左右,护士拔掉盐水,给幼贞打止痛针,离开时顺手关了顶灯。俞心岚觉得梁皓白天睡的短,坚持由她负责上半夜。

她坐进帆布折叠椅,插上耳机,不知在听什么。婴儿床就在她手边。梁皓拉上外套,躺在放平的陪护椅上,扭转身,把脚搁地上,没脱鞋也没盖被子。一会儿换人,俞心岚就会躺在这儿,不能正经当床睡。

幼贞跟疼痛搏斗了一个白天,这时呼吸平稳,沉沉睡去。

俞心岚有个翻盖手机,隔几分钟就打开了摁键盘。屏幕泛出青光,照亮她的面庞。不像幼贞那般棱角分明,她的腮骨隐藏在柔软的脸颊内,被毛衣的白领子托着。放下手机,她便看向窗外的夜空,这时候只有眼眸子是亮的。

万籁俱寂中,按键声像关节响,俞心岚怕惊扰梁皓,朝他瞟过来。梁皓平躺着,垂目而视,眼缝开得极小,而且他所处的角落一片漆黑,俞心岚应该是看不清的。即便如此,梁皓还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儿子哭了,梁皓起身,却不见俞心岚。他把儿子抱给幼贞,去冲奶粉。俞心岚躬着身小跑进来,手机还在耳边。

“不说了。”她把手机塞兜里,“我来我来,你快去睡。”

她从梁皓手里抢过奶瓶,她的手指冰凉,带着夜风的寒意。

这个产房在走廊尽头,出门右拐是露台,有四五十平米,架着许多铁管焊成的晾衣杆,尿布和内衣裤随风轻摆。俞心岚是在露台上打电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