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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第2151-2200行) (44/88)

夜里,李岩江会想媳妇和奶呼呼的闺女,想到她们,日子才有盼头。

天不亮,他们会被人叫醒,先吃早餐。光饼和馒头,半温不凉的稀饭,咸菜,偶尔会有半个鸡蛋。吃了饭,就去下矿。山市有一首童谣,唱的就是挖煤的矿工,“少年进炭棚,老来背竹筒;病了赶你走,死了不如狗。”

虽然日子苦,但矿上从来不缺人,因为苦命讨生计的人,更多。

李岩江去的是一家私人煤老板的矿,下矿时,头上戴着有探照灯的安全帽,用潮湿的厚毛巾,包着半张脸。矿井又低又矮又黑,李岩江个头高,根本直不起腰。煤老板哪舍得让矿工舒服,矿下没有通风设备,又热又闷。

生病是小事,能抗,最怕的是爆炸或矿井坍塌。

这不是个能长久干下去的活计,但老板工钱开得还算及时,每个月拿到钱,李岩江全给家里寄了回去。他知道,江嘎梅是个能干的,会把钱好好存着。他挣两年辛苦钱,就不干了,计划选个舒服的小城,租间屋子,买辆旧三轮,做点儿小吃的生意。

江嘎梅手艺好,做面线糊是一绝,日子虽说不会大富大贵,但一家人在一起,健健康康就好。

但健康也不容易。长年不见阳光,吃不好睡不好,潮湿的毛巾挡不住煤灰往身体里钻,不到一年的时间,李岩江得了病。一开始,以为是普通的咳嗽,抗了一阵子,发现开始咳黄痰,然后胸痛得厉害,呼吸都有些困难。

工头好心地给他多开了工钱,让他回家养一阵子,李岩江以为遇见了好人,千恩万谢。

回到了家里,身子却越养越糟。

他的胸腹时常像被人塞了炮仗,噼里啪啦地炸得疼,又过了些日子,炮仗变成了蛇,盘在肚子里吃肉喝血,李岩江痛得在地上打滚,江嘎梅看着他,一日一日地哭。又过了些日子,李岩江的胸腔里,又像长了个气球,一直膨胀。

呼吸开始困难,这才急了,江嘎梅借了个人力三轮车,拉着他去了城里的医院。医生说,李岩江得了肺尘病,这病小医院治不了,得去大医院做手术,还要住院,否则,有生命危险。

江嘎梅蒙了,抱着李岩江就哭,她说都怪自己,本就是个带煞的苦命,还总要害人。李岩江也想哭,但忍住了,他抱着媳妇,轻拍着她的肩,安慰她。是自己的命不好,怪不了别人。

但李岩江不是个傻的,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得这个病,包工头也知道,为了脱责,用三百五十钱,把他赶走了。

李岩江知道自己的病治不好了,不想浪费那个钱,不如好好珍惜剩下的,活着的日子。那些日子,江嘎梅抱着女儿,身边跟着走路颤巍巍的李岩江,李家村的江水臭了,但阳光还是好的。

他们坐在阳光下,看光线的变化,但云从浓淡,从淡变成稀薄。李岩江会顺手摘一朵脚边的野花,别在媳妇的发间。自己的媳妇真好看,可他就要看不到了。

眼前的光,眼前的世界,在轻轻晃动,女儿的哭声都那么悦耳。李岩江拼了命地去看,去听,恨不得把所有的美好,都刻入自己那颗染了煤灰,可能随时会停止跳动的心里。

他害怕一切会消逝,却又不得不消逝。阳光浩瀚,草木芬芳,这人间的路何止成千上万,可他偏偏就走进了一条死路里。

“阿梅,你勤快,能干,又好看,我走了,你带着囡囡再嫁人吧,一定要找个对你好的。”李岩江的声音沉沉的,“别听那些人胡说,我这间屋子留给你当嫁妆。”

江嘎梅又哭了,这些日子她总是哭,整个人像腌在了眼泪缸里。她把头埋进李岩江的胸前,一个劲地摇头,她这一生风雨飘摇,太难了,身边的男人死了一个又一个。上辈子,她该是得罪了神灵,这辈子罚来人间受苦。

可如今,有了囡囡,她不舍得她受苦,更不想李岩江死,他是个太好的男人了。

阳光被黑夜吞噬,星光点缀在黑色的幕布上,他们还坐在地上,仰着头看天。出门时,带了食物和水,还有囡囡喝的奶。

江嘎梅望着天祈祷,想让慈悲为怀的神灵和菩萨指条路,上辈子造的孽,这辈子怎样才能还完。不求大富大贵,求个活着,一家人好好活着。

李岩江还没死,就有恶毒的媒婆上门给江嘎梅说亲。

江嘎梅是个克夫的命,但生得好看,人又勤快,总有些独眼瘸腿的男人,觉得自己命硬,或是觉得日子已经在泥地里滚着过了,讨一房温软的媳妇,爽爽身子,也不算亏。

况且,江嘎梅还有个女儿。

媒婆把人拉到一边,说话没个忌讳,“等江子走了,你带个闺女不好嫁,我帮你找个人家,送出去,你还能得点儿钱傍身。有了钱,能让新婆家高看一眼。”

什么送出去,这就是明晃晃告诉她,等你男人死了,你把闺女卖了,卖了钱,好找下家。

江嘎梅发了疯,捞起扫把,对着媒婆就是一顿打。打了一会,不解恨,用狠劲把媒婆推倒在地,她骑了上去,一拳一拳往脸上打。“我让你嘴欠,我让你嘴欠,你男人才死了,你全家才死了,你闺女看着就是个下贱的,要被千人骑,万人轮。”

媒婆鬼哭狼嚎,声音像待宰的猪。从江嘎梅胯下挣脱时,已被打得鼻青脸肿,把咒骂的话蘸在毒里打了个滚,说出的话,像被浸了盐水的刀,一刀一刀捅在江嘎梅的心口上。可是,她已经不觉得疼了。

江嘎梅盯着媒婆看,看得她心发慌。那眼神,如同察觉了时日不多的猛兽,趁着回光返照,要痛快地撕咬几只弱兽过过瘾。往日柔得似水的女人,说起话柔声细语,像是怕惊了风,如今发了狂,却是个不管不顾的狠厉性子。

媒婆怕了,逃也似地跑了出去。

江嘎梅打媒婆的时候,李岩江就在里屋,他看到了,话都没多说一句,关了门,扭身回屋里,捂住闺女的耳朵。他的阿梅太辛苦了,若能发泄,就让她发泄吧,若是媒婆带人来找事,大不了他跟他们拼了。

反正都要死,他豁得出去。但或许是被打得狠了,媒婆放出话去,说江子媳妇被鬼上了身,成了邪物,见人就咬,得躲远远的。

那日后,江嘎梅变了,她一个人常去村里的坟地前坐着,盯着一座座墓碑,一看就是一天。从破晓的阳光到满天星间,时间从墓碑坟头上经过。人都会死,死不可怕,但掰着手指头算死亡的日子,太可怕了。

一想到李岩江在不久后,也会躺在这里,江嘎梅的心就像被剜了似得疼。只觉得人间于她,早成了一张布满密密麻麻网洞的渔网,她人生里属于喜悦安宁的那部分,早已漏尽,沉在臭气熏天的江水里。

她是个邪物,是不吉利的,天生克夫命,她克了李岩江一条命,一定要想法子,把他从死神那儿拽回来。她要去挣钱,那怕用身子挣钱,也要给李岩江治病。

李岩江心里的灰,也在江嘎梅心里落了一层又一层。她离开了李家村,走了,飞短流长的猜忌,成了村里人茶余饭后的小菜。

都说李岩江的媳妇是狐狸精,露了真身,跑了,祸害其他男人去了。

李岩江一个人顾着女儿,病越来越重,话也越来越少。他倒真想媳妇走得远远的,别再回来了,在哪儿活着,都比带着他这么一个拖累强。

拖着病体,他求神拜佛,但凡能叫得上名字的神仙,都拜。点燃的香火,虔诚的跪拜,双手合十的祈愿。他知晓,人间求佛的人太多,神也忙,佛也忙,他供不起殷实的香火,只有一颗虔诚的心。

不为自己,为江嘎梅,为闺女。求她们此生平安顺遂。

“那江嘎梅最后回来了吗?”听老太太讲了个冗长的故事,林夕婧的眼眶竟渐渐润了起来,像灌了几口恶臭的江水那般,难受极了,于是追问了一句。

“死了,江子媳妇死了。”阿婆抿了一口茶说。

🔒第32章:瘟神(02)

收音机里,传出颤巍巍的曲调,“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韶光贱,有时怨不得人心生怨念。

“江子的媳妇怎么死的?”林楚问。

“谁晓得,说是去城里找活计赚钱,但没多久,江子家里来了人,说他媳妇死了,好像是做工的时候出了意外。江子哭嚎的声音,整个村子里都能听得到,一宿一宿,小孩吓得直哭,以为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