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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 由表及里 (2/4)

他咽了口唾沫,惊恐地环视四周,仿佛黑暗中随时会有蛊虫飞来:“我……我老家隔壁村,有个货郎,姓王。他就因为跑滇中生意,勾搭上了一个生苗寨子里的姑娘。那姑娘当时对他千依百顺,好得不得了。王货郎还以为自己走了桃花运。后来……后来他在云州府又相好了一个汉人寡妇,那寡妇家私不少,想要招赘他。这货郎便想甩了那个生苗姑娘。结果……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故意停顿,制造恐怖气氛,见所有人都屏息看着他,才用阴森森的语调继续道:“就在他成亲那天晚上,洞房花烛的时候……突然就从床上滚了下来,浑身就跟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骨头里、五脏六腑里又钻又咬!哭爹喊娘,满地打滚,把自己身上抓得稀烂,血淋淋的!嘴里还不停地往外吐……吐黑水,黑水里还有密密麻麻的、会动的小白虫子!没到天亮,人就……人就硬了!死得透透的!全身的肉都塌下去了,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吃空了一样!最后,只剩下一张人皮包着骨头!惨呐!都说……是那个生苗姑娘,早在跟他好的时候,就在他身上种了‘情蛊’!他敢变心,蛊虫立刻就发作!”

“没错!”

另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面相老成的汉子也忍不住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深深的恐惧,“这还不算。他们那些生苗,还信一个邪神,叫什么……‘太平真君’!邪性得很!前两年,就在云州府,出过一件惊天大案!”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什么听见:“云州府盐茶道的钱道台,你们知道吧?家财万贯,独生子钱少爷,是个色中饿鬼。有次下乡收税,看中了一个出来赶圩的生苗姑娘,生得那叫一个水灵。钱少爷仗着自家权势,硬是派人当街抢了回去,要强纳为妾。那姑娘性子烈,抵死不从,当夜就在钱府悬梁自尽了。”

“结果……结果第二天一早,钱府上下,从钱道台、钱少爷,到管家、仆役、丫鬟、护院……整整一百三十二口人!全都……变成了‘活尸’!”

“活尸?!”

你适时地露出极度惊恐的表情,失声问道。

“对!活尸!”

那汉子重重点头,眼中惊惧未消,“就是……人还有气儿,胸口还微微起伏,眼睛也睁着,但……但就是不会动,不会说话,眼珠子都不转,脸上还带着一种……古怪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就那么,直挺挺地,或站或坐或躺,遍布在整个钱府前院后院、屋里屋外!官府的人接到报案进去,当场就吓疯了三个,吓尿了七八个!请了云州最有名的道士、和尚去做法事,屁用没有!最后,还是云州凤秋寺里派了个大师,说是那姑娘的族人,用邪法招来了‘太平真君’座下的‘尸兵’,拘走了钱府所有人的生魂!只能把那一百多具‘活尸’,全都抬到城外,架起柴堆,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从那以后,整个滇中,再也没人敢轻易招惹那些生苗,尤其是跟那个‘太平真君’扯上关系的!”

“太平真君”!“活尸”!“尸兵”!

当这几个关键词,从这些粗鄙的、可能大字不识一箩筐的江湖汉子口中,以如此具体、如此恐怖、如此言之凿凿的方式说出来时,尽管包裹在迷信与夸张的传闻外衣之下,你的心脏,依旧如同被重锤狠狠击中,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你表面上,恰到好处地装出一副被吓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的模样,手一抖,酒囊都差点掉在地上。你连忙抓起酒囊,不管不顾地猛灌了好几口,仿佛要靠烈酒压下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惊悸,声音颤抖,结结巴巴地道:“我……我的老天爷……这……这也太……太邪性了……小……小弟我……我到了滇中,一定……一定老老实实待在云州府城里,打死也不出城,更不去什么山里了……太吓人了……”

黑脸张见你这副彻底被吓破胆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觉得自己的“忠告”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他重新露出笑容,试图驱散这过于恐怖的气氛,一巴掌拍在你背上,力道却轻了许多,哈哈笑道:“这就对了嘛!杨兄弟!听哥的,准没错!来来来,不说这些晦气玩意儿了!败兴!哥跟你好好说说,那云州府‘春风楼’的头牌‘玉英’,那小曲儿唱的,那身段软的,那伺候人的功夫……啧啧,保准让你忘了那些山里的魑魅魍魉!哈哈哈!”

在他的带动下,篝火旁的气氛又试图重新转向轻松与淫靡,汉子们再次发出心领神会的笑声,开始讨论起云州府里哪个青楼的姐儿最够味,哪个赌坊的庄家最老实。

而你,表面上强笑着应和,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冷静得如同万载寒冰。

你迅速从这些充满恐怖色彩的、碎片化的信息中,剥离出冰冷的核心事实:

第一,汉“苗”矛盾极其尖锐,已到势同水火、相互极度恐惧与仇视的地步。汉人对“生苗”的歧视根深蒂固,而“生苗”对汉人的欺压则报以极端酷烈、令人胆寒的报复。

第二,“蛊术”在滇中地区绝非空穴来风,很可能是某种基于当地特殊生态环境(毒虫、菌类、矿物)与原始萨满/巫医知识体系发展出来的、高效而隐秘的生物/化学攻击手段。它不仅是个人复仇的工具,更可能是一种族群性的威慑与自我保护机制。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太平真君”的信仰,已经深深植根于一部分“生苗”族群之中!太平道,这个邪教组织,极有可能就是依托于这些与汉人政权及主流社会严重对立的少数民族群体,发展起来的!他们利用了汉“苗”矛盾,将自身的教义与当地原始的巫蛊信仰、祖先崇拜相结合,塑造出了“太平真君”这个邪神形象,从而在这些相对闭塞、排外、且有现实反抗需求的族群中,获得了坚实的群众基础与保护伞。

第四,“活尸”、“尸兵”的传闻,与你从“尸心真君”那里获得的关于“武尸计划”的情报,高度吻合,甚至更为惊悚!这证明太平道在滇中的活动绝非小打小闹,其炼制、操控“尸兵”的技术可能已趋于成熟,并曾用于实际的、恐怖的报复与威慑行动!那个“钱府灭门案”,很可能就是一次展示武力、杀鸡儆猴的恐怖行动!

一个清晰得令人心悸的图景,在你脑海中浮现:

滇中地区,特别是那些山高林密、汉人势力难以深入、由众多“生苗”部落实际控制的广袤山区,就是太平道经营多年、盘根错节的老巢与根据地!

而“瘴母林”,很可能只是其庞大网络中的一个前沿据点、试验场,或是通往其核心区域的门户与屏障!

“我的天……太吓人了……”

你继续扮演着被吓坏的书生,喃喃自语,端起酒囊的手却稳如磐石。

黑脸张看你“惊魂未定”的样子,又灌了你一口酒,大笑着安慰,气氛重新被引向低俗的玩笑。

你表面上赔笑,眼神却穿过跳跃的篝火,投向西南方向那无尽深沉的、仿佛隐藏着无数秘密与危险的夜幕。

滇中。

太平道。

生苗。

蛊术。

活尸。

看来,你接下来的“微服私访”,所要面对的,远不止一个“千面鬼叟”或一处“万毒谷”。你要面对的,可能是一个依托于复杂民族矛盾、融合了原始巫蛊信仰、掌握了诡异尸炼技术、并且深深扎根于当地社群的庞然大物。

这潭水,比你预想的,更深,更浑,也更凶险。

接下来的数日旅程,你如同一位最高明的伪装大师,将“家道中落、前往鸣州求助、不谙世事却充满好奇的落魄书生杨仪”这一角色,演绎得炉火纯青,无可挑剔。

白日里,你骑着“踏雪乌骓”,混迹于马队末尾,随着这支“川蜀马帮”在愈发险峻崎岖的山道上艰难跋涉。大部分时间,你都有意无意地跟在头领黑脸张附近,脸上始终挂着那种混合了仰慕、求知与恰到好处怯懦的笑容,像个对江湖充满无限好奇的“雏儿”,不断地抛出各种问题。

你的问题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杼。从“前面那座云雾缭绕的山头,听说有强人占着,不知是哪路好汉?”到“过了前面那个垭口,听说有个小镇子的‘桂花酿’堪称一绝,张大哥可尝过?”;从“蜀中锦城府,当真如诗中所说‘花重锦官城’那般繁华吗?”到“听说滇中那边的‘白夷’人过年时要‘泼水’,被泼得越多越吉利,可是真的?”……你的问题,总是能精准地搔到这些常年行走四方、以见识广博自诩的江湖汉子们的痒处。他们在一种“教导后生”、“显摆阅历”的强烈优越感驱动下,往往不假思索、唾沫横飞地将自己道听途说、亲身经历乃至添油加醋的“江湖见闻”倾囊相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