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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9章 故国月明·相见何如不见 (2/4)

愤怒、厌恶、可怜、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残存的心疼。

她想起很多年前,大婚那晚,他也是这样低着头,不敢看她。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害羞,是紧张,是一个少年皇帝面对新婚妻子的腼腆。

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害羞,是恐惧。

他恐惧一切,恐惧她,恐惧日本人,恐惧这个随时会把他吞噬的世界。

“皇上,”她的声音缓和了些,在他对面坐下,隔着那张紫檀木书桌,和他对视,“您叫我来,是想说什么?”

溥仪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那么温柔,那么依赖他,如今却冷得像冬天的湖水。

“朕……朕收到消息,说你还活着……”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朕……朕不敢相信……朕以为你已经……”

“以为我已经死了?”婉容替他说完,

“是啊,婉容早就死了。死在那个被您亲手推进的深渊里。死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日日夜夜里。死在您眼睁睁看着我被带走、却一句话都不敢说的时候。”

溥仪的脸色惨白如纸。

“婉容,朕……朕当时……”

“您当时怎么了?”婉容逼视着他,“您当时想救我?您当时能救我?您当时敢救我?”

溥仪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婉容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皇上,”她说,声音变得很轻,

“您知道吗,我曾经恨过您。恨您的软弱,恨您的无能,恨您让我一个人在那个牢笼里慢慢腐烂。可后来,我不恨了。因为我想明白了——您和我一样,都是笼子里的鸟。只是您的笼子更大一些,镀金的栅栏更漂亮一些,仅此而已。”

溥仪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婉容……朕……朕对不起你……”

“对不起?”婉容苦笑,“皇上,您这话说得,也太轻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面是漆黑的夜,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在天边闪烁。

夜风吹进来,带着早春的寒意,吹动她凌乱的头发。

“您知道我现在在做什么吗?”她背对着他,声音飘渺得像从天边传来,

“我在延安,在共产党的地盘上,用笔写文章,骂您,骂这个伪满洲国,骂那些残害我们同胞的日本畜生。”

溥仪的身体一震。

“我写的东西,很多人看。他们说我是‘江上客’,说我是抗日志士,说我是……皇后觉醒的榜样。”她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溥仪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他永远无法理解的力量,叫“信念”。

“皇上,您知道吗,当您穿着这身龙袍,在日本人面前摇尾乞怜的时候,我在延安的窑洞里,在油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我这些年憋在心里的话。写的每一句话,都是对那些畜生最恶毒的诅咒。写的每一篇文章,都是……”她顿了顿,声音微微颤抖,“都是对得起自己良心的证明。”

溥仪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清瘦却坚定的脸,看着她那双曾经温柔如今却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已经不是他认识的婉容了。

“您呢?”婉容问他,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皇上,您这些年,做了什么?写了什么?有没有一篇文章,一句话,一个字,是您真正想写的?”

溥仪的脸又白了几分。

他想回答,想辩解,想说“朕也是身不由己”,想说“朕也是被逼的”,想说“你们都不懂朕的苦衷”。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他这些年,写了很多字。签了很多字。可那些字,没有一个是他的真心话。他的笔,从来不在自己手里。

婉容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痛苦、愧疚、却又无能为力的表情,心里的那团火渐渐熄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更让人无力的东西——那是宿命。

“皇上,”她轻声说,走回他面前,在他对面重新坐下,

“您知道咱们这辈子,最错的是什么吗?”

溥仪抬起头,看着她。

“咱们生错了时候。”婉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