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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档案馆的坐标 (4/6)

我认识这个名字。不是从老金的地图上认识的,是从神代的史料里。知识平原是神代时期最大的公共档案馆所在地——不是情绪图书馆,是普通的档案馆。那里存放着神代文明的几乎所有公开记录:法律条文、科学论文、文学作品、哲学手稿、音乐乐谱、建筑图纸……一切可以被书写和记录的东西,都被送了一份到知识平原。

神代的人相信,知识是人类最宝贵的财富,而财富应该被共享、被保存、被传承。知识平原的档案馆是对所有人开放的,不分种族、不分阶层、不分地域。只要你走进那扇门,你就拥有了全人类的知识。

这是理想。一个美丽到近乎天真的理想。

然后神代终结了。情绪体的暴走、观测者系统的崩溃、文明的断层——所有的一切都在那场被称为“大寂静”的灾难中化为灰烬。知识平原被遗弃了,那些宏伟的穹顶建筑在无人照看的情况下逐渐坍塌,那些珍贵的文献在风雨中腐烂、粉碎、归于尘土。

而现在,老金的地图上,知识平原的位置被标记为——无人区。

不仅仅是无人区。老金在旁边用红色笔写了一个词:“放射性情绪尘。”

星回第二天早上看到这行字的时候,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一种我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严肃——那种严肃里有一种计算,一种权衡,一种只有经历过战场的人才会有的、对危险的精准评估。

“放射性情绪尘,”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是神代末期遗留下来的最危险的东西之一。它不是普通的辐射,它是情绪的辐射——愤怒、恐惧、绝望、疯狂,所有这些情绪在神代终结时被释放出来,凝结成肉眼不可见的微粒,飘散在空气中,沉积在土壤里,渗透进建筑的缝隙中。如果你暴露在放射性情绪尘中,你的情绪会被强行激活、放大、扭曲——你会在一瞬间体验到所有被压抑的、被遗忘的、被否认的情绪,强度是正常状态的几百倍。”

他停顿了一下,右眼的漩涡缓慢地旋转着——01号在提供信息。

“大部分暴露者会在三分钟内失去理智。五分钟后,情绪系统崩溃。十分钟后,死亡。”

“那观测者呢?”我问。

星回看了我一眼:“观测者的权限系统可以提供一定程度的屏蔽。01号说,他的权限等级可以支撑大约……六小时。在六小时内,情绪尘不会穿透我的防护层。”

“六小时够了。”

“但是你——”星回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你没有观测者权限了。小禧,你的情绪之刃已经碎了,你的观测者编号已经被注销了。你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种萝卜的普通人。你走进那片平原,三分钟都撑不过。”

我没有立刻回答。我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个绿色和红色交织的圈,老金的笔迹在旁边洇开了一小块,不知道是墨水洒了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那就不让你一个人去。”我说。

“什么?”

“我说,不让你一个人去。我们一起想办法。一定有办法屏蔽情绪尘的——老金不会把坐标留给我,然后告诉我‘你不能去’。那不是他的风格。”

星回沉默了。他知道我说得有道理。老金这个人,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原因。他把这卷录音带留给我,把钥匙藏在铁箱的夹层里,把坐标刻在录音带的背面——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他一定预料到了情绪尘的问题,也一定准备了解决方案。

我开始翻老金的笔记。一页一页地翻,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从最后一页再翻回第一页。那些潦草的速记符号像一条条蜿蜒的小路,在我眼前延伸、分叉、交汇,但我找不到入口。

然后我翻到了夹层。

老金的笔记是用一种老式的线圈装订的,线圈是金属的,可以拧开。我以前从没想过要拧开它,因为没必要。但现在,我把线圈拧开了,纸张散落开来,露出中间夹着的一张薄薄的——不是纸,是某种半透明的膜,像是昆虫翅膀的材质,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膜上印着一段话,用的是联盟通用语:

“观测者权限不是唯一的屏障。记忆是最坚固的盔甲。当你知道你是谁,情绪尘就无法侵蚀你。——老金”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小禧,你种了三年菜,不是为了忘记过去,是为了记住什么才是真实的。那片土地不会骗你,萝卜不会骗你,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不会骗你。你已经在建自己的屏障了,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我把那张膜翻过来。背面是一个简单的图示——一个人站在情绪尘的风暴中,周围是

swirling

的、暗红色的、代表负面情绪的旋涡,但那人的身体周围有一层淡淡的光,不是从外部撑开的护罩,而是从内部透出来的、像灯笼一样的光。

图示下面的标题写着:“自我记忆锚定法——实验阶段,不保证成功。”

星回凑过来看,他的右眼漩涡转了一下,又停了。

“自我记忆锚定……”他喃喃道,“01号说,这个方法理论上可行,但从未被正式批准使用过。因为它要求使用者在情绪尘中保持完全的自我意识——不是压抑情绪,不是屏蔽情绪,而是……记住自己是谁。当你知道你是谁,任何外来的情绪都无法取代你自己的情绪。因为情绪的本质是‘属于某个人’的。无主的情绪就像无根的浮萍,它们会寻找宿主,但如果宿主足够稳固,它们就无法扎根。”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小禧,你种了三年菜。”

“嗯。”

“你觉得……你足够稳固吗?”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菜园在晨光中铺展开来,萝卜、白菜、番茄、豆角,一行一行,整整齐齐。那是我用三年的时间,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土地,一颗种子一颗种子种出来的生命。

三年前,我刚到平衡站的时候,这片地是一片荒芜的盐碱地,什么都不长。老金说“别费劲了,这里的土质不行”。但我还是翻了地,施了肥,浇了水,等了。第一年什么都没长出来。第二年长了几棵瘦弱的野草。第三年——也就是去年——萝卜终于冒出了第一片真叶。

我记得那天。我蹲在地里,看着那片指甲盖大小的、嫩绿色的叶子从土里钻出来,突然就哭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老金为什么从来不帮我浇水。

有些东西,必须自己种下去,才能确定它属于自己。

“我觉得,”我转过身,看着星回,“我够稳固了。”

星回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种很轻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但他的右眼漩涡里有什么东西软化了。

“那就去吧。”他说。

我们花了三天时间准备。

第一天,我练习自我记忆锚定法。方法说起来很简单——在心里构建一个“记忆锚点”,一个足够坚固的、足够真实的、完全属于你自己的记忆场景,然后在情绪尘中用这个场景来锚定自我意识。当外来的情绪试图侵蚀你的时候,你就回到这个场景里,重新确认“我是谁”。

但做起来很难。

我坐在菜园边上,闭上眼睛,试图回忆一个足够“坚固”的记忆。我试了很多个——小时候在孤儿院的记忆?太模糊了,像被水泡过的照片。做观测者时的记忆?太锋利了,每一段记忆里都有刀刃,会割伤自己。老金教我做菜的记忆?太温暖了,温暖到不真实,像一场梦。

我试了一整天,什么都没有找到。

傍晚的时候,星回从屋顶上跳下来,递给我一杯水。我接过水,喝了一口,是凉的,带着一丝甜味——他放了蜂蜜。平衡站没有蜂蜜,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

“你在想什么?”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