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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第一次伊普尔战役 (6/6)

突然,德军堑壕里也有人开始唱——同样的旋律,德语歌词:“stille

nacht,

heilige

nacht...”

两边的歌声在无人地带上空交汇,混合,然后逐渐同步。不是合唱,而是两个分开的声部,唱着同一首歌,为同一位神祈祷。

汉斯感到喉咙发紧。他想起家乡的圣诞节,教堂的烛光,母亲烤的姜饼,父亲朗诵圣经。那个世界如此遥远,仿佛从未存在过。

歌声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然后逐渐停止。寂静重新降临,比之前更加深沉。

第二天,战争继续。炮击,狙击,巡逻,死亡。但那个圣诞节的歌声留在了许多士兵的记忆里,像是一场短暂而美丽的梦,提醒他们曾经是,或许仍然是,人类。

随着1915年的到来,伊普尔战线完全稳定下来。双方都在加固工事,增加兵力,准备长期的僵持。汉斯收到了一封家信——经过数周才送达。母亲写道,黑森林下了大雪,父亲的关节炎更严重了,弟弟恩斯特想参军但年龄还不够。

“我们都为你骄傲,”母亲写道,“但请保重自己,平安回家。”

汉斯将信读了好几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近胸口的口袋。家,那个概念开始变得模糊。他的世界现在是这条堑壕,这些战友,这片泥泞的土地。战争改变了他,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从前。

一月中旬,汉斯所在部队被调往后方休整。这是两个月来第一次离开前线。他们乘坐火车向南,到达法国北部一个相对完好的小镇。

休整期不是休假。他们每天仍然训练,但重点是学习新战术:如何协同炮兵进攻,如何使用新式武器(如火焰喷射器,虽然还没配发),如何防御毒气袭击(有传言说德军正在开发这种武器)。

汉斯被安排训练新兵。他看着这些年轻人——有些甚至比朗厄马克的志愿军还年轻——心中充满矛盾。一方面,他想教会他们一切生存技能;另一方面,他知道许多人将死去,无论他们学得多好。

一天下午,他在教授隐蔽和移动技巧时,一个年轻士兵问道:“下士,你杀过人吗?”

所有新兵都看着他。汉斯沉默了片刻。

“是的。”

“是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让汉斯措手不及。他从未真正思考过。在战场上,射击是本能,是生存。但事后,在寂静的夜晚,那些面孔会回来——不仅是敌人的,还有战友的。

“就像失去一部分自己,”他终于回答,“每次都会失去一点。”

新兵们似懂非懂地看着他。汉斯知道他们不明白,也不应该明白。如果他们明白了,就说明战争持续得太久了。

休整期结束后,部队返回前线。伊普尔周围的景象已经改变:堑壕更深,铁丝网更多,支援体系更完善。战争的工业化特征开始显现——更多的火炮,更多的弹药,更系统化的轮换制度。

汉斯晋升为下士,负责指挥一个班。埃里希晋升为中士,负责一个排。他们的友谊依然牢固,但责任改变了关系。埃里希现在需要做出困难的决定,而汉斯需要执行命令,即使他不同意。

1915年2月,寒冷达到顶峰。伊普尔周围的运河和沟渠结冰,但堑壕里的泥水只是变得更冷。冻伤病例增加,疾病流行——痢疾、肺炎、战壕热(一种由虱子传播的疾病)。医疗设施不足,许多士兵死于可预防的感染。

但最大的威胁仍然是炮击。随着双方增加炮兵数量,炮击变得更加频繁和猛烈。汉斯学会了通过声音判断炮弹类型和落点:尖啸声是榴霰弹,会在空中爆炸;低沉的呼啸是榴弹,会钻入地下后爆炸;尖锐的嘶嘶声是迫击炮弹,几乎是垂直落下。

一天早晨,汉斯在防炮洞里写日记(他开始记录战争经历,作为一种心理宣泄),突然听到了一种陌生的声音——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嘶嘶声,不像任何炮弹。

“毒气!”哨兵喊道。

汉斯立即抓起防毒面具——早期的型号,只是一个浸过化学药剂的棉布面罩,用带子绑在头上,配有护目镜。他帮助身边的新兵戴上面具,然后向外看去。

一团黄绿色的云雾正从德军战线飘来,在微风中缓慢地向英军堑壕移动。这是氯气,第一次大规模使用化学武器。汉斯知道这是德军的进攻,但他的部队不在攻击路径上,只是旁观者。

他们看着毒气云飘过无人地带,像一团有生命的雾。英军堑壕里传来尖叫、咳嗽和恐慌的呼喊。一些英军士兵跑出堑壕,试图逃离毒气,但暴露在机枪火力下。

汉斯感到一阵恶心。这不是战争,这是屠杀。他想起自己接受的毒气防御训练,知道氯气会灼伤肺部,导致受害者在痛苦中窒息而死。

毒气攻击持续了大约半小时,然后德军步兵开始进攻。但毒气的效果并不如预期——它飘散不均匀,有些地段的英军未受影响,仍然能够抵抗。德军的进攻只取得了有限的进展。

那天晚上,汉斯无法入睡。他不断想起那些在毒气中挣扎的士兵的尖叫。战争正在变得……不光荣。如果之前的战斗还能用勇气、技巧和牺牲来理解,毒气似乎越过了某种无形的界线。

“你觉得他们会报复吗?”埃里希问道,他们共享着一支烟。

“当然会。而且会用更糟的东西。”

汉斯说对了。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化学武器成为西线的固定特征。双方都开发和使用毒气,从氯气到光气再到芥子气。防毒面具成为标准装备,但提供不完全的保护。毒气攻击造成的心理创伤甚至超过物理伤害——那种无法呼吸、眼睛灼烧、皮肤起泡的感觉,成为了新一代的战争噩梦。

但那是后来的事。1915年春天,伊普尔周围相对平静。双方都在积蓄力量,准备新一轮的进攻。汉斯知道平静不会持久。战争已经吞没了1914年,现在它开始消化1915年。

他坐在堑壕里,擦拭着步枪,看着春天的第一朵花在无人地带的弹坑边缘绽放——鲜黄色的小花,在泥泞和废墟中显得格外脆弱而美丽。生命在坚持,即使在这里。

埃里希坐到他身边。“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战争结束后,这些花还会在这里吗?”

埃里希笑了,那是一种苦涩的笑。“我们可能看不到那天了,老朋友。”

汉斯没有回答。他继续擦拭步枪,动作机械而熟练。远处有炮声,但很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伊普尔的熔炉已经淬炼了他们。他们不再是1914年8月那些满怀激情或恐惧的士兵。他们是老兵,幸存者,战争机器中的齿轮。他们学会了在泥泞中生存,在炮火中睡觉,在死亡面前保持冷静。

但汉斯心中还保留着一小块柔软的地方——那个会为圣诞歌声感动,会与看不见的敌人交换礼物,会为花朵驻足的地方。他知道那是他的锚,是他人性的最后堡垒。只要那里还存在,他就还没有完全被战争吞噬。

黄昏降临,佛兰德斯的天空染上深红色,像凝固的血。汉斯结束值班,爬下射击台阶。今晚轮到他和埃里希巡逻无人地带。又一夜,又一次与死亡共舞。

但在此之前,还有一餐热汤(如果幸运的话),一次简短的休息,也许一封家信。小确幸,小慰藉,足以让生命继续。

汉斯·韦伯,黑森林的猎人,佛兰德斯的士兵,继续着他的战争。第一次伊普尔战役结束了,但战争——那场将吞噬一整代人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