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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火烧纸,心烧痕 (3/3)

是阿强!

郑文澜“啪”的一声挂断电话,猛地从椅子上站起。

他脸色煞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快步走到墙边的文件柜前,打开最底层一个上锁的抽屉,从一堆旧物深处,翻出了一张泛黄的黑白合影。

照片上,十几个年轻的女子围坐在一口巨大的酒甑旁,笑容淳朴而灿烂。

其中一个女子,眉眼清秀,扎着两条麻花辫,正是他母亲沈玉兰年轻时的模样。他将照片翻过来,背面是一行秀丽的钢笔字:“我们也是沈家人。一九五三年,青禾村曲坊。”

他久久地凝视着照片上母亲的笑脸,那笑容仿佛穿透了半个多世纪的时光,直直地刺入他的内心。

他想起了小时候,母亲身上总是带着一股甜甜的、混着粮食和酒糟的香气。

她总是一边哼着古老的酿酒歌谣,一边对他说:“澜儿,这酒啊,是粮食的魂,也是女人的心。它不该只有男人能酿,更不该只有男人能喝。”

良久,郑文澜眼中的挣扎与痛苦,渐渐化为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手指在拨号盘上停顿了数秒,最终还是决然地拨出了沈玖的号码:“明天上午九点,老档案馆的档案移交室。”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有一份‘补交材料’会送到。记住,别带记者。”

次日,上午九点整。

沈玖独自一人,如约来到了老档案馆那间空旷的移交室。

冬日的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在空气中投下无数飞舞的尘埃。

一名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走了进来,将一个牛皮纸的密封袋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这是上级单位转来的补交材料,请签收。”

沈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签下自己的名字,双手微颤地撕开了密封袋的封口。

里面是一份文件,纸张已经泛黄,但保存完好,甚至还盖着一枚鲜红的、跨越了数十年的骑缝章。

文件的标题,让沈玖的呼吸为之一窒——《沈氏神曲酿造技艺传承人备案表(1953年版)》。

她颤抖着翻开第一页,名单首位的名字,赫然是——“沈玉兰”!

是她奶奶的名字!

在表格的备注栏里,还有一行手写的钢笔字,字迹遒劲有力:“因50年代政治运动冲击,该技艺传承一度中断。此表作为历史依据存档,待时局平反后,应恢复其及后人合法传承权利。”

眼泪,终于决堤而下。

这不仅仅是一份名单,这是被烈火焚烧、被岁月尘封的真相!

是无数女匠被抹去的姓名和尊严!

是她们穿越了近七十年时光,递到她手上的,最坚硬的武器!

她紧紧地抱着那份文件,正准备转身离开,身后忽然响起一个低沉的、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她说过……这酒不该只有男人喝。”

沈玖猛然回头。

郑文澜就站在不远处的廊柱阴影里,半张脸隐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他身上那件笔挺的中山装,此刻却显得有些落寞。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看沈玖一眼,便转身,一步步地,走进了更深的阴影里,直至消失不见。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

那细碎的、洁白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覆盖了青禾村口那块新立的,还未刻字的纪念石,也覆盖了来路上那些曲折的、泥泞的脚印。

天地间,一片苍茫。

沈玖站在窗前,低头看着怀中那份重如千钧的文件。

她知道,雪停之后,将是真正的,石破天惊。